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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灯火通明,也将堂下几人的窘迫照得无所遁形。素来听闻乐浪郡王行事磊落,原也会使这样的暗招。
宋微寒无声坐于上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一面扫视着几人,直将他们看得冷汗涔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回王爷,我等不知。”他们虽奉命潜入王府,却从未近过郡王的身,更不敢僭越多事,至多也只是远远观望罢了,怎么可能露出错处让人拿捏?
“不知?”宋微寒闷笑一声,在短暂死寂后猛不迭拍向桌案,怒形于色:“做了这等腌臜事,你们竟然说不知道!”
“回王爷,我等确实....不知。”领头人呼吸一窒,硬着头皮追问道:“还请王爷明示。”他们不敢保证自己藏得有多隐秘,但从前只要不生事端,郡王也权当他们不存在,今日何故发难?
“不自知,就是你们最大的错处。”宋微寒又是一记冷笑,起身绕着几人转了一圈,幽幽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连自己做过的错事尚且不能分辨,难道还不是错吗?”
众人均是一怔,尚未理清思绪,又听他连声质问道:“圣人常言,吾日三省吾身。尔等不自检,不自知,因而不自律,不知耻,难道不是错?
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尔等不知廉耻,乃至于悖礼犯义,难道不是错?”
众人被他问得发蒙,其中深意也来不及思考,只记得一句“吾日三省吾身”,顺其而然地紧跟着联想到下一句“为人谋而不忠乎?”
他们俱是士人出身,尤其在乎忠义礼信,但听他这番当头棒喝,顿觉羞愤难当,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那为首之人眸光一闪,恍然惊觉乐浪王这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双唇一抿,心里也有了计较。
宋微寒满意地看着几人的表现,面上却是一片沉痛:“现在,你们可知错了?”
众人跪伏,朗声道:“我等知错,请王爷责罚。”
“功赏过罚,既然尔等有心悔过,本王也不忍太过责难,你们下去各领二十鞭笞,然后离开王府罢。”言罢,宋微寒背过身去:“高处不胜寒,本王也是身不由己,你们莫要怨怼本王。”
见此情境,四人相视无言,连忙说了些保证的话,然后高高兴兴地下去领鞭子了:“王爷心怀若谷,于我兄弟四人有再造之恩,我等岂敢再有怨言?”
正这时,立在殿外的守门人不动声色瞥向屋内,眼中精光一闪,旋又隐了去。至此,便再与旁人无异。
见人散尽,宋微寒身子一晃倒坐下来,紧握的手也在不觉间汗湿了一片,一旁的宋随贴心地递了张汗巾给他。
擦干双手,宋微寒的精力也渐渐缓了过来。两相缄默间,他不禁暗暗观察起身侧之人,见他面向前方神色如常,心中警惕不减反增。
自见宋随第一眼起,他便看出此人非寻常侍从可比,不仅颇有主见、七窍玲珑,心性手段更是一等一的好。
今夜这场以离间之法引蛇出洞的好戏便是出自他的手笔,包括之后对这些细作的假意恫吓与安抚,也是他提供的思路。
他还不能公然和太后翻脸,更不可寻衅伤人性命,小惩大诫行不通,便也只能借刀杀人了。
谁料这些人藏得极深,一时之间他也不敢妄然生事,唯恐惊了蛇,以至无法斩草除根,而宋随的离间计却很精准地打消了这一顾虑。
宋随的机敏果决与他从前的描写并无出入,但那也只是一些形容词罢了。真等亲眼见到他这一连串举措,还是不由地有些惊异。
晏书所言果真不虚,他从前只顾着刻画主要角色,却忘了其他人也是独立之身,未必会比他们逊色,只希望他今后的对手不要太难缠才好。
正当他思虑之际,宋随已低下身子,面露关切,轻声唤道:“王爷?”
“无碍。”宋微寒敛下眼,暗暗思忖道,看来他得先想个法子验证一下宋随的忠心,以免自己没有掌握好分寸,从而引起他的猜忌。
宋随当他在忧心太后,遂出声安抚道:“王爷无需担忧,太后娘娘向来明辨是非,必然会理解您的苦心。”
宋微寒对此付之一笑,理解是其次,只要她肯顺着台阶下去就行。处理完这些人,他忽然想起赵璟,便问道:“靖王怎么样了?”
