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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就等着看。”赵璟摸了摸下巴,突然跳起来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吃食,用完膳再回去也不迟。”说罢,便穿好衣裳先行去了。
宋微寒独自枯坐半晌,心下无趣,遂在房间里随意转了转,这时,一张熟悉的图画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东西拿过来,一看果真是自己当日画的图纸,竟不想被他带了过来。
他暗暗失笑,把东西又放回原处,却失手打落一旁的册子。他手指一顿,怀着忐忑的心把册子捡起来,结果在看到书名后险些又把它摔下去。
无他,只因书面上题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打眼得很。
道是:合欢宝鉴。
第47章 不寒而栗
仅是稍稍一顿,宋微寒就打开册翻看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竟禁不住乐了。
这本《合欢宝鉴》可谓是容纳四海,涉及甚广,把“合欢”二字剖析得淋漓尽致,余白处更有簪花小楷做札记点缀,端的叫一个雅致风骚。
见此,宋微寒闷声失笑,再往后看,便见章回末留白处写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心中一动,提笔跟着写了个“赵云起”上去,又仔细看了几遍,待晾干了,再阖上放回原处。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坐定,赵璟后脚就端着早膳进来了。男人熟稔地把菜一道一道摆到案上,一面道:“这儿不比建康,虽都是江南,但菜品却不甚相同,我比着你以往爱吃的口味叫了几笼点心,你尝尝可还合心意?”
宋微寒兴致大发,笑问:“可否劳烦殿下为我介绍一二?”
“这叫笼糊,广陵常见的吃食,外皮脆薄软糯,肉馅鲜嫩爽口。”赵璟也不推诿,径直夹起一只包子似的点心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
宋微寒被他这一亲昵举动打得措手不及,窘迫之下,将整个笼糊一口咬下,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已经被烫得说不出话,脸也迅速涨红。
赵璟见状脸色骤变,忙不迭把手伸过去,斥道:“谁让你全吃了,快吐出来。”
宋微寒皱着眉摇了摇头,死活不肯吐出来,咽又咽不下去,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赵璟面色一凛,催促道:“吐!我还会嫌你不成?”
宋微寒见他嘴角越压越平,不得已,只能把东西吐出,下一刻又尴尬地撇开脸,不敢再去看他。
久不听人声,他疑惑地转了转眼,余光里印出男人吃下笼糊的景象,一眼下去,本就不太平坦的心也越发局促。
都说人在热恋蜜里调油,恨不能如胶似漆、水乳交融,今日亲身一试,果真不虚。
但赵璟的种种作为确实太过亲密了,他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
赵璟却一脸的无事发生:“可好些了?用不用我帮你吹吹?”
宋微寒连忙摇了摇头,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璟见他难得闹了个红脸,心里叫一个舒畅,面上却正经得很,他抬手又盛了一碗粥,先自己吃一口确定口感适宜,才举起勺子送到他面前:“这是酥蜜粥,你不好甜,我便让人少掺了些蜜,用的是白羊酥。你一路奔波,正好用些,调补调补身子。”
宋微寒垂首错开他的视线,迅速将勺子里的粥吃了,赵璟见他未有不适,便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一小锅酥蜜粥很快就见了底。
常言小别胜新婚,两人一直纠缠到未时,宋微寒才姗姗回了客栈。客栈里,宋随宋牧二人皆在,唯独不见闻人语。
宋微寒疑惑地问向宋随:“闻人道长呢?”
宋随见他并无任何不妥,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昨夜您被劫走后,我与道长本想设法把您救回来,恰这时,她偶遇一位故人,便与我分道而行了。”
宋微寒沉吟片刻,约摸猜出了她口中的“故人”是指何人,却不知是巧合、还是赵璟授意。
宋随看他不说话,迟疑半晌后将宋牧支出去,这才忧心忡忡地追问道:“属下听宋牧说,将您带走的是…靖王?”
