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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语少时从医,至今已三十余载。这三十年内,她四处游医,便是闲时,也是书不离手,民间更是将她传为“小圣手”,但就是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神医,进了广陵王府,竟也是无功而返。
见她满面愁容,宋微寒不由放轻了声音:“郡主她…可是犯了什么顽疾?”
闻人语叹了声,迟疑道:“贫道见到郡主之时,她正处在昏迷之中,体不能动,四肢厥冷,现下只能勉强靠着针灸和草药吊住一口气。”
宋微寒眉头一皱:“这岂不是……”
“您先别急,这只是表象。”顿了顿,闻人语沉下心,继续道:“贫道给郡主把了脉,发现她六脉通顺,三阴三阳皆与常人无异。她…根本就没有病。”
“可您适才不是说郡主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难道她是在装病?”宋微寒不通药理,也不懂什么三阴三阳的,只知道她说了句“没有病”。
闻人语摇了摇头,沉声道:“起始贫道也是这么想的,但多次探察后,贫道可以确定,郡主这副情状并非作假,也没有服用过特殊的药物。”
宋微寒更听不懂了,既没病,又有病……
闻人语继续道:“不仅如此,据广陵王称,郡主这’病‘已有一载有余,用了不少药下去,却不见半分起色。然,郡主的’病‘虽无转好之势,却也没有恶化的倾向,由此看来,贫道的诊断并没有出错。”
宋微寒接下她的话:“那么,文昌郡主这般模样又是错在哪儿了?”
第53章 柳暗花明
自闻人语无功而返后,宋微寒一行便只能一再搁置行程,这一搁就在客栈足足待了两日之久。
据宋随的调查,广陵王府如今确实很拮据,这两年内,为了给文昌郡主治病,广陵王几乎散尽了家财。四处网罗名医不说,搜购稀罕药材更是眼睛眨也不眨,但遗憾的是,纵是广陵王竭尽全力,也依然没能医得了郡主的病。
由此看来,治好郡主是眼下接近广陵王的最佳路线,却也是极难的一条路,毕竟连闻人语这样的人物,在面对郡主的病时也照样束手无策。普天之下,他们还能到哪找出第二个神医来呢?
“要不然还是偷吧?”宋微寒来回踱了几圈,牙一咬,最终得出这么个结论。
赵璟禁不住笑出了声:“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宋微寒有些泄气地坐到一旁:“来时我并不知路上要耽搁这么些时日,该做的筹算都做好了,现下事一件接一件出,等再回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届时皇上缓过气,就麻烦了。”
赵璟哼笑两声,悠悠道:“左右都已经耽搁了,不如放宽了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着,手也搭到他肩上:“笑一个嘛,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少挖苦我,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成陵?”
赵璟腰一歪,趁势从后将他抱住,嘟囔道:“你我会合方不过数日,你就又要弃我而走?”
宋微寒转身撑起他的肩,语气也放软了:“不是我想和你分开,现下的处境你也知道,皇上那边已经有所动作,我们也不能再安于现状了。我现在回北边,无法时刻掣肘前朝,但你不同,再怎么说九江离建康也近些,做事更方便。”
赵璟哀怨道:“你好歹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手里又握着重兵,他赤手空拳的,能把你怎么着?”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宋微寒抿直了唇,哪里是他杞人忧天,赵琼那是凡人吗?莫说先前盛观那一出,单论他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一般人能是他对手?遑论他还只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孩子,真等他十五、六了,这天估计都得翻上一翻。
赵璟两眼一眯,埋头往他怀里钻:“我不走。”
宋微寒还想再劝,忽而灵光一闪,无奈莞尔:“你是不是已经有进展了。”
赵璟动作一顿,神情颇为气馁:“果真瞒不住你,我原先还想等消息到了再告诉你。”
停了停,他直接道:“我已经联络上军中旧部,不日便能收到答复。”
宋微寒眼睛一亮:“你能弄到多少兵?”
赵璟失笑:“你就这么相信我?人家应不应还是个问题。”
宋微寒道:“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赵璟挑起眉:“知我者,莫若君。的确,我有八成把握能拿到兵,但依眼下的情况来看,愿意跟随我的人至多只有两成,这还只是相对阳关而言。”
宋微寒点了点头:“不急,有一成算一成,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赵璟贴近他,暧昧道:“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接近我的’机会‘。”
宋微寒心一紧,随即笑着揶揄道:“凭你这张嘴,二十来年就没个知心人?”
