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璟伸手搂住他的腰,朝他挤了挤眼:“哪里哪里,你看今夜月明星稀,此处只你我二人,只要你想,本王还可以教你一些’不负春光‘的好东西。”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现在可不只有你我了。”
闻言,赵璟登时收了笑,见前方不远处火光冲天,人也迅速正经起来:“跟我来。”
不出预料,晚间那伙人果真在此地进行火葬,并不安静的氛围,一声声此消彼长的哀嚎消散在烈烈风中,与其说肃穆,不如用吊诡来形容更合适。按理说,古人讲究入土为安,如此大肆火葬,不免引人生疑。
“他们怕也是把这些人看作邪祟入体了。”
赵璟略一颔首,暗自攥紧了宋微寒的手腕,将他半个身子都护在身后:“这里,很不寻常。”
宋微寒也抿紧了唇,整个后背都不自觉绷直了。
赵璟目不转睛盯着人群,一边道:“闻人语有没有跟你说其他消息,譬如他们是如何染的病?因为节气?”
宋微寒道:“恐是有人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赵璟眸光一定:“你是说……”
话还未出口,周遭突然就静了下来。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通身白衣的老者,只见他手里举着一只火杖,高声吟唱着什么。
赵宋两人更加聚精会神,试图从这些模糊不清的话语里分辨出可用的消息。
目光所及,只见那白衣老者仰首一挥,圆月忽地一暗,漫天白雾便直冲隐匿的二人逼来,赵璟猛不迭退后一步:“不好!中计了!”
还不等宋微寒问出口,口鼻就被他死死捂住,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耳边风声飒飒作响,刮得他睁不开眼。
过了不知多久,正当他意识模糊之际,一阵痛感从背后袭来——他整个人都被赵璟摔到了地上,而赵璟也跟着跪倒下来。
宋微寒强自振起精神:“云起?”
“没、咳咳、我没事。”赵璟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得不行,眼前黑白交替,呼吸也越发急促,但即便如此,他却觉得周身的血都在四处乱窜着,思绪纷杂却清醒,下一刻,却又猛地全部消散了去,他险些快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宋羲和!本王劝你及早弃暗投明,莫要行下大错,届时,本王还能念在你宋家守疆有功,饶你不死!”
“你当真以为本王贪图的是你手里的兵权?你今日毁了本王的前程,怕不怕日后到了地下,你父王不敢认你?”
“主少国疑,臣心不振,没了本王,单凭你一介书生,如何压得住这四海之内的虎豹豺狼?若本王今日死了,你也活不过三载,不信,咱们走着瞧!”
宋微寒闻言皱紧了眉,言语慌乱:“云起,你…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不会死,谁也不会死,你不会,我也不会,我这就带你去找闻人语。”
下一刻,赵璟猛不迭将人扑倒,双手扣住他的喉咙,力道大得好似要将他拆吞入腹了似的。
宋微寒紧紧握着他的手腕,脸也涨得青紫,但他失了先机,此刻如何也不是赵璟的对手。久而久之,思绪越来越慢,视线也黑了大半,而此刻,耳边却响起了男人先前唱的小调。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羲和,羲和,羲和……”
宋微寒猛地惊坐起来,压在身上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刺眼的日光让他下意识别过了脸。
天亮了?等等…赵璟!
他连忙爬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又要倒下去,幸而宋随眼疾手快,及时将他扶正:“公子。”
宋微寒摆了摆手,一边道:“我、我没事,他呢?他怎么样了?”
宋随眸光一闪,随即道:“靖王没事,是他亲自把您送回来的。”
宋微寒这才缓过了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人去哪了?”
宋随抿直了唇,背在身后的手狠狠一抽,长久后,才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答了声。
“靖王没事,但到底伤了身子,此刻已经寻医去了。他让我转告您,他先走一步,不日便会与您会合。”
第61章 守株待兔
思绪回转,眼见日上中天,宋微寒终究还是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宋随。
宋随向来忠直,他本不愿去猜忌他,可如今赵璟迟迟没有现身,他也不得不重审他那一日说过的话。
到底是确有其话,赵璟失信在后?还是宋随有意瞒下了他当日的处境?
