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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义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荣乐俯身护住地上的龙袍,泪已纵横:“皇上!皇上!您别这样——”
赵琼深吸了一口气,歪歪斜斜勉强站着,眸中氤氲出一片水光,却始终不肯落下泪来:“他们都拿朕当垂髫小儿,串通一气了的戏耍,不过是看我们孤儿寡母,软弱可欺。
倘若他日,他们动一动心思,怕不是要直接剥了朕这身衣裳,自己称王称霸去了。与其等到那一日,不若朕现在就不做这个皇帝了,都让给他们,全都让给他们!”
“啪——”一声脆响落下,殿内三人都停了动作,时间也好像定在了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后盯着自己的儿子,眼圈发红,长久后,才严厉质问道:“这种话是你想说就能说的?先帝把大乾的江山托付给你,是想你造福万民,而不是让你一遇事就打退堂鼓的!
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们犯了错,自有律法惩治,该查的查,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你有什么可怕的?哀家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乐安王不在,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母后……”赵琼哀唤一声,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在嘴边:“儿臣有错,儿臣有负您的教诲。”说着,就跪了下来,哽咽着不断重复这句话。
太后一手托住他的手臂,用帕子擦干他脸上的泪,语气也放缓了:“好了,你已经长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事?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帝,这件案子…要彻查!要严查!毋论是谁,胆敢行出此等背上欺下之乱举,必将天人共诛!”
赵琼闻言顿时泣不成声:“有母后这句话,儿臣就什么也不怕了,往后…往后儿臣再也不说这些混账话了,不论前方是何磨难,儿臣一定会做好这个皇帝。”
太后挤出一个笑:“这才像话,这才像我的儿子。”停了停,又唤过荣乐:“荣公公,你带皇上先回去好好歇歇,歇好了,才有力气惩治这些恶官。”
荣乐应声称是,随即扶着赵琼回去了。二人离开后,太后身子一歪,张广义连忙将人扶住,也终于出了声:“太后,您千万要多多保重玉体啊。”
太后摆了摆手:“我这个儿子,终究还是长大了,他如今连我这个母亲都敢算计了,你瞧他刚刚那副样子,他那个眼神,活像是我宋家坏了他赵家的社稷似的。”
说着,她举起发红的手掌痴痴望着:“皇帝他少年老成,整日里闷声闷气的,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他上一回哭是几岁了,三岁?还是四岁?”
张广义轻声宽慰道:“老人常言,多智如龙,皇上他天生龙子,定然不是我等凡辈可比拟的。”
“多智如龙?我还记得上一个被这么评价的皇子,此刻还在宗正寺里关着呢?”思及赵珂,太后脸色也微微一变:“你派人多盯着那个赵琅些,这个人邪门得很,先后跟了赵珂、赵璟,结果他们的下场呢?我决不能让我的儿子步了他们的后尘!”
张广义点了点头:“老奴明白,老奴扶您坐下。”
太后此刻也缓过气了:“先帝忌辰在即,哀家决意为他斋戒祈福,过后的两个月,不要让任何人进万寿宫。”
张广义眉毛一颤,随即沉下身子朗声道:“老奴谨遵太后懿旨。”
另一边,赵琼在荣乐的搀扶下进了寝宫,沈瑞在此地已等候多时,见他这幅凄惨模样不禁眉头一皱,出声关切道:“皇上?您……”
赵琼摆了摆手,神态已然镇定下来,他缓缓弯起唇,嘶哑的嗓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掷地有声。
“万事俱备,而今只需…关门打狗。”
第60章 无师自通
冀州,信都郡。
当清早第一缕晨风掠过,枝头的麻雀就像得了什么号令似的,纷纷在枝头争相鸣叫,于是,这座名唤启居的小镇就活了过来。
不多时,街上渐渐响起了摊贩们的吆喝声,宋微寒置身其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也不住期盼着能从熙熙攘攘的人声里听到一句熟悉的“卖糖人”。
直至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赵璟丢了。
那张生动明艳的笑脸还恍如昨日,怎么他一转眼,就把人给弄丢了?
他一路从街头寻到街尾,问了不下百余人,却问不到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宛如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赵璟从来没有追过来,他们也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公子!”这时,宋随从远处跑了过来。
宋微寒长缓出一口浊气,追问道:“可有消息了?”