赵璟也不隐瞒:“我倒是想有,无奈我身份太尴尬,寻常女子入不了我的门,高门贵女谁有胆子和我结亲?我倒是考虑过沈家,但临到头了,老东西那关没过。他不想我早早延续子嗣,否则,他那几个儿子可怎么办呐?”
宋微寒手指一颤,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等他脸色好看些了,才岔开话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从广陵王手里拿到封喉。我在想,若只看文昌郡主看不出来,不如去找找她为何会得了这个病,也许能找到转机。”
言罢,二人又厮磨了半日,赵璟一回去就着手查起了文昌郡主的病因。这不查还好,一查竟让他二人双双啼笑皆非。
这文昌郡主虽出身高门,却并不似寻常侯门小姐,她不喜琴棋书画,反而偏好坊间的戏词话本。她若从中学些济世之情也就罢了,却偏生沉溺于异族巫蛊这些虚构的玩意儿,因而四处搜罗毒虫奇植,其中就包括封喉。
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日,她正摆弄着这些毒物时,不慎被一只绿眼蝎子蛰了手,这一蛰,就把她蛰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但事实上,所谓的“毒虫”早已被广陵王暗中调了包,那蝎子也并无毒性。但文昌郡主死活不肯信呐,久而久之,没病也有病了。
“这就能解释闻人语的诊断为何会自相矛盾了。”宋微寒沉吟片刻,缓缓道:“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赵璟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想怎么个治法?”
宋微寒回望过去:“你可听过’杯弓蛇影‘的故事?”
赵璟略作思忖,当即驳回了他的想法:“你能想到,广陵王不会想不到,可见,验明那绿眼蝎子无毒,并不能打消文昌郡主的疑虑。”
宋微寒道:“文昌郡主这番情状,显然与那’杯弓蛇影‘如出一辙,本身是为疑病所致,若想病愈,便只有打消她的疑虑。除了验证蝎子无毒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法子。”
赵璟啧了声,须臾后,心中了悟:“你的意思是……”
宋微寒缓缓弯起唇,接下了他后半句话:“以欺制欺。”
……
虽说有了应对的思路,但要想找到能“欺”住广陵王、“欺”住文昌郡主的人却有些难度,闻人语出师未捷,再叫她去,未必有用,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比闻人语更有名望的人来替郡主“治病”,以保万无一失。
恰这时,数斯醒了。
宋牧正靠着床棱昏昏欲睡,朦朦胧中,隐约察觉到一双眼正毫不遮掩地打量自己,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迷茫之间对上一双幽暗的黑瞳,当即一个激灵跌坐在地,人也随之清醒了。
很显然,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并非从前的痴儿,他双眼混沌无光,脸上的青筋也褪去了许多,但这一眼,仍教宋牧汗毛直立,膝盖也似软了。他不敢问话,更不敢动,只盼有人能进来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他瞥见门口的黛色衣摆,一声哀叫后猛地抱住了宋随的腿弯,手指着数斯道:“行、行之大哥,他醒了!他醒了!”
宋随当即正色,一手捞起宋牧后径直向里走去,众人也闻声而来,入眼便见数斯坐在床上痴痴望着床尾,也不说话,却也不似从前那般“活泼”。
“师兄!”闻人语倒是丝毫不惧,上前扶住他的肩,黛眉微蹙,眼中似有泪:“你终于清醒了。”
数斯茫然地偏过脸,昏暗的眼微微一亮:“你…是谁?”
闻人语似乎并不惊讶,仍笑意深深地看着他,语气更是罕见的轻柔:“师兄,我是阿语啊。”说着,又指了指自己,重复道:“阿语,我们一起长大的。”
数斯跟着她叫了声:“阿…语……”紧跟着,他脸色骤变,眸中血色却渐渐散开:“师父?师父呢?”