听到赵璟二字,门外那人立即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回禀王爷,属下已命人治了靖王的伤,假以时日便会恢复如常。只是…他的脸,怕是短期内难以复原了。”宋随如实以告,面上亦是波澜不起,似乎并未对他这番举动起疑。
闻言,宋微寒不由呼吸一窒,尤是这句“难以复原”,让他对自己之前的善意更是懊恼,若他没有将这一章发布,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虽然心怀愧疚,但他才处理完太后的人,又有宋随在旁监督,不便立即将人接出来,只能让他在牢里再待两天了。
......
翌日午后,宋微寒闲来无事,便随手拿了书架上的典籍旧闻翻看起来。
武帝是大乾的开国皇帝,深知历朝用人制度的弊端,因而在当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革新官制。
上立三司,下设六部,再有九卿共同辅政。其中,不得不提到尚书台的建立,一定程度上分割了相权,以达到制衡的目的。
而皇庭禁军,则分为南北两股。
北军由执金吾沿袭而来,主要担任护卫宫廷和巡查京都之职,后来武帝为了分权,又增设南军,接掌宫廷护卫之责,是为期门军。
直到元初七年,康定侯沈敬之战死,武帝念其忠心,追为定国大将军,后为酬答将门遗孤,又增设羽林,伴驾御前,与期门军同属南军。
在这之中,沈敬之的遗子沈瑞颇得圣宠,羽林军相当于就是为他建的,与其说是保护皇帝,不如说是保护沈瑞。
护归护,但武帝并没有给他实质权力,及至驾崩也只是将他提为羽林丞,勉强是个四品官,在他之上还有羽林大将军顶着。
由此可见,帝皇的眷顾也是有限的。
这些官制和秘闻倒也算不得什么重要信息,真正关键的是大乾的军事布置。
从武帝对沈瑞的态度来看,大抵可以猜到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因而在其称帝后,不仅没有“杯酒释兵权”,也没有“计杀功臣”。此外,他还封了不少异姓王。
至少,在前十年是这样的。
也正因此,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弟兄基本手握重权,且多是兵权。这之中,就包括先乐浪王宋连州。
及至中期,武帝开始削弱这些人手里的兵权,同样也是采用的分权之策。但真正让他动了削藩之心的,是元初十五年间五皇子勾结外臣谋反一案。
但即便如此,这群大将军手里的权力依然很大。这也是赵璟针对宋微寒的原因,同样也是宋微寒在制服赵璟后,能迅速霸权的资本。
大乾最大的两处兵权,一是赵璟集齐的关中以西,二是他原本的黄河以北,再加之现在落在他手里的京都戍卫之权,他在朝中的地位已无人可及。
至于要怎么帮赵璟复位,说到底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比之前者,宋微寒更想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会因此发生怎样的转变。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方向:“行之。”
听到传唤,宋随推门而入:“属下在。”
宋微寒将书合上,状似无意问了句:“本王近日心悸难忍,遂有意收揽一位可死骨更肉的神医,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闻言,宋随微微蹙起眉,面露忧色,却并未僭越多问,而是认真答道:“王爷指的可是闻人神医?”
宋微寒一怔,他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但紧跟着又有些气馁,此人和赵璟颇有些过节,如何能愿意替他医治?
更何谈,昔日先乐浪王宋连州无故暴毙,便是由她验的尸,也是她亲口告知原主幕后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赵璟——
闻人语以回春之术闻名于世,却有一个善用毒物的师兄——数斯,后为赵璟收揽,此人向来离经叛道,在江湖上名声极差。这么一想,倒是与赵璟这个“反派”臭味相投。
而闻人语之所以推论出赵璟,便是在宋连州的尸骨上看出了数斯的手法。
作为推动原主和赵璟决裂的见证者,他哪里敢堂而皇之地邀她入帐呢,这不是上赶着暴露么?眼下他也只能另寻良策曲线救国了:“你能找到她吗?”
宋随点了点头,联想到他的身体近况,便决定伺机出京一趟:“能。不过,需要花费一些时日。”
“那你去……”停了停,宋微寒又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把他留在身边:“罢了,还是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找她,小心些,切莫声张出去。”
“是。”宋随也不含糊,当即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出门找人去了。
等他走后,宋微寒也彻底宽了心,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而彼时,赵璟还气若游丝地躺在地牢里。
思及数日前的探视,他不禁拧起双眉,不知从何时起,宋微寒的行径越来越怪异,精神气也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嘴里也总是念着婧未的名字,一度让他误认为这两人生了分歧。
可再见时,这人忽然又精神了,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试探、愧疚,以及莫可名状的惶恐,他这是又遇见什么事了?