宋随向来敏锐,自然也觉出了他这一眼里的深意,烈日灼心,他暗自苦笑着别过了眼:“公子,此刻火伞高张,暑气逼人,您已经寻了半日,属下给您找个地歇歇脚。”
宋微寒略一颔首,却不等他,率先走在前头找了个歇脚的茶肆。
这是对他有气了。
宋随紧紧跟着他,又问掌柜要了壶茶,亲自给他甄满:“公子。”
见他鬓发汗湿,宋微寒心头一紧,到底还是起了恻隐:“坐下吧。”
宋随手一顿:“属下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自知失言,宋微寒气恼地撇开脸,生硬道:“叫你坐下就坐下,吃了茶,歇了脚,下面还要赶路,难不成午后还要我背着你走?”
宋随抿了抿唇,闷声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坐下。”
宋微寒不出声了,顾自静心沉思起来。
乐浪近在眼前,在这个节骨眼赵璟突然失踪,到底是做贼心虚,还是另有隐情?他当日说的“中计”,中的是谁的计?为何自己每走一步,都有人事先埋伏好了,是有人不想他平安抵达乐浪?
一个又一个疑问盘旋在胸口,宋微寒眯着眼望向悬在正空的太阳,不消半刻便有了计较。既然人人都盯着他,他也就只好守株待兔了。
又是三日过去,主仆二人抵达清河。
同为富饶之地,清河却比他们此前见过的其他郡县更显奢靡儒气,节奏也相对较慢,以致风尘仆仆的主仆二人在人群里极为扎眼。
因着心事在身,宋微寒无意顾及旁人打量的视线,只挨个描述着赵璟的形貌,只求一线转机。
“此人...嘶——”青年挑起眉,唇瓣翕动:“在下应当是见过的。”
此话一出,云雾俱散。宋微寒定下神,这才认真审视起眼前的青年。形貌端正,衣衫松垮,违和而极具冲击性。
“不知公子是在何处见的他?”对于赵璟的消息,宋微寒非但没有表露过多的喜色,反而平淡得有些耐人寻味。
崔照转了转眼,又将目光转回他身上,佯作懊恼道:“你要这么问,眼下这一时半会,在下还真有些想不起来。不如你我先找个茶楼坐下,容在下细想片刻,可好?”
宋微寒两眼一眯,直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不紧不慢道:“在下要事缠身,恐怕得负了公子的好意。”
崔照顿时不乐意了:“你一个一个问,于大海捞针何异?不若听我一言。”
宋微寒缓缓堆起笑,笑意却迟迟不达眼底:“公子当真能想起来?”
崔照个头不矮,比起他却要稍逊几分,如今被他这么直勾勾盯着,气势也生生矮了几寸。但咱们崔二公子又岂是池中物,卷起垂下的发丝斜眼望他,一字一句道:“那是自然。”
这话,的确不是他凭空捏造的。
谈笑间,两盏乌茶便已悄然摆到横在二人之间的桌案上,黑褐色的茶叶沉在杯底,叶根饱满,茶色透亮,醇香四溢,白烟袅袅。
“此茶名唤寒砚,也是这家茶楼的镇店之宝,公子尝尝味道如何?”崔照行止虽轻浮,品起茶来却极尽柔情,一低眉,一阖眼,陶醉之情状,令坐在对面的男人不禁一再汗颜。
宋微寒捧起茶呷了一口,低声念道:“晴窗冉冉飞尘喜,寒砚微微暖气神。好茶,好名字。”
崔照登时笑眯了眼:“适才忘了介绍,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照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姓崔?宋微寒暗自挑眉:“颜晗,颜伦的颜,予晗的晗。”
崔照手里把玩着瓷盏,目光却分毫不动:“真是奇了,将这寒砚反着念,便是颜兄的名字。”
言下之意,是不肯信他这个名字了。
但还真就有那么巧,他确实叫这个。不过,宋微寒也无意与他多作解释:“不知崔公子想起来了没?”
崔照“啧”了一声,嗔怨道:“颜兄未免太心急,我这落座方不过片刻,容我再细想一二。”说罢,便托起脸看向了窗外。
对面是一座精致的阁楼,楼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仔细看去,竟是一座红馆。
青楼对面建茶馆?耳边尽是女子的呢喃细语,如何能静心品茶?
“颜兄有所不知。”崔照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以手掩面,低声暧昧道:“清河世家大大小小多如繁星,又有状元之乡的美称,读书人,重声名,但到底是男人,哪里能时时刻刻静心寡欲?”
说到此处,他朝宋微寒挤了挤眼:“我听人说,这天外梦里的窑姐儿个个有天人之姿,倒真像是九天外来的神女,正巧颜兄在此,不若与我一道儿进去梦一场?”
