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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眸光一闪,低声念道:“南越归人梦海楼,广陵新月海亭秋。宝刀留赠长相忆,当取戈船万户侯。”
“看来王爷也已经想到越卿背后的主子可能是谁了。”末了,赵璃清也不忘补充一句:“当然,这只是可能。”
宋微寒提眉追问:“你说这话,就不怕牵累了广陵王?”
“我爹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没有野心,否则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儿散尽家财。”停了停,赵璃清眸色微暗:“至于你口中的牵累,若我放任不管,才是真正的置他于不顾。乐安王,你不是奸臣。”
宋微寒心里一虚,面上却仍一派正经:“但他们是亲兄弟。”
赵璃清却道:“帝王家何谈手足情?”
宋微寒两眼一眯,不欲再与她细聊下去:“看来郡主远比广陵王有野心得多。”
赵璃清眉一抬:“你怀疑我想利用你铲除异己?”
“郡主言重,在下绝无此意。”宋微寒连连摆手,端的是一副诚惶诚恐的做态:“郡主既然心中有疑,不若与广陵王开诚布公聊一聊,如此,并不是长久之计。”
赵璃清默然垂首,须臾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宋微寒笑了笑:“郡主能想清楚便好,在下这就叫王爷进来。至于你先前提到的越卿,以及她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人,在下记下了。”
赵璃清低应了一声,眼中的敌意似乎也在对方的笑容里消散了许多:“你当真是...乐安王吗?”
宋微寒笑着反问:“难道还会有人胆敢冒名顶替在下?”
……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面对越卿的警惕与疑问,赵璟仍是那副懒散的做派:“宋微寒。”
乐安王!!!越卿心中大撼,面上却还极力维持着冷静:“传闻乐安王一路北去,按理说早该出了徐州,又如何会出现在广陵?这位公子,乐安王的名头可不是你能随意冒领的。”
话虽如此,但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忌惮却已将她内心的动摇展现得分分明明。
赵璟不紧不慢道:“你回去问问赵承君不就知道了?”
越卿眼皮一跳,短暂权衡后,她站直身子,脸上也迅速堆起笑容:“不知王爷想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赵璟双手环胸,道:“越老板可愿与本王做一桩生意?”
越卿手指微微一颤,笑容却越发灿烂:“不知王爷想做什么生意?”
“本王要梦海楼的三成利润。”赵璟手一挥,那束乌金长发便在越卿的注目下缓缓落入淮水。
越卿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不知王爷的筹码是...?”
赵璟把手背到身后,语出惊人:“你的秘密。”
越卿大吓,失声道:“就这样?”
“就这样。”赵璟唇间含笑,眼底却满是毋庸置疑。
越卿当即冷下脸:“人心不足蛇吞象,王爷是聪明人,想必会明白这个道理。”
赵璟歪过脸,梅开二度:“本王连靖王都吞下了,还有什么吞不下?”
越卿脸一黑,语气却莫名回缓了:“小女子只是一介小小主事,做不得这三成利润的主,不如这样,您给小女子一个信物做凭证,待小女子禀报上去再予以答复。”
“但本王现在就要答复。”赵璟一步一步走向她,声音渐轻:“怎么办呢?”
越卿下意识退了两步,随即两眼一花,再睁眼便见自己头上的那株火炼金丹已稳稳落在那名黑衣男子的手里,她登时绷紧了脊背,就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也因这一幕根根直竖。
赵璟接过狌狌递来的花,慢悠悠地瞥向面前的女子:“这株牡丹不适合你。”
越卿脸色顿变,眼中的警惕已被忌惮全数取代,她暗暗扫了眼四围,一面回想着对方给自己历数的三宗罪,自知避无可避,只好道:“看来小女子是没有第二条选择了,好,便如您所言,三成就三成,但凭证还是要给的,回头上面问起来,小女子也得有个保命符不是?”
赵璟也不含糊,随手就扔了块玉牌出去。越卿忙不迭接住玉牌,只见上头刻了个“靖”字,不由又是眼皮一跳:“王爷这是何意?”
赵璟理所当然道:“你不觉得靖王的玉令比本王的更能证明身份吗?”