沉思半晌后,赵璟的眉毛慢慢舒缓下来,眼底也浮现丝丝笑意。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第6章 妄动杀心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乐浪郡王宋微寒为官清廉,文武兼备,有逸群之才,着即册封为乐安王。皇帝年幼,令乐安王监国,官赐正一品。克承清白之风,嘉兹报政,用慰显扬之志,畀以殊荣。钦此——”御前公公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撞击着在场众人的心。
“谢主隆恩。”宋微寒行至殿中,掀开衣摆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应道:“臣定不辱命。”
此后,殿前公公又陆续宣读了一批圣旨,无非是一些官员的升降,本无异常之处,但其中一人却引起了宋微寒的注意——现太尉、原车骑将军盛观。
遵循原主的记忆,这个人应当是赵璟的人,同时也兼有另一重身份——九皇子、不,如今应该说是逍遥王的外祖父了。
虽同为外戚,但这位盛太尉原先并不显山露水,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也不过只是个四品闲职,“他”也是偶然在靖王府见过一次。
如今赵璟落马,此人却反倒连连升迁了?以太后的人脉,不可能不知道他曾经为赵璟效命,还是说这个人…和原主一样,也是假意投诚赵璟?
不对,这件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思及此,宋微寒转过脸,狐疑地看了看站在对面的男人——逍遥王赵琅。像是有所感应似的,那人也侧过脸冲他点了点头,见状他不禁疑虑更盛。
赵琅一心问道,从未登过朝堂,且依照祖训,他应该被遣往封地才是,如今却好好地站在自己对面,再加之适才被迁为太尉的母家,这其中恐怕大有学问。
他本不愿怀疑赵琅,此人是他笔下唯一的清流,也是他极欣赏的一个人物。但不知何故,真正见了这个人后,他反而深觉不安,总觉得在他风平浪静的表相下还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看来,他得好好查一查这两个人了。
不出意外,朝会一散,太后就找上门了。他早有准备,因而自始至终对答如流,端的是一副无辜做派。然而,对方并未提及半点昨日之事,而是给他派了个任务。
“新皇登基,按例应由他主持冬祭之事,但他少不经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太后抿了口茶,继续道:“哀家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办。”
“天神地祗自古由君皇主祭,臣位卑福薄,恐难担圣命。”宋微寒迅速低下头,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你都担不了,还有谁能担?”对于他的拒绝,太后很满意,尚且知道推辞,就代表他心里还有皇帝,还有她这个太后。如此,她才能更放心地用他来巩固宋家在朝中的地位。
“难不成让哀家这个妇人去,亦或是逍遥王?羲和,你是哀家的亲侄子,这些事交给你办,哀家才能放心。”
宋微寒还想推拒,却被她截胡:“你向来懂事,这一次也必然不会忤逆哀家。”
“……臣谨遵太后懿旨。”既然太后您执意如此,那他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末了也不忘语带双关:“你好好干,切莫让哀家失望。”
“是。”宋微寒暗暗失笑,他还道太后不会提昨天的事,看来是在这边等着他呢。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太后刚刚提到赵琅,便打算趁机套套他的底细:“启禀太后,臣有一事不明,还请您指点一二。”
太后微微挑眉:“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且说来听听。”
宋微寒蹙起眉,佯作率直道:“这...依照礼法,逍遥王本该遣往封地,如今何故留在建康了?”
“这是皇帝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只剩下赵璟、赵琅这两个兄弟,前者又是个心思阴毒的,唯有这逍遥王,平日里和他还算亲近。”太后叹了声,淡淡道:“皇帝年幼,尚不懂权力纷争,他顾念兄弟情分,哀家也就随他去了。”
虽说太后神色无异,但宋微寒还是从她的话里察觉出一丝轻蔑,看来问题主要还是出在太尉身上。知道这些,后面的问题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当然,估计也问不出甚么东西了。
“原是如此,谢太后赐教。”言罢,宋微寒又毕恭毕敬地朝她作了一揖。
“既然话说清了,你就先下去吧。”太后拢了拢袖子,手里捻着珠串,阖上眼不再看他。
“臣告退。”太后放行,宋微寒也乐得自在。
不等他离开,太后忽然出声叫住他,却并未睁开眼:“羲和,姑母知你饱经罹难苦楚,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极其不易,望你日后安分守己,莫要自毁前程。叶家那位,还是早些断了好。”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番话里究竟掺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他面上还是允了:“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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