宋随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便是早有准备,宋微寒却仍禁不住心头一紧,他走了一路,此刻已筋疲力竭,却还是执着地看着人群,日晕照在他脸上,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事情要从十日前说起,他们从广陵乘着运河水路,一直到四月下旬才终于赶到冀州信都。
彼时已是日暮西沉,远远地,一座结满蛛丝的石碑借着夕阳余晖映入几人眼帘。
宋随蹲下腰,用手扑开石碑上的灰尘,碑上的纂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道是:信都——西河村。
“王爷,我们到冀州地界了!”宋随迅速跑到马车旁,几经风餐露宿的脸难得溢出一丝笑意。
宋微寒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缓过了劲:“前头貌似有座村子,我们找个人家借宿一晚。”
一行五人,数斯、宋牧、闻人语乘车,宋微寒和宋随则并行坐在马车前头。不消片刻,几人便进了村子。
一眼望去,所见尽是断壁颓垣,矮屋错落,空中飘满了纸钱和烟灰,灰蒙蒙的。不知行了多久,总算见到一队人影迎面走了过来,还不等他们问话,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瞠目结舌。
来者穿着悉数为清一色孝衣白带,伴随着阵阵哀哭声,他们从夹在人群里的板车上瞧见了一具具枯萎的尸体。
宋随看向宋微寒,腿也放了一半下地:“王爷。”
宋微寒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寻宿要紧。”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蹙着眉暗暗扫了几眼,心下惊疑不定。这时,闻人语在他肩上拍了拍,四目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宋微寒登时心底一紧:“这就是——”
闻人语:“先找个地方落脚,回头再细讲。”
几人又走了几里路,终于找到一座冒着炊烟的土屋,屋前坐着一位六旬老媪,她睁着乌蒙蒙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群不速之客。
宋随蹲下身与她平视:“老人家,我与我家主人途径西河,可否在此地借宿一晚?”说罢,便从怀里仔细取出两块碎银子递到她眼前。
老妇人抬起眼皮,好半晌才接过碎银子放在手里颠了颠,随后颤巍巍站起来,引着几人往屋里走:“这边。”
不出预料,土屋里到处都透着闷闷的尘味,墙角处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几人被安置在一间小屋里,闻人语睡榻,用一条帐子隔开,余下四人打地铺。
几人聚在一起,勉强歇了歇,这才开始讲起正经事。
“这就是您先前提到的’时疫‘么?”思及适才所见,宋微寒顿时脊背生寒,那死相着实太可怖了。
闻人语略一颔首:“看死相,确实是’神女传梦‘,没想到这病已经流到此地了。”
宋微寒顿时眉头一皱,怨不得她先前会说出那些话,这等恶疾若不加以遏制,激起民变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是留下治病救人吗?”
闻人语沉吟片刻,答道:“贫道和数斯留下,你们继续北走。”停了停,她看向一旁咬着指头的数斯,继续道:“贫道一介草民,大事上帮不了王爷,天家的事更掺和不得,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钻研出治病的药。”
说到此处,她又望向宋微寒:“追溯源头,以及寻出幕后黑手的事,就交给您了。”
宋微寒立即应下:“请道长放心,我等定当竭力而为,不过,除了您口中的药方,可还有其他法子治病,万一日后再遇见同样的病状,也好有个对策。”
闻人语沉吟少顷,道出一字:“熬。”
宋微寒愣了愣:“熬?”
“这也是贫道的猜测。”闻人语沉下眉,回忆道:“贫道曾见过这么一条先例。太原林庄有个叫林东平的村民,因染上’神女传梦‘被同村人看作恶鬼缠身,合力锁了起来,每日里就给些吃食强灌下去,再由巫医问神请罪,果不出三月,那人的疯病渐渐消了下去,但过了没两月,人还是没了。
贫道行医路过林庄之时,他已经回天乏术,不过,贫道可以断定,他的死并非因’神女传梦‘而起,而是被喂了太多符水,败了身子。也是因为有这么条先例在,贫道才打消了’花柳‘的怀疑,而是想到了人为。”
宋微寒又是一皱眉:“您怀疑有人投毒?”
