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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微寒抵达王府时,府门上的匾额已经被换下了,可见礼部办事效率之快。
“王爷。”立在门外的守卫见他回来,急忙上前禀报:“叶小姐来了。”
叶芷?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宋微寒禁不住有些失神,自他来此之后,便一直被琐事缠身,也就无暇去见叶芷。如今正主来了,那些掩在心底的期待也快藏不住了:“她人在哪?”
不过,此女天资聪颖,与原主更是关系甚密,他还是得小心着提防点,以免节外生枝。
守卫答道:“回禀王爷,叶小姐在地牢。”
“什么?!”宋微寒闻言脸色剧变。让她见了赵璟,赵璟还能有活路么?思及此,他快步冲进府里,远远便见着一黄衣女子站在地牢出口处。
见他过来,叶芷当即迎了上去,笑着打趣道:“怎么跑得这么快,满头大汗的,就算想见我,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赵璟呢?”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宋微寒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赵璟?他就在里面啊。”提及赵璟,叶芷的目光微微一闪,连明媚笑容里也添了几分牵强。
宋微寒蹙起眉,不打算再与她多作周旋,提脚便准备进地牢,却被她再次拦住去路:“你现在不能进去!”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的嘶吼声打断,不由眼皮一跳,再顾不得身份暴露,扯开身前的叶芷就径直冲了进去。
地牢里灯火通明,他很快就寻到了关押赵璟的牢房,可下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迈不动步子。
“你在做什么!”话是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说的,但宋微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赵璟身上。
视线向下,只见一中年男子正跪在赵璟身前,手里执着一柄月牙刀。那是一把三尺短刀,刀口柔钝不齐,刀面却闪着冰冷寒芒,哪个男人看了不得下身一凉?
闻得这声惊惶的质问,男人转过身来,见是他立刻退到一边,面色尴尬:“王爷……”
“本王问你,你在做什么?”宋微寒沉声重述道。他实在无法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更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赵璟比初见时更狼狈了,双臂被镣铐吊着,手腕处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袖口,本就单薄的下衣被撕得破破烂烂,只勉强遮到膝上五寸。
再看他的膝下,还摆着另两把刀,却不像男人手里的那把钝刀,这两把十分锋利,刀尖似乎还冒着森寒冷气。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补救工具,若他再晚一步,赵璟即便不死于宫刑,也要尝尽鲜血流尽的折磨。
“回王爷,小的...小的......”男人肩膀一颤,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等他说完,宋微寒已快步上前,脱下外衫紧紧裹住狼狈的男人,却见他正用一双阴寒的眼死死盯住自己,他心尖一颤,手下力道不减反增。
“别动。”他辖制住赵璟,好叫他不能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一面软下语气哄着:“没事了,我已经来了。”
“杀…了他。”赵璟的嗓子已经哑得不行,每说一个字,都犹如枯枝划过平地,撕扯着宋微寒的心。
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
赵璟可不会管他的心情:“现、现在......”现在就杀了,就在他眼前。
宋微寒撇开眼,万千心绪涌上胸口,他白着一张脸,下意识高声呼喊宋随:“行之,行之,宋行之!宋随!”
“属下在。”宋随匆匆跑进地牢,也不由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同为男人,只一眼便觉脚底生寒。
“把……把人杀了,就在这里。”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敢看他,除了忧心身份暴露,更多的则是惶恐。
他可以清晰感知到怀中之人已经冷静下来,可自己的手却还在不可遏制地打着颤。事出突然,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要人性命,还是另有原因,他不知道,也没法静下心去思考。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是叶姑娘让小的做的,小的什么也没做啊!”一听他这话,男人当即连连叩首,一边口不择言地为自己申辩着。
但宋微寒此刻必须得给赵璟一个交代:“动手。”
“我看谁敢!”叶芷缓步走了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二人。
宋微寒正要说话,却陡然对上赵璟阴沉的目光,他闭上眼,咬牙开口:“行之,告诉她,这个人…到底犯了哪宗罪。”
宋随上前一步,朗声道:“按大乾律,此人以下犯上,私自刑辱亲王,置天家威严于无地,虽行事未遂,然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论罪、当诛。”
宋微寒缓缓闭上眼,嘶哑道:“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是。”刀起刀落,男人的求饶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刺鼻的血腥味迅速充斥了整间牢房。
叶芷禁不住倒退一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半张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这时,男人略显生硬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第7章 与虎谋皮
比起对赵璟的新奇,宋微寒私心里是更偏向叶芷的——那个由他一手塑造的女主角,是他悉心养成的女儿,也是他承载情感的爱人。
可他们的初遇实在太不美好,少女娇艳的面庞和紧紧抿起的唇角,让他从如梦似幻的云端骤然坠醒过来——
要想履行和晏书的约定,势必要摆脱自己从前的身份,他不能再以作者自居,更无法成为另一个宋微寒。
可这一切,当真值得么?