宋微寒心一沉,知道瞒他不过,便索性认了:“是。”
此话一出,宋随也不继续问了。那日在出云宫见到的场景尚还历历在目,该提醒的他也已提醒过,便是二人之间真有什么,也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宋随不问,宋微寒却一定是要和他说的:“行之,我怕是…要栽在他手上了。”
宋随长眉一拧,心中又惊又骇,却也不知是为二人的私情,还是为对方的坦诚,须臾后,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您若想清楚了,便…便好。”
宋微寒微微摇头:“不,我还没有想好。”
宋随抿住唇,静待他的后文。
“我是先帝钦命的托孤大臣,我进京勤王,侍奉的是当今的肃帝;而他赵云起,因我之故沦为阶下囚,不论他是否身怀异心,我和他都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说到此处,宋微寒缓缓停下叙述,径直对上他的眼睛。
宋随沉默片刻,转而毫不客气将他这番话里潜藏的深意一语道破:“但尽管如此,您还是选了…他。”
宋微寒面色沉寂,眉间却是一片坦荡:“是,情之一事,心难自持,纵是我一再遏制心中的情意,可一见他,便又禁不住去追寻他的目光,此情此心,非我一己之力所能斩断,我无法不去贪恋这片刻之欢。”
宋随扯了扯嘴角,重又道:“既然您已经有了主意,便不须再为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困扰。”
宋微寒并未借坡下驴,而是走近他,温声道:“并非我杞人忧天,而是我不得不顾及你。行之,你与我相伴十数载,早已情同手足,这不只是我一人之私,事关整个宋家的来去安危,你该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我。”
宋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昔日靖王当道,自家世子和叶姑娘在一起,他就不看好两人,哪怕后来他们合谋设计靖王,他还是希望世子能重回乐浪,不论是做皇帝的妹婿,还是做今日的摄政王,都不如做一颗远离权争的棋子来得安全。
而今没了叶姑娘,却来了个靖王,比之先前的处境,似乎他们从来没有更好的选择。
摆在眼前的,一个是手无实权的少年皇帝,一旦他到了需要权力的年纪,想全身而退几无可能;一个是野心勃勃的嫡系一脉,单凭他这一正统身份,只要他想,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不论哪一个,都够他们喝一壶了。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肃帝碍于二人,或许不会轻易动宋家,靖王做不了皇帝,也就更需要依附宋家,如此,他们还能拥有短暂的安宁。
这也是宋随当日没有阻止二人结盟的原因所在,当然,事情的发展显然有些脱离他的预料了。
权衡再三后,他选择问出了一个似乎没那么严肃、却又无比关键的问题:“属下想问,先王爷的死,您打算如何处理?”
宋微寒见他神情转好,知道他这是想明白了,故正色道:“我怀疑父亲之死,恐非云起所为。”
宋随脸色剧变:“什么?!”
宋微寒默然颔首,不怪宋随这么大反应,若赵璟不是凶手,那他们把他害到如此地步,于情于理都罪不容赦,今日的困境也是自作自受了。
但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办法想出第二个更好的回转之法,一如晏书所言,仅凭一人之力无法写出故事里每个人的全部行动轨迹,只盼在他遗漏的地方能够发生奇迹了。
思及此,他抬起手臂伸向宋随:“你看我这身子可是出了差错?”
宋随顿了顿,方以二指按在他手腕处:“属下失礼。”说罢,便沉下心仔细诊探起来,仅数息之隔,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难看,一张口,嗓子也哑了:“这…这是何时的事?您……”
“不出意外,这便是那场’恶疾‘的遗患了。”停了停,宋微寒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的记忆也发生了错乱,我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会救了云起。”
闻言,宋随眉头皱得更紧,当日王爷得知是自己亲自救下靖王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惊诧,就已经让他生了疑心,却又碍于身份不好追问,不想竟果真如他所想,那场病并未真正痊愈。
“对此,属下也并不清楚。当日在寒鸦渡,属下只看见靖王用唇语同您说了几句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宋微寒顿时有些失望:“罢了,日后总会知道的。只是,我如今俨然一介废人,往后生死更是难测。”
停了停,他长叹一声,幽幽道:“偏偏是在云起落马之后,狡兔死,走狗烹,他们是一刻也等不住啊。
不过,至少这一病,把我给病醒了。父亲的死,我和云起的争端,再到我自己身临死境……你看,这像不像一出’鹬蚌相争‘的戏码?”
宋随握住拳头:“一切都太顺畅了。”
宋微寒接道:“是啊,一切都太顺了,顺到我们根本没有怀疑过这场战局里,是否还存在第三个人。你猜,云起倒台对谁最有益处?”
宋随思绪一顿,须臾后,才小心翼翼地反问道:“您是怀疑太后?”
