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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至于此,宋微寒无辜地看向赵璟:“后来,你就出来了。”
赵璟抿唇,没作声。
宋微寒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你是没瞧见,当日你不辞而别,我一时糊涂,就把这事儿归咎在行之身上,不知教他受了多少委屈。”
说着,他又是一叹,作苦恼状:“行之少年时便跟着我,后又随我进京做质,期间几经危难,险象环生,如今却因你之故一再被我迁怒,你看看他,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赵璟终于发话:“我值得。”
宋微寒连连应是:“是是是,你值得。你是天上谪仙人,我乃人间一凡夫,能与君相识相知,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善缘。”
赵璟唇角微翘,旋即轻咳一声,迅速压下。
见他脸色好看了,宋微寒这才话锋一转,顺坡下驴:“然,你我再有情,也不碍乎我和行之的兄弟情分。你想,倘若这事儿落在狌狌、朱厌头上,你必然也舍不得他们受这等冤,等我们日后定了亲事,难不成还要把他们几个都赶出去?”
赵璟闻言果真有所松动:“我不会和他们分开。”
宋微寒赶紧趁热打铁:“就是嘛,不就是抱一下,来,我们也抱。”一面说,一面把他抱紧,额头相触,脸上浮夸的表情也缓缓收下,转而换作平日里的柔声细语:“我的神仙哥哥,你就体谅体谅我这个凡人吧。”
赵璟又哼了声:“下不为例。”
宋微寒眼睛一亮:“遵命。”
恰这时,宋重山领着余平甫汹汹而来。一如宋随,他这一宿也几乎没合眼,赶着大早就来了。
是非曲直,全在今日。
“久闻不如见面,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俞活手’余老先生了。”宋微寒抢在余平甫跪拜之前,率先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关乎先父薨殂之谜,小王在此就全仗老先生贵手了。”
余平甫当即受宠若惊:“王爷折煞老夫了,这双枯骨能为王爷排忧解难,是老夫此生之幸。”
宋微寒回以一笑,随即环视众人,朗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便一同前往先父陵寝。”
此时熹光已照彻大地,众人结群行至玉泉陵地宫中央,推开尘封多年的墓门,众人齐齐屏住呼吸,但见正前方赫然屹立一座镇墓巨型将军俑,左右则各立数十名八尺高普通兵佣,内室中央设一高台,台上摆一樽棺椁,高台周边环有水道,独留一条小径供人行走。
短短数息之间,众人神色各异。宋重山和宋随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上前,行完拜礼后联手开棺。随着沉闷的推拉声,余下几人的心也跟着一提再提。
宋微寒走向高台,待看清棺椁里两具并列摆放的尸骨后,胸口莫名一跳,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不消片刻,这股抽痛又无端隐匿。
他长长出了一口粗气,余光瞥向底下的赵璟,话却是余平甫说的:“有劳您了,俞先生。”
余平甫颔首应声,阔步上前道了句“失礼”后,便探进棺椁里仔细端详着宋连州的尸骨,后又手持一只不知名的短刃沿着骨面四处磋磨。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在众人灼热的视线里,余平甫终于有了答案:“启禀王爷,先王爷腹骨间残留黑痕,草民验了三遍,不出意外,先王爷应是中毒而亡。”
此言既出,四下又是一静。不出一息,一束凌厉刀光迎面对上赵璟,紧接着就是宋重山难以遏制的怒喝。
“无耻竖子,纳命来!”
第96章 是我非我
说时迟,那时快,两把刀从旁斜掠而出,径直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但真正教宋重山停下的,是拦在赵璟身前的宋微寒。
“世子!”宋重山涨着张青紫的脸,因急火攻心竟叫错了他的名号。
罡风迎面打下来,虽未撕裂皮肤,却犹有皮开肉绽之痛,宋微寒强忍住躲闪的念头,固执地护着身后之人,然因心中有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张口狡辩。
见他不吭声,宋重山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手中力道也越发失控。
眼见刀尖逐步逼近宋微寒的脸,宋随先一步出手将他打退。
宋重山猝不及防挨了一掌,人也险些栽下水,但他并未理会宋随的举动,而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青年:“你可知你身后护着的是谁?你可知自己是谁?你可知这具棺椁里躺着的人是谁?!”