闻人语眸光一暗,勉强挤出笑:“师父让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去,一起去看他老人家。”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看着二人,原以为会有一场恶仗要打,不想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竟如此平和,也许后续的事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复杂了。
正想着,便见床上的少年忽然跳起身,目光直直对着自己:“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这个“他”,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宋微寒当即大窘,还不等他想好怎么打圆场,数斯已走到眼前,脱口而出:“师父。”
宋微寒更是尴尬,不由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闻人语,只见她亦是一脸惊色:“师兄可能…把您错看成师父了。”
宋微寒眼神一定,当即握住数斯的手,轻声应道:“我在。”
数斯怔怔地看着他,话却是对闻人语说的:“阿语,我想和师父单独说说话。”
闻人语微微皱起眉,却也不知如何驳回他,只好歉意地看向宋微寒:“劳烦您替贫道好生安抚他一番。”
宋微寒心领神会:“我明白。”
支开几人后,守在暗处的赵璟登时冲过来拍去数斯的手,护食似的瞪着他。
数斯的手在空气中微微一僵,随后迅速收回背到身后,举止神态一改之前,尤其那双晦暗的眼,此刻正透着算计的光:“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呐,靖王爷。”
说罢,他又仔细看向赵璟那张凄惨的脸,再瞧他略显滑稽的动作,双眉一挑,自顾自答道:“看来这些年里,您老经历了不少事。”
第54章 以欺制欺
赵璟并未被他有意无意的挖苦刺到,而是用余光扫向一侧的宋微寒,似笑非笑:“托你惦念,还不错。”
数斯促狭一笑:“不知您此番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就希望你能跟着这位…乐安王进一趟广陵王府,届时我会教你一番说辞,你照着背就是。”赵璟径直坐了下来,继续道:“当然,事后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你的。”
数斯眸光一闪,正面看向宋微寒,脸上也迅速堆起笑:“您这真是折煞草民了,能为二位王爷效劳,是草民的荣幸。”
赵璟当即板下脸,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莫要再说这些虚的,一码归一码,你们江湖上的规矩本王还是懂的。你为本王办事,本王自然要允以酬谢,否则,倘这事传出去,不得坏了本王的名声?”
数斯朗声一笑,也不再推托:“既如此,草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草民这副肉身您也知道,就这一日光景能用,敢问可是即刻就动身?”
“不急,申时再去,至于现在……”赵璟顿了顿,回望向宋微寒:“就劳你想个法子把你那师妹支开了。”
“这个好说,那,您二位就先请稍等片刻,草民去去就回。”说罢,数斯有模有样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随后退身而出。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分明是一张十岁出头的脸,行为举止却老道得像个三四十岁的人,态度也不像他之前见到的那几个跟随赵璟的人,果真如闻人语所言,是受了招安,而非投诚。
“怎么不说话?”人一走,赵璟又没皮没脸贴了过来。
宋微寒:“我在想,你适才可真像个老江湖。”
赵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一叹,无奈道:“没办法,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向来自成一派,跟他们摆官架子没用,人太散,剿也剿不清,不如随他们去了,必要时嘛,也可以成为朝廷的一把快刀。”
宋微寒抿直了唇,没有应声。的确,江湖人没有依托,用起来确实比朝廷里的人更干净,可赵璟怎么就露了马脚呢?
“冀州的时疫,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摸了摸下巴:“这事儿让闻人语自己说去,咱们没必要欠这个人情。”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你不会是想让他去替郡主’治病‘吧?”
赵璟歪过脸:“这世上难道还有谁比他更擅毒吗?”
甭管有没有,眼下他们能用的就这么一个。不得已,宋微寒只能硬着头皮把人领去了广陵王府。
章犁一见是他,不由皱起脸、哈着腰,苦口婆心道:“王爷,恕小人失礼,您还是改日再来吧,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眼下这一时半会恐怕不便接见您。”
“不知广陵王何故大动肝火?”宋微寒摆着一张无辜的脸,明知故问。
见他不肯走,章犁只得耐住性子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得了场怪病,久治不愈,前些时日来了个自称闻人神医的江湖骗子,一见小姐,拿不出方子不说,一会说小姐没病,一会说小姐有病,您说,这不纯纯胡扯么?”
宋微寒暗暗发笑,面上却一派正经:“此事本王也略有耳闻,得知郡主身体抱恙,特地带了位先生来给郡主医治。不知如此,本王可还能进这道门?”
章犁腰一振,原先萎靡的神情立即精神起来:“能能能!王爷请随小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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