他抬眼看向叶芷、宋随二人,再将目光转向赵璟,五指微微松开,随即又加重了手下力道。
他现在抓住的,不仅仅是和晏书的约定。
血腥味涌入鼻腔,宋微寒的目光也渐渐冷静下来:“行之,送叶小姐回府。”
宋随眼中似有惊疑,面上却一如既往地从容:“叶小姐,请。”
可少女显然还没意识到眼前人已非心上人,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连质问都显得有些莽撞:“宋羲和,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血一旦冷下来,温柔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疏离:“如卿所闻。”
叶芷震惊地看着他,正要发问却陡地怔在原地,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到如此空洞的目光,即便套了个柔情的躯壳,却依旧难掩眼底的荒芜。
黯淡,是她此刻所能想到最适合的词。
恍惚间,她想起二人初遇的那一日,北地世子入京,百姓夹道,靖昭王亲迎,漫天曦光打下来,她藏在护卫兵里,躲闪之间忽然对上一道暄和藏笑的目光。
而这一刻,火光里映出来的只有一双失落的眼。
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看向狼狈至极的赵璟,朦胧视线里,藏在记忆深处的少年缓缓与之重叠,长久之后,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
少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牵着一抹亮丽的鹅黄,迅速消失在男人的视线里,至此,拥挤的囚笼里便只剩下一片暗色。一如宋微寒对她的幻想,在现实映照下,成了潮褪后空无一物的沙地。
“你抖什么?”这边赵璟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随之也察觉到身侧之人正抖得像筛糠似的。
宋微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本能。一条鲜活的生命,因自己的一句话顷刻消逝,初看时已是悲痛难忍,再一眼下去顿觉脊背生寒。
权力这东西,好时好,坏时也坏得很。
“想去追就去追。”赵璟只当他是因情所伤,遂挣扎着甩开他的手:“放开。”
宋微寒呼出一口浊气,艰难出声:“我……”
赵璟正欲出言讥讽,忽然身子一轻,人也被他抱了起来,登时脸色一沉,冷声呵斥道:“你做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人看着削瘦,身子骨倒还算有分量,只希望能早日替他养好这身伤,否则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开口提要求。
思及此,宋微寒将目光转向立在一侧的宋随,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安:“行之,把锁打开。”
听到要出去,赵璟立马安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里直发冷笑,果然,自己的好日子还没死绝呢。
宋微寒的面色却不太好看,今日之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得先把人带出去,以防再出不测。至于自己的身份是否会因此败露,还是得容后再想其他法子弥补。
......
“李大夫,他的伤势如何?”看着沉默的男人,宋微寒一时也有些摸不出他的心思,只好将注意力转向一侧的灰发老者。
“回禀王爷,靖王殿下手臂上的伤只伤及皮肉,并无大碍,等小人开上几副外敷的药,不多时便能痊愈。只是,他这一身筋骨和脸,却......”褐衣老者面露难色,迟疑道:“却是要耗上好些时日了。”
宋微寒没想到这大夫竟会认得赵璟,心底也不由暗暗讶异起他的威名之远,面上却分毫不动:“无碍,你只需替他治了这身皮肉伤即可,余下本王自有考量。”
老者连声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写药方。”
宋微寒缓缓堆起笑,轻声道:“今日之事,还请李大夫不要说出去。”
赵璟“谋反”在朝中已是心照不宣,但他一直被锁在乐安王府里,罪名迟迟未定,民间自然也没有传出什么风声,加之其身份特殊,如今更不能再让旁人知道他的行踪。
看着赵璟这一身来历不明的伤,老者自然也不敢多话:“王爷放心,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宋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声唤道:“来人,随李大夫去抓药。”
待老者离开,他才不紧不慢地回到赵璟身边,意外发现这人竟已睡下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
他来这里不过数日,所遇之事却一件比一件离奇。先是无故成了笔下的男主角,再是知道自己的处境皆已脱离掌控,在没有任何预知能力加持下,未来…他真的能够凭借一己之身逆转乾坤么?
