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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陶修业身形一顿,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盛如初是逍遥王的亲舅舅,你问他怎么看,他肯定是逮着人往死里整呐!
两道视线攒射而来,盛如初眼皮颤了颤,他来相府是为公事,可不是专门来堵陶修业的。至于他们口中的宁辞川,他也早问过宝儿,屁事没有,天知道肃帝为何要整他?保不准那所谓的“冒犯亲王”也只是句托词罢了。
思绪到此,他立即沉腰恭声答道:“回相爷,下官只是个五品郎中,身微力单,短见薄识,恐不能为两位大人分忧。”
顾向阑虚虚眯起眼,终于正色看他,但见青年形色端重,不卑不亢,不由缓缓弯起唇,幽深瞳孔里也跳出些许异样的微光。
盛如初见他半眯着眼笑,心中警铃大作,随即便见男人放开托扶陶修业的手,往自己这边走了几步。
“陶尚书,您为官数十载,怎还不如一介郎中拎得清?”话虽是说给陶修业听的,但顾向阑的目光却始终停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
盛如初暗叫冤枉,腰也沉得更低,都说这位布衣出身的顾相爷最是不好相与,今日这么一见,果真不假。往后还是得尽量躲着点,省得再被他拉来做垫背。
“下官……”陶修业一时语结,他怎不知顾向阑的意思,事已定局,自己这个做臣子的又如何能滋扰圣心?
见他一言不发,顾向阑知道他心里也有底了,遂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聊了这许久,想必两位大人也已经饥火烧肠了。天色已晚,两位可要留下与本相一同用膳?”
“不不不,相爷客气了,客气了。下官这边还有些事尚未处理,明日还得赶早朝,就不多叨扰了。”该做的都做了,宁家那边也不至于再把自己怎么着。如此想后,陶修业提身向顾向阑行了一礼,随即意味深长瞥了一眼旁侧的盛如初,这才毕恭毕敬退出去了。
“也好,那本相就不多留了。”待把人送离,顾向阑又坐回主座,好整以暇地问向盛如初:“不知盛郎中到我舍下,又是所为何事?”
盛如初立即将手里放了许久的折子递过去,并做足了跟着走的准备:“回相爷的话,这是去岁各郡收上来的税款账表,云尚书命下官交由您过目。”
顾向阑接过折子,翻了翻,也不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账目一向由云尚书或李侍郎送来,今次怎么是盛郎中了?”
盛如初对答如流:“正巧几位大人近日要务缠身,无暇亲自登门,这核对上报的差事便落在下官头上了。”
“盛郎中办事,本相自然是放心的。”再怎么着,人家爹现在也是太尉,同为三公,谅是顾向阑,也得卖他这个小小郎中几分薄面,更何况,这个“拘谨”的青年还是自家老师曾经最青睐的学生。
盛如初咽了咽喉咙,见他丝毫没有要和自己对账的意思,非但没有轻松半分,反而愈发心惊胆战起来。这么一想,便禁不住抬了抬脸,却正巧对上对方探索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均是一怔。
与相貌周正的盛观不同,盛如初生得十分…轻佻,勾魂眼,薄幸唇,白瓷面庞高鼻梁,真真好一副美书生皮囊。怨不得是能登上《逸乾书》榜首的人物,远看还不怎么,这么一对上眼,见惯了糙老头子的顾向阑登时眼前一亮,暗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长了这么副好容色。
盛如初当即垂下眼,总觉得他适才一闪而过的错愕十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嘶……不对呀,这个顾向阑是他弃学之后才拜入老师门下的,入仕早,没做丞相之前又是一点风头不起,自己不可能在外边见过他才是。
顾向阑轻咳一声,迅速调停思绪,继而笑问:“正巧盛郎中也在,来,帮本相评判评判,本相适才那番托词,可有何不妥之处?”
盛如初怔了怔,心道他这是故意刁难自己呢?还是想威胁自己莫要将今日的事说出去?左想右想想不通,索性喉咙一哽,道:“私以为,相爷行事周整,言之成理,并无任何不妥。”
顾向阑点了点头,嘴上却仍不肯罢休:“再怎么说,陶尚书也是两朝老臣,本相这般推托,唯恐伤了同僚情分。”
听着这漫不经心的调调,盛如初不由心里一阵打鼓,随即壮着胆子抬眼看向他。再次对上他笑意深深的目光,盛如初当即一激灵,这才恍然初醒。
怨不得顾向阑要把自己这个小小郎中放进门,敢情这两人心里门儿清,折腾这么大半天也是做戏应付外头的人,而自己这个见证者,自然得把今日这番“激烈争辩”好好宣讲一番,也好全了二人的忠义。
“宁主事以下犯上,触怒龙颜,本就难辞其咎,而今错已铸成,纵然您应下陶尚书,也已于事无补,反倒平白惹今上不快。
又则,相爷您素来秉公执法,洞若观火,却还能如此耐心地给陶尚书讲清其中利害,德厚流光,高风亮节,便是下官从旁窃取个一分半毫,也禁不住为您折服,又何谈直面您的陶尚书呢?”