越卿当即语结,料他这是不敢将自己的真身牵扯进来,只好勉强接下。
“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会有人来找你对账。”说完,赵璟也不等她答复,携同狌狌迅速离了渡口。
见二人走远,越卿身子一栽跪坐到甲板上,握着玉牌的手渐渐收紧,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你就这么答应了?”
“若不应,你恐怕也没机会来挖苦我了。”越卿撇过脸狠狠剜了他一眼:“小世子,适才你躲得倒是快!”
青年一甩折扇,低声笑道:“毕竟来者不善呐……”
第56章 兴师问罪
夜已深了,赵宋二人相依坐在榻上,赵璟似有倦意,昏昏沉沉地靠坐在一旁,手里虚虚攥着身侧之人的衣摆。
“乏了就睡吧。”宋微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里漾着关切的笑意。
赵璟呢喃一声,扭头靠到他肩上,半垂的眼随意扫向床案上的信:“再等等。”
“好。”宋微寒半侧过身子,好给他腾出一个舒适的位置。
赵璟借势看清了信上的字,虚虚眯着的眼稍稍一凛:“写给宋宜安的?”
宋微寒略一颔首:“梦海楼所牵扯的恐怕不止广陵王,我让元洲查查背后还有哪些人,若他们只是为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我也好事先有个底。”
赵璟笑了声:“看来阿拉尔迦一案让你长进了不少。”
宋微寒自嘲一笑,没有应声。
赵璟问道:“那我们还继续留在广陵吗?”
“封喉已经到手,还是早日启程为好。”说罢,宋微寒把信收好,再递给他:“烦劳你的人替我送一送信了。”
赵璟接过信放到一旁,一个倾身将人扑倒:“睡觉。”
寂夜里,宋微寒仰躺在床上,略略回顾了近日发生的事,不消半刻便倦意沉沉,正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记问声:“羲和,宋羲和!你是不是要给广陵王做女婿?!”
宋微寒茫然地半睁开眼:“嗯?”
赵璟半撑起身子,目光如炬:“我听说广陵王想让你给他做女婿。”
宋微寒又闭上眼,一翻身环住他的腰,含糊道:“他就是随口一说,哪里真能把郡主许配给我。”
赵璟捏住他的脸颊摆正,不许他睡:“可我听说你没有拒绝,还说什么’全凭王爷做主‘。”
宋微寒愣了愣,人也醒了大半:“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我说的分明是看郡主的意思。”
赵璟咬牙切齿道:“这有什么分别?你救了她的命,她不得以身相许?”
宋微寒这回是彻底醒了,人也撑坐起来,见他脸色阴沉,不像是做戏的样子,当即语气夸张地哄着:“什么以身相许不相许,你是没瞧见,当日在场的统共就只有三个人,人郡主愣是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赵璟却不买账:“人家看不上你,你就不知道拒绝?”
宋微寒对此颇为无奈:“文昌郡主毕竟是女子,面皮薄、名节重,我若当着她父亲的面排拒于她,岂不失礼?”
赵璟又是一记冷哼甩过去:“我总算明白为何人人都夸你德行兼美了,做糖人的都没你会做人呐。”
宋微寒登时正襟危坐:“你莫要乱想,我真没有其他想法,我当时确实是因为看出郡主无意与我才这么说的,若她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意思,我...不,除了你,不会有人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赵璟斜了他一眼,被子一卷背过身去:“睡了。”
宋微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知错了,不会再有下回了,云起,你睡了吗?”
见他没有应声,宋微寒只好顺势躺回去,手也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气了。”
赵某人总算发话了:“我一介阶下囚,哪儿敢跟您置气啊,莫说这个文昌郡主,你就是把卫良人也纳了,我也得好声好气贺您一声王爷好福气。”
宋微寒立即收紧了手,脸也凑到他耳后:“亲一下。”
赵璟不满地转过身:“你到底有没有听......”
宋微寒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云起,我好喜欢你。”
“......”
......
