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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盛如初微微一愣。
顾向阑斜了他一眼:“你不是想跟他切磋吗?”
这一眼,落在盛如初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他毫不犹豫高声把人招来,一边凑到顾向阑耳边,目光对着宁辞川,话却是压低了对他说的:“景明可是吃味了?”
顾向阑抿直唇:“没有。”
盛如初登时笑弯了眼,却也识趣地不再出声调侃。
“下官见过二位大人。”宁辞川规规矩矩地行着礼,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朝堂上最格格不入的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
盛如初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
宁辞川再三言谢后坐到二人身边,微微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看向不远处的林场。
盛如初看了看宁辞川,又看了看顾向阑,再次为自己毒辣的眼光喝彩。同样规矩守礼的两个人,还得是咱顾相爷最勾人。
如此想后,他又往顾向阑那边凑了凑,甚至借着宽大的衣袍将自己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二人相簇而坐,看着格外密切。
赵琼一回来便瞥见这幅场景,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匆匆掠过一眼便下了马,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主账。
“别去了。皇上刚回来,此刻正是需要歇息的时候。”盛如初拉住正欲起身的顾向阑,目光却对着赵琼身后的一干人:“有这闲空,不如一块儿看看这朝堂上都有些什么人?”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这朝堂上有什么人他不认得?正想着,便见盛如初对着陆续归来的武将们吹口哨,他当即黑了脸,敢情他是这个意思?
盛如初对此仿若未闻,一个劲将一众小伙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最终成功将目光锁定在云念归的身上:“找情儿还是得找武将,这身板够结实,好用!”
顾向阑:“......”
一旁的宁辞川也诧异地看向他,传闻盛国舅不拘小节浑身是胆,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生生在顾向阑的注视下转了个调:“不过相比…咳...相比下来,我还是更敬仰相爷。”
宁辞川接着他的话续了下去:“相爷为政清廉,卓尔不群,当是我辈楷模。”
盛如初悄悄在心底为他竖起大拇指,感叹这位七品主事还是有些眼力见的。
顾向阑微微抿了抿唇:“宁大人客气了。”
“相爷是朝堂砥柱,又年长于下官,可直接唤下官姓名便可。”宁辞川是真心敬重他,这声“大人”是万万担不起的。
“好,悬舟。”
盛如初皱了皱眉,凑近他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表字?”
“我是丞相。”顾向阑淡淡道。
“我可没听说过丞相用得着去记一个七品主事的表字。”盛如初不满地努了努嘴,敢情对方当日一语道出自己的表字,是因为职责所在。
顾向阑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纠缠于他之前拙劣的借口:“你怎么不问他曲子的事了?”
盛如初却拍拍屁股起了身,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翩然而去。说到底,咱盛国舅的心眼可要比顾相小太多了。
第93章 川上悬舟
赵琼率先进了主帐,宫人们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将早就备好的茶水糕点呈上来。赵琼随意尝了几口,就把他们全都打发了。
“臣沈瑞,求见皇上。”不多时,帐外传来沈瑞的声音。
赵琼睁开眼,端直身子:“进来。”
沈瑞进帐后,行了礼,随后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禀皇上,这是乐安王从冀州传回来的急递。”
赵琼闻言,不由出声调侃道:“乐安王?朕还道他到不了冀州了。”
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认真审阅起来,这不看还好,一看脸上那点笑容顷刻没了,两条眉毛也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些藩王当真是胆大包天!”赵琼低喝一声,随即将信递给沈瑞:“你来看看,我们的那些叔叔伯伯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沈瑞接过信,粗略扫过几眼后也不由跟着皱了眉:“若乐安王所言属实,您就不得不好好提防两位藩王了。”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并不太相信这封信里的说辞,云、定二王秉性如何,赵沈两家有目共睹,但凡事总有例外……
“乐浪王进京勤王,冀州已然是他二人的天下,难道他们还不知足?”赵琼攥起拳头,沉声道:“非要搅乱赵家的江山,他们才满意吗?”