宋微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若只论云起的仇敌,莫说太后,婧未也脱不了干系。
然,太后还不至于在肃帝没有坐稳皇位之前贸然对我下手,婧未更没理由伤我,怕只怕敌人尚还藏在水面之下,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所以我就想,不若乘着这个机会回去好好探查一番,看看能否发现转机。”
宋随思忖少顷,再问道:“便是当真有另一方存在,靖王确实是被冤枉的,他也愿意与您冰释前嫌,可一旦他得势后,您又当如何自处?托孤大臣容不得,手握重兵的枕边人就容得下吗?
君臣之间从没有对等的说法,您强了,君上容不下,您弱了,又是男子,再委身于他,便是为人鱼肉,纵然靖王再敬您爱您,能爱得过权势利禄、爱得过泱泱九州吗?”
宋随这一问,当即把宋微寒给问住了。若赵璟做了皇帝,不说三宫六院,至少也得延承子嗣,届时,自己难道要眼巴巴等着他的宠幸么?
如是想后,青年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适才的刻骨柔情突然就成了烫手山芋,舍不得扔,却又留不下来。
他倏地想起了早间吃的那口笼糊,若当真到了那个地步,赵璟会不会也像今日一般、冷着脸让自己把他给的全吐出来?
第48章 抽刀断水
分明是回暖的三月天,宋微寒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想下去,又是一道寒流掠过,冷得他心底凉意阵阵。他缓缓撑坐下来,双眸微垂,一言不发。
宋随沉默地立在一旁,并非他想打击离间二人,而是有些事不得不做好觉悟,你得知道你亲近的是个什么人,即将面临什么处境,莫要等到事发了再去悔恨怨怼,既徒增伤悲,也有失体面。
长久后,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青年终于直起了腰:“抽刀断水水更流。”念罢,他抬起脸,适才那双落寞的眼已然恢复平静,仔细看去,似乎还隐隐闪着些细碎的光:“行之,我想去找他。”
宋随心一坠,却似早已料到他的选择。他平静地目送青年远去,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无奈苦笑一声。到底是不同往日了,从前的乐浪世子在情爱之事上可远没有今日的果敢。
宋牧一进门,便见他脸色阴郁,遂出声关切道:“行之大哥?”
“我没事。”宋随摇了摇头,沉吟良久后,突然问道:“我有一事想问问你,你在靖王身边照看数月,对他可有什么看法?”
宋牧愣了愣,一时忘了回话。
宋随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
“安静,很安静。”身陷囹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若非那一日他突然大发雷霆,宋牧很难将他和传言里杀伐果断的靖王联想在一起。他太安静了,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从容二字可以形容的安静:“就好像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
另一边,宋微寒也在接头人的引领下抵达了千秋岁。而彼时,赵璟正窝在屋里钻研《合欢宝鉴》,见到来人后,他不由愣了再愣,一时竟恍惚将他错认成自己琢磨入神后臆想出来的幻象了。
宋微寒径直走向他,正要张口,却忽而近乡情怯,反复默述了许多遍的腹稿刹那间忘了个干净。他怔怔地立在原地,迟疑许久后终究只唤出一声:“云起。”
赵璟目光一顿,随即倏地反应过来,见他神色不定,不由也跟着沉了心:“我在这,你…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宋随——”
“不关他的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宋微寒兀自打断他,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在长久的静默后,郑重地、虔诚地道出一句:“云起,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我喜欢你。”
没有丝毫粉饰,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铺垫,那句赵璟等了许久的话猝不及防传了过来,而青年素来轻柔的声音似乎也一下子有了千斤重量,上一刻还飘飘忽忽的,下一瞬就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赵璟转了转眼,一张口却如何也发不出声来,他强自定下神,无处安放的手僵在空气里。数久之后,他骤然喘回一口气,后知后觉将人拥住,一声低哑的闷哼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好。”
宋微寒亦如释重负地泄出一口浊气,在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他竟窝出一股从容赴死、死而无憾的无畏感。
若能在一起,那就好好在一起,若不能,则更应珍之爱之,莫要辜负眼前的眷顾。
这就是他的答案。
……
二更天至,失踪一天一夜的闻人语终于姗姗迟归,她手边还牵着个半大孩子,看身量约摸十一二岁的光景,埋着脸,嘴里咬着手指,也不知道看人。
闻人语拍了拍那孩子,介绍道:“这便是贫道的师兄——数斯。”
宋微寒登时眯起了眼,瞳孔却因错愕微微放大了些许,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举止笨拙的孩子,不成想这痴儿竟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雁留声数斯。
见状,闻人语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师兄他嗜毒如命,甚而不惜以身为饵,长此以往,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别看他瞧着只有十多岁,实际比贫道还要年长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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