此话一出,周遭顷刻静了下来,四目相对,宋微寒缓缓弯起唇:“如君所请。”
不消片刻,两人便在侍者的引领下进了天外梦的上等厢房。崔二公子长袖一甩,在侍者殷切的目光下取出一锭金子:“把你们院里的灼华姑娘请过来。”
宋微寒两眼一眯,目光直直盯着那锭金子。大乾正一品岁俸共计三百两白银,禄米四百石,折合下来约计五十两黄金,而这锭金子少说也有五两,除去日常用度和王府开销,他得干一个多月才能到这边消费一次。
不愧是清河,不愧是姓崔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崔照回首报以一笑:“颜兄?”
宋微寒不紧不慢坐下来:“劳你破费,改日有机会......”
“有机会,我们就一道儿去下馆子。”崔照凑到他边上坐下,幽幽道:“说好梦一回,一生就只梦一回。”
宋微寒颔首应声:“也好。”
半盏茶下去,那位名唤灼华的女子终于手抱着一柄琵琶在两人的注目下姗姗而来。见到两人,灼华也见怪不怪,稍一欠身便自觉坐到珠帘后弹琵琶去了。
宋、崔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桌案两侧,一人静心赏曲,一人如痴如醉,却又好似无一人沉浸其中。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崔照跟着节奏敲了敲桌角,余光扫向一侧的宋微寒:“颜兄,你觉得这曲《相思子》弹得如何?”
宋微寒道:“弦音如玉珠走盘,令人神往,可见灼华姑娘指法了得。”
崔照挑眉:“难道就没有触景生情?”
宋微寒笑了笑:“灼华姑娘弹得如此好,我就是无人可想,此刻也得找个人好好想一想了。”
崔照追问道:“你想到了谁?”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想起了一位缠连病榻的美人,广陵一别,也不知她身子可好些了。”
崔照脸一僵:“你就不想你要找的那个人?”
宋微寒诧异地抬起眉:“既是相思曲,理应思美人,我去想一个男人做什么?”
崔照摸了摸鼻子,难得吃瘪:“颜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宋微寒莞尔:“崔公子这么问,可是记起是在何处见过他了?”
崔照正要答,便听门外传来女子的惊呼,随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吵闹,下一刻,屋内的琵琶声蓦地停住,房间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这是出什么事了?”崔照走到门口瞧了一眼:颜兄,咱们也去瞧瞧?”
“出人命了!来人啊,死人了!”很快,有人替他作了回答。
“嬷嬷,我也不知道宁公子怎么了,就…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就没了劲,上不来气了。”女子散着一头青丝,身上草草披了件单衣,泪眼朦胧:“嬷嬷,你可得救救绣儿,宁公子的死和绣儿可没有关系。”
一名护院上前将尸体掀过来,立即又引起一阵尖叫。他仔细观测了死者的死状,见怪不怪道:“嬷嬷,是大泄/身。”
此话一出,周遭唏嘘一片。
嬷嬷闻声,立即招呼众人道:“今日之事,是我天外梦招待不周,怠慢了诸位的雅兴,还请多多包涵。”接着,又对一旁的龟公道:“李哥,你去账房算一算,把各位恩客的银子都退回去。”
崔照站在人群里,摇着折扇连声啧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宋微寒无声瞥了他一眼,崔照当即抿住唇,却依然压不住唇角不断上扬的折痕。
至此,宋微寒也终于没了和他纠缠的念头,抬脚就要走。
崔照立即叫住他:“诶,颜兄,官府的人还没到,咱们不能走。”
宋微寒回望向他:“你猜那位鸨母为何要退钱?”
崔照眨了眨眼:“自然是为了留客。”
宋微寒闷声一笑,正巧与门内走出的灼华对上了眼:“记了账,留了名,若真有什么事,官府要查,咱们一个也跑不掉。把人拴在这,只会徒增惶恐。”言罢,也不等他回复,便径直下了楼梯。
“颜兄——”崔照探下身,再次将人叫住:“我想起来了,那个带着玉质面具的男人。”
宋微寒停下脚步,抬起眼,一言不发。
崔照见状,笑意更甚:“三日前,就在寒砚,他貌似染了疾,一脸的死气,路都走不稳。对了,那日除了他,还有个捏糖人的也在。”
“多谢。”宋微寒朝他颔首一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惊喜之举。
44/247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