金明宴上定襄王迟迟未至,公然违抗皇命,本就让他忌惮不已,而今又做出这等害民的荒唐事,便是他再善忍,此刻也不由心生恼怒。
“云、定二王据守山西多年,手里握着北边要塞,倘若的确生了异心,贸然问罪只会打草惊蛇。”沈瑞将信放回案桌上,继续道:“如今证据尚且不足,您还需慎之又慎,徐徐图之。”
赵琼轻轻颔首以示认同:“你的考虑也是朕的顾虑所在,这件事可大可小,交给乐安王去办动静太大,他也不能长久留守冀州。
朕的意思是,派一个位份不高的人下去探探口风,若确有其事,我们也好早做应对。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还真想不出谁适合去做这个投石问路的人。”
沈瑞沉吟半刻,道:“臣倒有一个好的人选。”
“哦?”赵琼来了兴趣:“是谁?能得你认可的人可不多。”
沈瑞道:“吏部主事宁辞川。”
赵琼脸一僵:“为何是他?”
沈瑞从容解释:“宁主事官居七品,位份低,又是出了名的不讨圣心,不易引人注目;而他的父亲是宁尚书,出身高,将他调往冀州,比寻常人更合情理,这是其一。”
听到“不讨圣心”四个字,赵琼当即摸了摸鼻子,窘迫道:“那这其二呢?”
沈瑞继续道:“他这个人,够蠢、够直、够忠。这三点,朝中少有人及,派他去再合适不过。”
前两点赵琼认,只是这第三点……
“他被朕一贬再贬,挨了不知多少打骂讥讽,怕是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又如何肯安心为朕效力?”
沈瑞淡定回道:“若他不忠,便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您降职了。”
赵琼有些心虚地别开眼,那段传言确实是他传出来的,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惩治宁辞川。虽说有夸大的成分,但“纠缠”九哥的事却不假,否则他也犯不着跟一个傀儡计较。
“你这话朕倒是听不懂了,若他不是小人,更应该避嫌,而非有意接近逍遥王。”
“正因为逍遥王是您面前的红人,才会门前冷落,鞍马萧疏。”沈瑞仍是巍然不动:“宁主事欲意与他交好,不正是向您投诚吗?”
赵琼:“……”
论直,恐怕眼前这个,才是最直的。
他抿了抿唇,执意不肯任用宁辞川:“依你的意思,朕的做法岂非驳了他的好意,如此,他还愿意为朕奔走?”
沈瑞垂眼与他对视,道:“适才您游猎时,臣看见宁主事邀请逍遥王赏乐论曲。”
赵琼登时急了:“九哥怎么说?他答应了?”
沈瑞点了点头。
赵琼颓然倒在椅子上,道:“就如你所言,让他去吧,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沈瑞微微颔首,正欲告退却被赵琼先一步截去话白,他的表情显然有些不太对劲:“如故,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大哥,外边的那些人还敢处处使绊子吗?那些藩王还会蠢蠢欲动吗?”
沈瑞眸光一闪,没有出声。
赵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仍禁不住有些失落,他们很少会聊到那个人,这是一种很默契的避讳,但很多事是没法儿一直逃避的:
“其实朕从未想过你会为朕效命,明明…明明你是他的人。你放心,朕绝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朕只是……”
“皇上。”沈瑞蓦地出声打断他,这是罕见的越矩,但赵琼喜欢他这样,他喜欢他的兄弟像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一样亲近自己,纵然只有这短短一息。
“无论是羽林丞,亦或是康定侯,沈瑞忠的只有天下之主,而您,就是这个人。”青年的声音沉静如水,也顷刻平复了赵琼的心湖。
“至于帐外的那些人,他们的野心从来不是为哪个人感到不公才有的,他们今日如此猖狂,无非是欺您年少罢了,您不必为他们妄自菲薄。”
赵琼不免有些动容,深感自己登基以来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将他留在身边。
即使母亲并不喜欢他。
沈瑞表完心意,见他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才又恭声告退。行至帐外无人处,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上刻一个方正的“盈”字,正是先皇的名讳。
这块玉佩他戴了十八年,是世间唯一可以代表先皇的存在。
这是举世难求的宝物,是沈瑞的保命符,也是他背负了十八年的重担。
头顶明日高照,他却突然再次记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男人一袭白裳,牵着自己的手从沈家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举目皆是浮白虚无,但有了你,这座皇城就有了颜色。”
“你要留在这儿,替我守着一个人。不要让他的眼里,是我所看见的风景。”
下一刻,年轻俊朗的男人眨眼老态龙钟,他气若游丝地躺在龙床上,用所有的力气来攥自己的手:
“别等了,他赶不回来了。
往后你就跟着千秋吧,守着他,护着他,一如当年你我约定那般。”
十多年来,先皇从未透露过自己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一直到他奄奄一息,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个孩子手中,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偏偏要等自己有了想追随的人,又将这缕来之不易的情愫生生斩断?为何……
乃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要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最终登上皇位、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
又或许他们都曾认为那个人,会是赵璟。
思及此,沈瑞怅然一笑,将玉佩收好,缓步走向人群。
如今还想这些作什么呢?
