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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一脚踹过杵在一旁的家丁:“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老爷!就说小姐有救了!快去!”
再等他把脸转向宋微寒,又是一副褶子成精似的笑颜,章犁一边笑,一边弓着腰恭恭敬敬把两人迎了进去。
不多时,赵承君就从内堂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了出来,几乎一脚就要给两人跪下来:“还请先生救我儿!”
宋微寒慌忙将人扶住:“王爷不可!”
赵承君抹了抹眼角的泪,看向一旁戴着斗篷的数斯:“想必这位就是——”话未说完,一张熟悉的脸庞便倏地映入眼帘,他当即色变,厉声喝道:“是你!”
说着,他一手拂开宋微寒,语气不善:“乐安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微寒仍是一脸镇定:“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数斯今日来,是替郡主治病的。”
赵承君目露狐疑:“他会医病?”
宋微寒笑了笑:“旁人救不了,但郡主的病,还是可以一试的。”
赵承君仍皱着眉:“怎么试?”
宋微寒却卖起了关子:“这法子颇有些门道在里面,眼下这一时半会,羲和也无法向您一一道明。不如这样,您先带我们去见郡主,等亲眼看见,您或许就能明白了。”
赵承君此时也定了下来,他警惕地瞥了眼数斯,复又看向宋微寒,知道他这是有事求自己,故而不肯把法子说出来。
见他不吭声,宋微寒便稍稍透了些口风出去:“郡主所患心疾,积久成毒,再耽搁下去,怕是……”
赵承君目光一凛,左右三思后,料他也不敢诓骗自己,便勉强应了:“你们随我来。”
与此同时,内院的一间古朴典雅的闺阁内,一素衣女子正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床角,两眼痴痴,面色惨白,印堂发黑,一副将死之相。此女正是广陵王之女——文昌郡主赵璃清。
见几人进来,一旁随侍的丫鬟立即退到一旁,赵承君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言语神态一改之前:“闺女,闺女。”
赵璃清转了转眼,艰难回了声:“阿爹。”
赵承君轻轻“诶”了一声,又细声细气地问询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赵璃清茫然地偏过脸,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想吃莲子汤,甜、甜的。”
赵承君咧嘴笑了声:“好好好,阿爹这就让人去做,多放糖,我家闺女爱吃甜。”
见他笑,赵璃清也跟着笑。
又过了一会儿,赵承君总算想起被晾在一旁的两人:“不知你要——”
宋微寒给数斯递了个眼神,数斯立即上前两步:“失礼了。”
赵璃清抬起眼,迷迷糊糊看了他好几眼:“你、你是——数斯?”
数斯眯眼一笑:“郡主好记性。”
赵璃清扯了扯嘴角,似嗔似笑:“你、你以前总想从我手里骗东西,我当然…不会忘记……”
一旁的宋微寒暗暗挑了挑眉,不曾想他二人竟有这样的交集。
数斯也不尴尬:“郡主既然记得草民,也该记得草民擅长什么。不久前,草民听闻郡主身受剧毒,因而特意赶来帮郡主瞧瞧。”
“那就有劳了。”赵璃清缓缓把手腕伸过去,面上却丝毫提不起精神,似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数斯伸手搭在她手腕上,垂眉半阖起眼,端的是一副极老练的做派。须臾后,他突然“嘶”了一声,脸色微变,语气也沉了下来:“还请王爷随草民过来。”
赵璃清当即叫住他:“就在这说吧,是生是死,也好叫我心里有个数。”
数斯与赵家父女对视了一眼,无奈一叹,沉声道:“郡主所中之毒为青睛虎蝎毒,日积月累下,如今五脏俱损,六腑亏虚,已是…已是大限。”
赵璃清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先是一笑,泪珠却不自觉流了出来:“阿爹,你看,我早就说过,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咱们家都被我拖累了。”
赵承君登时拧紧了眉:“你又在胡说什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阿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救你救谁?”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瞪向宋微寒:“你看看你带来的什么人,什么毒不毒的,那青……”话至此,便见迎面的青年一脸凝重地冲自己摇了摇头,他顿时喉咙一哽,回身望了望数斯,又望了望他,下一刻,登时跪倒下来,声泪俱下:“还请先生救救我儿!”