四月中旬,贡院大开,逾期近两月的会试终于姗姗来迟。第一轮会试前夕,顾向阑递名帖拜见了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容文翰容太傅。
这位大乾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顾相爷如今虽已官居高位,但面对曾经提携自己的恩师,仍一如当年,毕恭毕敬,祛衣请业。
他微微弓着腰在会客厅等了好半晌,容老太傅才不紧不慢露了面。容文翰现今已年逾六旬,但依然精神矍铄,可见隐退的这些年过得十分自在。
顾向阑朝他俯首作揖:“老师。”
容文翰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径直坐到上位:“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顾向阑微微抬起脸:“听闻老师回了建康,做学生的自应登门拜望。”
容文翰轻哼一声,笑骂道:“你当老夫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老夫是老眼昏花了,但这心还没瞎。”
饶是被当场揭穿,顾向阑仍一脸的不卑不亢:“老师言重,学生是诚心来看望您的。”
容文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毫无缘由地开口问道:“景明呐,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哪一年拜入老夫门下,哪一年入的仕?又是哪一年坐上今日这个位置?”
顾向阑沉了沉腰:“回老师的话,学生是元初十五年初进了老师的门,同年入仕,十九年拜的相。”
容文翰轻叹一声,幽幽道:“还记得就好。算起来,你也做了老夫八年的学生,七年多的官,三年的丞相。这些年,老夫能教你的都教了,能看的你也都亲眼看过了,合该明白自己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所倚仗的究竟是什么。”
顾向阑作势就跪了下来:“承圣天之睐,蒙恩师之德。”
容文翰垂眸看向他:“老夫你就不必奉承了,老夫能给你的不过几本圣贤书罢了。你要时刻谨记,你是举人出身,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天给你的。天在,你在;天不在,你也就没了去处。”
顾向阑垂首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容文翰点了点头:“起来吧。”
“谢老师。”顾向阑慢腾腾地站起身,低垂的脸顿了一顿,终究还是问向容文翰:“春风将临,却见浮云遮眼,学生愚昧,还请老师指点一二。”
容文翰目光倏地一定,直望了他好几眼,才咬着牙根笑了两声,既是气、也是喜:“顾景明啊顾景明,大乾有你,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呐。”
停了停,他又向他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顾向阑缓步凑了过去:“老师。”
“你硬是要问,老夫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但能说的却也不多,你自行领会。”说到此处,容文翰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大乾虽设有科举,但这么多年下来,春风始终吹不到底下去。有道是,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天要用人,只看门第德行还远远不够。”
顾向阑却好似没抓住重点:“如今不正是治平之世?”
容文翰在他胸口拍了拍,一字一句道:“山河不乱,人心乱呐,人心乱了,社稷也就乱了。”
顾向阑不禁敛容屏息:“敢问老师,不知这春风将要吹向何处?”
容文翰道:“吹向瑶树,也吹向庄稼。”
顾向阑登时噤声,沉寂的脸色微微一变。
看着他,容文翰眉毛微蹙,须臾后,终究还是软了语气:“老夫也是从你这个位置过来的,你的难处,也曾是老夫的难处。上有圣天明主,下有百官社稷,上面要顾,下头也要管,稍事不慎便是国之罪人。丞相这个位置看着风光,但这他娘的哪是给人干的?”
顾向阑苦笑一声:“老师。”
容文翰摸了摸他的头发,话锋陡转:“不过,你也不用怕,当今虽青春年少,然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前人?此行看似不妥,但他毕竟是天,天在头顶上,看的比我们更高、也更远。”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学生明白。”
容文翰微微露出笑来:“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你可还记得李诗仙的那首《留别广陵诸公》?”
顾向阑道:“记得。”
容文翰温和一笑:“背来听听,从’中回圣明顾‘开始背。”
顾向阑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中回圣明顾,挥翰凌云烟。骑虎不敢下,攀龙忽堕天。”
“行了,背到这儿就可以了。”容文翰兀地打断他,语重心长道:“老师还是那句话,有圣明,才有你顾向阑。你今日之功绩,仰赖的是天恩,承蒙的是天德,行奉的是天意。
做丞相是累,但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骑虎不敢下就想办法慢慢顺下来,但绝不要妄想攀龙,你做不了仙,也做不了鬼,你只能做人,大乾需要你这个人。”
言至于此,容文翰也终于下了逐客令:“老夫这刚回京,宅子里还有诸多事宜尚需处理,就不留你用饭了,回去吧。你也要记得好好歇息,明日便是会试,你这个百官之长可得记得把好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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