一连三句质问,声声置地,字字诛心。
宋微寒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充血的眼睛,如鲠在喉,有口难开。
地宫内烛光闪烁,地上的人影也随之而动,时大时小,时小时大。
不得已,宋随主动问向一旁一头雾水的余平甫:“余老先生,不知您是如何确信先王爷是中毒而亡,而非...去后被人灌了毒?”
俞平甫闻言更是意外,几人诡异的举动本就让他莫名非常,此刻更是惊惧悔恨,他就不该趟进这淌浑水。
但见众人的目光相继攒射而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如实答道:“倘若先王爷是去后才被灌了毒,这毒的遗痕便会留在喉软骨上,而不能进入腹部。其次,从遗痕色泽之深,可见先王爷所服之物毒性之烈。”
闻言,宋重山倏地把目光转向赵璟:“如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宋微寒一手把赵璟拦到身后,终于从漫长的天人交战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华阳叔,你先冷静冷静,此事还有待商榷,即便父亲的确是中毒而亡,也不能证明这毒是数斯下的,更不能说就是云...就是赵璟的主意。”
停了停,他把目光转向余平甫:“俞先生,不知你能否验出此毒是为何物?”
宋重山却不听他说,厉声责问道:“当着你父母亲的尸骨,你竟...竟为了一个男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当日,闻人道长明言在先,这是数斯惯用的毒术,她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又怎会无端端地去构陷天家?”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这正是他的困惑所在,他想不出闻人语诓骗“自己”的理由,只能盼想着是有人暗中设计赵璟,欺瞒了他们所有人。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俞平甫见势头不对,立马上前打圆场:“王爷此言有理,不如诸位且先等上一等,待草民验出这毒物的来历,方知谁人才是...额...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宋随也立即附和道:“属下也认为王爷和余老先生所言在理,此事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不如再等些时候……”
宋重山哪里听不出他们的托词,横竖不肯就范:“宋随,你忘了我宋家是如何待你的?先王爷、先夫人将你视如己出,吃穿用度可曾有轻慢过你?而今他们蒙冤而去,凶手就在你身后,你竟还想着包庇他?”
宋随顿时面如土色,他握紧拳头,寸步不让:“正因为从未忘记,宋随才会站在这里。请您再等些时日,给王爷一个解释的机会。”末了,他掀开衣摆径直跪了下来。
见状,众人俱是惊色难掩,就连后头的赵璟也隐约可见动容之色。
“好好好!你来说!”面对众人的恳求,宋重山倒退半步,随即指向赵璟,越看越觉得他这张美人面皮底下藏的尽是腌臜污秽:“当着先王爷的尸骨,你说,你究竟是不是凶手?!”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赵璟,然而,后者似乎并不为几人的较量对峙所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宋微寒。
只此一眼,便叫宋微寒心如刀割。那双眼里满含赤诚爱意,却难掩失望。他曾经费尽心思亲近赵璟时许下的誓言,在这一刻...不,应该说从他犹豫的那一刻起,悉数成了空话。
半晌后,赵璟收回视线,环视在场众人,朗声道:“不是。”
宋重山脸皮一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赵璟却还有话说:“宋叔叔,你纵不在京都,也该听过我的凶名,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尽其数,高官侯爵更是稀疏平常,倘若我的确是杀害先乐浪王的凶手,我不会不承认,更不会随你们来这座地宫。”
停了停,他看向宋微寒:“何谈我今日之境遇,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你宋家自诩忠烈,当着先乐浪王的面,真正该叫苦叫冤的理应是我吧?”
话音刚落,周遭顷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重山嘴唇动了动,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得长叹一声后背过身去:“好,我便再宽限十日。”
停了停,他补充道:“你们都走吧。”
宋微寒当即如蒙大赦,牵住赵璟的手就往外走,走着走着竟阔步跑了起来。
奔着光亮处,他们一路拾阶而上,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朱厌、狌狌面面相觑,随后对宋随道:“我们留下帮忙。”
宋随收回目光,怅然若有失:“好。”
视线回转,他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宋重山,继而按住棺板,望着已成枯骨的宋连州夫妇,无声阖眼。
再观宋赵二人,此刻正一前一后穿梭在山路上,风刮着脸,两边的树匆匆向后倒去,耳边只闻簌簌风声,以及交错的喘息。
要走向哪?