数斯将人扶起,目光直视一旁的赵璃清:“不瞒二位,草民确有一法可救郡主,然,此法剑走偏锋,稍有不慎就可能……”
赵璃清道:“是生是死,皆为命数,不强求,不自弃,先生若有药,就用吧。”
余下几人也纷纷看向数斯。
数斯不禁有些汗颜,稍舒了口气,正色道:“草民用的这个法子,想必几位心里多少已经有底了。”
赵璃清接道:“可是以毒攻毒?”
数斯略一颔首:“正是如此,草民会开方子下去,早晚各一剂,三日后,若郡主呕出体内污血,这病便能除了,若不能,就只能请王爷料理后事了。如此,你们可还要试?”
赵承君与赵璃清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试。”
数斯微微一笑:“好。”
出了院子,赵承君立即追上宋微寒,笑呵呵道:“贤侄呐,你那到底是什么法子?”
宋微寒慢下脚步:“看来王爷已经看出那是羲和的主意了。”
赵承君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数斯那厮我还能不知道,先是朝廷钦犯,后被招安,一个江湖术士,他能会什么医术?”
宋微寒无奈笑了笑,答道:“医理中将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种情绪并称为’七情‘,此七者,可定阴阳,平虚实,然一旦失衡,则极易移情生病。
郡主确实没有中毒,却也真正为疑病所扰。古医中的’情志疗法‘,讲的就是这个,郡主为心所欺,我等便借其欺而反欺之。”
赵承君这才恍悟:“所以适才那番话都是有意说与小女听的?”
宋微寒笑着颔首:“是,王爷只需按着数斯的说法做便可,待郡主呕出污血,则药到病除。”
赵承君连连点头,忽而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态度,不由有些尴尬,一边挠头一边道:“此番多谢贤侄了,你赵伯伯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你也知道,我这个王爷也不是靠读书弄过来的不是,我和你父亲是老相识了,那什么…嗐,先前的事,你莫要放在心里。”
宋微寒失笑道:“王爷放心,若羲和心中有怨,今日也不会登门了。”
赵承君一怔,随即朗声笑道:“你这小子,实实在在合我眼缘,姿态端正,全不像京城里那些自视清高的酸儒,恰好建康离广陵也近,你若尚未婚配,倒是可以来做我女婿。”
宋微寒弯了弯唇,语气温和:“承蒙王爷青睐,儿女之事,还是得看郡主的意愿。”
赵承君连连道:“是是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不过问,走走走,喝酒去。”
二人一边走一边聊,逐渐在数斯的目光中远去,他搓了搓手,抿住的唇角微微一翘。
“女婿?不知这消息卖给靖王,能值几两银子?”
第55章 来者不善
赵璟有意承下广陵王的情,因而对文昌郡主的病格外上心,孰料她如期呕出污血后,病情却骤然急转直下,至今已昏睡了整整两日。
对此,宋微寒颇为头疼,那日郡主分明已经能下地走了,怎么他一离开,人就又倒了?但疑心归疑心,他也只能顶住压力再次进了广陵王府。
再见郡主,她显然比先前虚弱太多,面色发白不说,两颊也瘪了下去,看着十分萎靡。
“得罪了。”宋微寒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总觉得她这副情状莫名似曾相识,像是联想到什么,他又把手搭到她手腕处静心诊听起来,一边诊着,目光却直指对方的脸。
半晌后,他招来侍女:“这两日郡主可有进食?”
侍女摇了摇头:“不曾。”
这就对上了。宋微寒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广陵王道:“可否劳烦王爷回避片刻?”
赵承君张了张口,又绕过他看了郡主两眼,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下去:“有劳贤侄。”
宋微寒略一颔首:“请王爷为郡主准备些膳食。”
赵承君眼睛骤亮:“你的意思是……好好好,我这就去。”
说罢,便带着几人退了出去。至此,整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宋微寒和赵璃清两人。
“人已经都走了,郡主还要再继续’睡‘下去吗?”
四下短暂静了一息,床上的人儿也终于悠悠转醒:“果然瞒不住你,那日也是你在背后为数斯出谋划策吧。”
“这句话应由在下来说才是。”宋微寒弯了弯唇,学着她的语调念了句:“果真瞒不住郡主。”
赵璃清并未被他的“幽默”逗笑:“你究竟是谁?”