想到此处,他又是一叹,无言望天。
彼时的宋微寒尚不知道,从此刻起,他的故事早已不再是孑然一身,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欢呼、怜悯、掠夺、慈悲……千万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才成就了他们共同的人生。
“宋…羲和。”正这时,一道男声突然从死寂里缓缓响起。
宋微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强自抚平心绪,一边佯作轻快:“你醒了?”
“嗯。”赵璟随意应了一声,身在虎口,他如何敢睡?
周遭再次静了下来,宋微寒抿了抿唇,生硬地扯着话题:“你感觉如何?身上的伤……”
赵璟平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宋微寒更是窘迫:“你就不想问些什么?比如我突然.....”
赵璟仍是那副波澜不起的表情:“你想说什么就说。”
宋微寒喉咙一哽,隐约察觉到他话语里的轻蔑,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遂敛下略显僵硬的笑容,解释道:“我不知道今日的事。”
赵璟直直盯住他,并未应声。
宋微寒顿时无言,停滞半晌后,又坐回椅子,撇开眼不去看他:“你睡吧,我守着你。”
赵璟微微歪过头,兀地露出些笑来,却因这张面目全非的脸显得异常狰狞:“我怕这一觉过去,就再没有张口的机会了。”
“不会再出事了。”男人一如既往的恶劣,反而让宋微寒安了心。但紧跟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今日之事着实蹊跷,以叶芷的为人,决不会贸然行出此等出格之事,何况还是这等阴毒的法子……
与其说是羞辱,不如说是想断了他复位的路。
正当他思索之际,宋随无声站到门口,他先是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赵璟,再将目光转向宋微寒,两眼虚虚一眯,思绪回转之间,眼里的疑虑也渐渐掩了下去:“王爷。”
宋微寒神思一停,下意识看了一眼赵璟,见他闭了眼才又看向宋随:“你随本王出来。”
宋随无声看着这一切:“是。”
宋微寒站在屋外,声音也压得极低:“你去查查,这两日…未儿可是见过什么人?”
“是。”宋随顿了顿,忽然开口问道:“属下多嘴,王爷可是与叶小姐……起了龃龉?”
“你多想了。”宋微寒顿了顿,知道自己对叶芷的态度太过反常,遂耐心解释道:“事出突然,本王也是一时糊涂,此刻静下心来想,才察觉她今日有些不对劲。
未儿天性纯良,纵是与赵璟有大仇,也决不会想出此等阴毒的法子,本王担心她这是着了有心之人的道。”
宋随颔首,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王爷放心,属下这就去查。”
“还有那位李大夫,过几日你找人把他送出城,别让他再回来。”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削爵诏书一日未下,赵璟就还是大乾的靖王,这些你可要记好了。”
宋随身子一沉,心领神会:“王爷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嗯,你下去罢。”言罢,宋微寒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子。
晚间,夜色渐沉,四下一片沉寂,一缕白烟从紫金香炉里幽幽直上,正这时,躺在床上的男人却陡然睁开眼,在短暂失神后,彻底清醒。
思绪回还,赵璟不禁拧紧了眉,念及宋微寒和宋随说的话,他眯着眼思索片刻,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张冷清的脸,心里多少有了计较。
想来是有人见赵琼登上帝位,生出异心了。
嗅到熟悉的香味,他撑起身子往外一望,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还道自己被关了太久,没了警惕心,原来是这屋里掺了千亩香。
“你醒了?”宋微寒一进屋,便见他正对着自己坐过的地方发呆,不由失笑:“你睡得太沉,我怕你起了会饿,便让人煮了些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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