顾向阑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有呢?”
盛如初撇了撇嘴,随口道:“陶尚书身居高位,阅历丰厚,或许一时行事有差,但经您提点,想必此刻也已经想通透了。”
言罢,他又低下头,心想:多多少少得了,他就来送个账本,听了一堆废话不说,还得替人擦屁股。这丞相也是,人看着年纪轻轻,说话真他娘墨迹,怨不得能和那群老滑头混在一起。户部那几个老东西也是,太不够义气,下回他再接这鬼差事,就不姓盛!
正想着,又听顾向阑低低道了声,似叹似问:“但话讲回来,今上这一次的做法,确实是失了分寸。”
盛如初心里又是一咯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脸,只见男人五指按着桌面,正有一下没一下拍着,神情姿态十分放松。
见状,他却不由提起了心。确实,继段元礼后,部分官员的职位也进行了小幅调动,但本质无伤大雅,不足一提。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地责难一个人,还是他即位以来头一回,究竟是护兄心切,还是另有所图,谁也摸不准。
顾向阑见他不回话,又笑着安抚:“此间只你我二人,盛郎中不必如此拘谨。”说罢,又指向一旁的圈椅,示意他入座。
盛如初却不肯坐,他不想和这个人继续唠下去了,太危险,太危险:“相爷此言差矣,今上向来宽以待人,海纳百川,然,天家威严不容侵犯,若这一回宽宥放纵了,下一回又当如何?及早梳理君臣纲常,以一儆百,也是在顾全旁人。”
至此,顾向阑终于满意:“盛郎中果然心如明镜,只做个户部郎中委实是屈才了。”
盛如初正色道:“相爷言重,在其位、谋其事,下官能与相爷一同为君分忧,也就没有什么屈才之说了。”
第52章 无功而返
彼时,建康百里外的广陵王府内,一中年男子正来回扒拉着手里的银锭子,算盘拨了又拨,眼见着算珠子都要滚出火来了,他才不甘心地问向一旁的管家:“就这些了?”
管家章犁硬着头皮接道:“就这些。”
“越卿那边的账何时能报过来?”赵承君身子一软,半瘫在太师椅上。想他堂堂一郡之主,戎马半生,竟沦落至今日这等捉襟见肘的地步。
章犁:“还得再等些时日,估摸着得有两个月才能拿到银子。”
“我能等得,璃儿等不得,她的药必须按时到。”赵承君眼皮一掀,挣扎着又坐了起来:“实在不行,就把宅子抵出去。”
章犁一听,慌忙制止道:“老爷不可,这是先皇御赐的宅邸,莫说不能变卖,就算能,也无人敢出价呐。”
赵承君冷笑不止:“我闺女都已经一脚踏进棺材了,我还管这宅子是谁送的?明面卖不出去,就私底下找门路。”
见一旁的章犁还纹丝不动,他登时就是一脚踹过去:“还等什么,快去呀!”
章犁还要再劝,却被匆匆闯入的家丁截去了话头:“老爷!来了!来了!”
赵承君眉头一皱,喝道:“瞎嚷嚷什么?谁来了,把你吓成这德行?”
家丁长舒了一口气,好容易缓过劲:“回老爷的话,是、是乐安王来了!”
画面转到正厅,身着鸦青长袍的青年坐在堂下,笑吟吟地任由赵承君打量自己。
赵承君绕着他转了转,一抬眼就对上一张笑面,顿时心里一怵:“不知贤侄…来我府上,所为何事呐?”
“回王爷的话,羲和奉旨回乡省亲,恰巧途径广陵,特来拜会。”说罢,宋微寒抬起手里的茶盏,飘着几片茶叶的清水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他暗暗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吃了半杯水下肚。
赵承君又坐回上座,神情颇为散漫:“贤侄有心了,既然已经见了人,也喝了茶,那便就此别过吧。章犁,送客。”
不想他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宋微寒立即出声挽回:“其实,羲和还想请王爷……”
赵承君懒得理会他,张嘴就是一句:“没钱,没空,没兴趣!”