宋微寒没想到广陵王并没有告知她自己的身份,短暂错愕后道:“在下姓宋,名……”
“乐安王。”赵璃清面色不善地打断他,就连虚弱的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冷意。
宋微寒暗暗蹙眉,对她突如其来的敌意有些不明所以:“正是在下。”
赵璃清冷冷地睨着他:“你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这声在下,小女可担待不起。”
宋微寒更是莫名:“敢问郡主,你我可曾见过?”
赵璃清道:“不曾。”
宋微寒接着问:“可曾交恶?”
赵璃清道:“既不曾见过,便也无从交恶。”
宋微寒:“既如此,郡主何故对在下心怀敌意?”
赵璃清没再应声了。
“既然郡主已经醒了,在下这就把王爷叫进来。”宋微寒虽心中存疑,却也不愿与她多作纠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唯恐伤了郡主的名节。”
“等一下!”闻言,赵璃清的气势生生矮了半截:“现在…还不能告诉我爹。”
宋微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赵璃清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的解释,即便心怀不满,却也只得服软:“一旦得知我已痊愈,没了后顾之忧,我爹就会继续和那个...女人厮混在一起。”
宋微寒怔了怔:“郡主,你......”
赵璃清深吸一口气,道:“放心,我还不至于去干预我爹的私事,只是...这个女人太危险了。”
听她这么一说,宋微寒顿时兴趣大涨,他有预感,接下来听到的这个名字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望:“不知这个女人...是谁?”
赵璃清抬起眼,四目相对,在察觉到对方眼里的兴味后,忽然嘴角一勾,毫不遮掩道:“梦海楼的主事——越卿。”
与此同时,汉江之南秋水渡口,一艘楼船悄无声息停靠到岸边,浓重夜色下,黑压压的人群搬着货物在楼船和江岸之间来回穿梭着。距人群不远之外,正立着一位身着丹砂色苏绣锦裙的窈窕女子。
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嫣红朱唇紧紧抿起,插在发间的火炼金丹正热烈盛放着,也给她这张惹眼却端肃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生气。
忽而,她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敏锐的感知让她立即冲上船,果真见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继落在艏楼甲板上。
越卿眯了眯眼,定睛审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来者何人?!”
赵璟自上而下睨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就是越卿?”
越卿心下一惊,她向来极少露面,虽不至身份隐匿,却也不该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眼认出,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了。
惊疑之下,她的姿态反而更显谦恭:“正是,不知二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赵璟笑了声,径直道:“越卿,你可知罪?”
越卿脸色不变:“公子说笑,越卿只是个寻常商人,不知犯了哪宗罪?”
赵璟目光扫向她身后的船舱:“依大乾律,凡因公出国者,允许贩易番货回国,但需向市舶司抽分纳税,不得隐匿,违者以漏舶论处,这是其一。
其二,金、银、铜钱、铁货、男妇人口,不得贩卖进出口,违者应追究船主之责。其三,商者不得着绫罗绸缎,不得持有兵械,不得兼买土地。如此种种,你可认罪?”
越卿胸口一紧,面上却分毫未动:“公子好大的官威,但不知有何凭证?无据妄议,诽谤妖言,按大乾律,罪当弃市。公子如此深谙大乾律例,理应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赵璟闷嗓笑了两声:“证据不就在你身后么?你交的什么税,运的又是什么货,交到市舶司,一对便知。至于这第二条么……”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发束,幽幽道:“不知越老板…可还记得这捆乌丝出于何人?”
越卿退后半步,脊背微微弓起,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已然握紧成拳:“你究竟是何人?”
……
“不知这位越卿越老板,是何许人也?”另一边,宋微寒在听到“梦海楼”一名后,登时眼冒精光,脚也站定了,但他并不认为广陵王和这位越老板的关系会是文昌郡主口中的“男女私情”。
赵璃清微微摇头:“我并不清楚她的来历,但我知道,这个女人绝不只是个寻常的酒楼老板。”
说到此处,她忽然反问向宋微寒:“不知王爷可曾听过七绝圣手的那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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