闻人语对上他的视线:“被锁住,也就接触不到不干净的东西。”
宋微寒沉下眉静心思衬起来,这边宋随已经开了口:“助阳。”
二人双双看向他,只听他继续道:“传于花楼柳巷,且让这些人甘愿服下的’毒‘,不外乎壮阳补精之物。”
闻人语细思片刻,随后笑逐颜开:“是了,能让他们流连忘返、精血大损的,不正是这个么。”
宋微寒抿住唇,看向宋随的目光微微一变。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道:“我没用过。”
宋微寒顿时尴尬不已,撇开眼,轻咳一声,正色道:“看来是有人在此物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依道长的意思,只要中毒者不再接触到这……咳、再加以调理,基本就能’解毒‘了。”
闻人语点了点头:“大抵便是如此,但…王爷可曾听过五石散?”
宋微寒面色微变:“略有耳闻,但此物不是已经列为禁物了?难道它……”
“不是它。”闻人语望向宋随:“但若宋侍卫的话没有出错,’神女传梦‘恐怕与之异曲同工,贫道游访至今,只见过林东平一人扛下了它的威慑,而这,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因而,此法只能算作下策,非必要不可冒用。”
几人正要再说,那老妇人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了:“饭好了,几位将就将就吃些吧。”
宋微寒立即起身扶住她:“多谢老人家,我们这就来,行之,你去盛饭。”
宋随应声称是,那老太太继续道:“等用过饭,你们就早些睡下吧,夜里不太安生,容易招鬼。”
宋微寒和闻人语对视一眼,笑着道:“多谢提醒,我们都明白的。”
饭后,宋微寒坐在矮凳上向外看去,远处一片火光,白烟袅袅直冲天际,凄厉哀声依稀可闻。
宋微寒站起身,拍去下摆上的尘土,随口道:“行之,我出去转转,不必随行。”
宋随心领神会:“是。”
告别宋随后,宋微寒径直走向火光之处,不多时,一熟悉身影便悄然而至,来人似乎很高兴,手也抓着他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宋微寒禁不住弯了唇,侧过脸看向他,也不问缘由,就这么痴痴看着。
四月底,入夜已经不那么黑了,明月高悬在苍穹之上,也映出了藏在男人眼里的星河。
他禁不住向男人凑近了一步,也终于听清了他在唱什么。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宋微寒当即打断他,板起脸佯怒道:“好啊,你竟然将我比作女子。”
赵璟歪过脸,长眉一挑,颇为自得道:“他们都这么唱。”说着又念了一句:“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唱的可不就是我么?”
宋微寒轻哼道:“不过一月不见,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赵璟反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月不见,绵绵无绝期,你教我如何不思?如何不急?”
宋微寒喉咙一哽:“这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赵璟停下脚步,洋洋得意道:“情难自已,无师自通。”
宋微寒:“……”
赵璟牵着他继续走:“羲和。”
宋微寒瞥向他:“嗯?”
赵璟却不再回话了,只是扣住他手指的力道暗暗加重了些。
他是有话要说的。
他这一生,其实并不乏知交好友,朱厌狌狌自不必说,沈瑞、赵琅、赵瑟,盛家二子,宣家三虎……便是弃他而走的芷儿妹妹,也是他记在心里的人。
但身边这个人是不同的。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一直陪着母亲到死,却依然难以补全她心里的缺口,他和那个男人,都是她的至亲至爱,但这两种爱,无法相通,也无法抵消。
具体是哪儿不同,他说不清,只知道此刻和身侧之人结伴走在这条泥路上,自己总是忍不住去想,这条路要更长些,夜也更长些,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如此简单地去想一件事是什么时候了,作为长兄,他注定要多思多忧多虑,但今时今刻,他却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心思。
可惜,今夜非永夜。
“道生阴阳之论,人有雌雄之别,阴阳合,万物生,此乃道法自然。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上有天道,下有人道,天定阴阳,我断乾坤,你为乾,我便是坤,你为坤,我便是乾。”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不必羞怯,不必自疚,只要你想,也可以奉我为女子,左右不过都是人定的说法。”停了停,赵璟又是一挑眉:“因此,你我两情相悦,从来不是离经叛道。”
宋微寒抿直了唇,久久不回话,又走了数十步,才倏地放声笑了出来:“不愧是靖王殿下,在下才疏学浅,自愧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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