宋微寒眉毛一抖,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他长袖一摆,竟自行走了。
一旁的章犁干笑着凑过来,欲言又止:“王爷,我家老爷他一向随性惯了,还您请多担待担待,这个…您看……”
宋微寒轻叹一声,道了句“叨扰”便出了广陵王府。
宋随见他刚进去就出来,不由有些错愕:“王爷,您这是?”
宋微寒苦笑一声:“一句整话没说上,罢了,先回去,我们边走边说。”
宋随颔首:“是没见到人吗?”
宋微寒摇了摇头:“见是见着了,喝了半碗粗茶,就出来了。”
宋随皱起眉:“再怎么说,您也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就这么……”
宋微寒无奈莞尔:“我原也没指望一见着人就能要到东西,想着混个脸熟,摸一摸底细,但实在没想到就这么被’送‘出来。不过,这倒是能解释当日金明宴上竟无一宗亲王爷向我发难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宋随默然。确实,连当今的皇帝、亲侄儿尚且一点面子也不给,今日之事倒也符合他的作风。
宋微寒一边走,一边说:“不过,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这位广宴宾朋、私设竞拍的亲王,似乎并没有你我想象中的富裕。”
两人一路聊着,甫一回到客栈,便见闻人语几人坐在前堂用膳。走近了看,一张告示赫然摆在桌面上。
宋微寒疑惑地看过去:“这是?”
闻人语把纸递给他:“这是贫道从衙门告示栏上揭下来的。”
宋微寒接过告示粗略扫了一遍,皱起的眉头倏而散开,适才的忧虑也随之一扫而空:“看来这一次,还需道长您亲自出马了。”
“贫道未时便动身,您可要一同前往?”闻人语微微颔首,多少也猜出他这回无功而返了。
宋微寒连连摆手,苦笑着推托道:“我还是在留在客栈静候佳音吧。”
“也好。”闻人语不再多说,转而看向一旁的数斯:“再过五日,便是月中了。”
宋微寒也凝重地看向数斯,他们当真能说服这个人吗?父亲的死,又该如何开口?
似是感应到什么,数斯突然抬头看向门口,呆呆地,一动不动,连饭都不肯吃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见着。
宋微寒心里有些发憷,他总觉得数斯这一举动昭示着某人的到来。果真,他前脚进了房门,后脚就被不请自来的赵某人抱了个满怀。
赵璟抱着人,语气却颇为幽怨:“想我七尺男儿,堂堂正正做人,脚踏实地做事,见你一面,却活像偷奸似的。”
“你再委屈委屈,待处理完冀州的事,我们就回去。”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温声问道:“冀州那边可有眉目了?”
赵璟收紧了手:“确实有几处村子染了疫病,但眼下还不能确定源头。”
宋微寒蹙起眉:“村子?为何会是村子?闻人道长不是说这东西是从花楼里传出来的?”
赵璟瞥了他一眼:“都是男人,你也别瞧不起庄稼汉。”
宋微寒喉咙一哽:“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钱来的不易,不得用在正途上?”
赵璟歪过脸,似笑非笑:“怎么就不是正途了?”
宋微寒顿时就说不出话了,只听他继续道:“礼不下庶人,娶不起妻的,总要有解决的路子。其次,做生意嘛,有门道的就多赚,没门道的就少赚,总有人会做他们的生意。”
见他依然沉默,赵璟提了眉:“你不喜欢?”
宋微寒点了点头:“嗯。”
“法难责众呐。”赵璟摸了摸他的发顶,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归根结底还是太穷了,所以要多种地,只要人人都能吃上饱饭,事就好办了。”
宋微寒又是一点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赵璟:“是这个理。”
宋微寒抿唇笑了笑,随即后知后觉,失声道:“地!”
赵璟一愣,紧接着也随之沉了脸色:“你的意思是——”说着,他冷冷一笑:“看来有人动了兼地的心思。”
宋微寒凝起眉:“只怕不止于此,这春楼主要接的客可不是这些农人。”
赵璟登时乐了:“看来这幕后之人是想窃国喽!”
宋微寒脸色微变,沉声道:“我不这么认为。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据闻人语的话,她认为这疫病源于皇族,但我总觉得奇怪。
《字林》言’疫‘,病流行也,这东西一旦散开来,谁也无法掌控它的流向,杀敌一千,自损一千,我不认为哪个想窃国的人会做出这种蠢事。”
赵璟眸光微闪,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变幻不定:“想来只有到了地方,才能一探究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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