他和璟哥已经背道而驰了。
……
午后,众人聚于场外空地纵情歌酒,欢声一片,好不热闹。
宁辞川悄悄退出宴席,转而往帐群外走去。秋风拂过他的脸颊,也吹散了他脸上的热辣之感。
适才在席间,他被强灌了不少酒水,好容易才逃出来透透气,许是酒劲上来了,他便索性坐到草地上稍作休息。
“宁主事?”正歇着,一声呼唤从后方传来,他连忙翻了个身跪坐起来。透过模糊的视线,一个清俊的身形忽近忽远,宁辞川却一眼认出了来人,当即挣着要站起来:“王、王爷。”
赵琅上前按住他,低声道:“不必行礼了。”
宁辞川半跪着,局促道:“谢、谢王爷。”
赵琅也坐到他身边,侧身问他:“宁主事也不喜欢那种场合?”
宁辞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看他笑意轻浅,眉目舒缓,看他看着自己,一下子觉得对方亲切了许多:“是、是,让王爷见笑了,下、下官酒量不太好。”
赵琅回以一笑,没有出声。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宁辞川兀地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其实,下官一直以为王爷和靖王殿下交情匪浅。”
赵琅的脸微微一僵,继而又舒缓下来:“此话怎讲?”
宁辞川看向眼前辽阔无垠的树林,回道:“数年之前,下官曾在宫外偶遇两位王爷,远远瞧着一派和乐,便以为您和靖王关系甚密。”
赵琅不一面动声色审视着他,一面解释道:“本王和他是兄弟,且年纪相仿,自然要比常人更亲近些。”
不知是赵琅掩饰太好,还是宁辞川实在没有眼力,他还在顾自絮絮叨叨着:“昔年前,下官时常听族兄谈及靖王的事迹,总是在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后来见了您,才确信靖王殿下绝非常人口中的恣睢之辈。能得您青睐的人,如何会是那等不道之人?”
赵琅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终于记起这位宁主事的履历。宁家在朝中占位并不多,因而宁辞川甫一入仕便被捧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谁曾想这凳子还没坐热,就被贬做七品主事,受尽了不少冷落嘲笑。
所以,他在自己面前提到赵璟,是想发琼儿的牢骚吗?
赵琅抿直唇,不再看他。
“下官入仕太晚,经常为自己不能结识靖王而抱憾。”宁辞川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方的冷淡,兀自继续道:“直至后来,下官亲眼见识了今上的雷厉风行,才恍然明悟,我所追明主,就在眼前。”
听了这一番剖白,赵琅终于愿意把目光再次移向他:“你不怨他无故将你贬谪吗?”
闻言,宁辞川骤然沉默下来,下一刻,他盘坐下来端正地看向赵琅,认真而虔诚。
“谪居正是君恩厚。”
第94章 生死一线
至未时,酒尽歌阑,众人整装再出发。一声令下,长风四起,十万旌旗闻讯而动,车如云,马如雾,脚踏烟尘滚滚而去。
为首的少年皇帝兴致大起,忽来忽去如旋风,眨眼便将众人落于身后。
这时,一只野兔进入他的视线,他当即夹紧马腹,挽弓搭箭,随着“嗖”地一声,矢如流星直飞而走。这一箭直击要害,那只兔儿来不及躲避,便已殒命当场。
赵琼动作不停,驾马继续往密林深处冲去,身后熙熙攘攘,群鸟闻声振翅四窜。
过了不多久,赵琼又瞅准了一头在溪边饮水的林鹿,他勒住缰绳放慢动作,以林木作掩,摆好架势,待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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