宋微寒不知道,他只想尽快逃离,逃离这座城池,逃离这具躯体,逃离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所有束缚。
正当他惶然无措之际,有人从后拥住了他。
脚步停下,他大口喘着气,一边茫然地看向四面山峦,最终把目光定格在环在腰间的手上。
赵璟就这么抱着他,一言不发。
宋微寒怔怔地站在原地,长久后,终于从繁杂的思绪里寻出一丝脉络。这是一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是谁?”
赵璟闻言不由收紧了手臂,沉声道:“我不是凶手。”
宋微寒目光向前,继续追问:“我究竟是谁?”
赵璟亦重复道:“我没有杀害你的父亲。”
牛头马嘴,答非所问。
僵持之下,宋微寒回身托起他的脸,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炽热鲜活的面庞,他有些发愣。
四目相对,他从赵璟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他皱了皱眉,那倒影也跟着皱眉,他扯了扯嘴角,那倒影也跟着扯嘴角……
紧跟着,他又从这双眼睛里挣脱出来,他开始观察眼前这张脸,同样是皱成“川”字的眉,同样是抿住的唇角。见此,他忽然间很高兴,高兴到甚至当着赵璟的面笑了起来。
见他笑,赵璟自然也跟着笑。
宋微寒问:“你笑什么?”
赵璟反问:“你又在笑什么?”
宋微寒如实答道:“我在笑,我想为你放弃这具躯壳的身份,无奈我无法如此自私,却又不能完全地无私,我很痛苦。
但是我发现,你也一样苦痛,你志在苍穹,大可不必顾及儿女私情,可你也做不到。”
赵璟坦然应声:“是。”
宋微寒无声一笑,随后与他额头相抵:“这就够了。”
他想,人有时候真奇怪。他是颜晗,想做颜晗,却不敢只做颜晗;赵璟是赵璟,想做赵璟,却不敢只做赵璟。
他们隔着一张假面相拥,却遇见了最赤忱的彼此。
长久后,宋微寒终于冷静下来:“适才是我对不住你。我分明早已经想清楚了,却还是……对不住,我的犹豫,伤了你。”
赵璟抬起眼,难得柔情:“置身于那个处境,不论换作谁,都不能毫不动摇,何况你今日能勉强稳住心绪,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
停了停,他调笑道:“你若毫不犹豫选择我,我还要害怕呢。”
宋微寒顿时失笑:“你怕什么,我选你,你不高兴?”
赵璟思忖数息,认真道:“高兴,当然高兴。不过,这种不受外物约束、专于自我的人,今日选了我,明日就未必了。”
宋微寒眼角一抽:“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赵璟得意扬眉:“我可不会为一时的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
宋微寒停了一息,小心翼翼追问道:“那…如果是一辈子的坚定选择呢?”
赵璟毫不犹豫道:“没有人会永远坚定选择另一个人。”
宋微寒愣了愣:“你这么想?”
看他发愣,赵璟亦是一怔,他认真地审视着宋微寒,忽而握住他的手指向前方,答非所问:“你只需向前走,倘我与你同路,又何须你做出让步?”
又是一顿,他掰正宋微寒的脸,补充道:“不过,若你无处可去时,可以来找我,我会为你指一条明路,但最终去向何方,还需仰仗你自己。”
宋微寒抿直了唇,他想,这真是段奇怪的对话,似答非答,是我非我,但他偏偏听懂了,好比赵璟也看穿了真实的他。
他这句话,是对颜晗说的。
“好。”
第97章 未完待续
心定了,也该聊正事了。
两人坐在山头上,赵璟率先开口:“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广陵,你我定情后,你提到自己记忆缺失的事吗?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为何会发现你缺失了你在寒鸦渡围截我的记忆。”
宋微寒闻言两眼一亮,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赵璟看向远处,继续道:“当日,你说你认为我不是凶手,实际这句话早在我于寒鸦渡受困时就已经和你说过。换言之,你救下我,是因为你早就对这件事起了疑心,所以才会在我否认后,宁可顶着被我反扑的风险,也要把我从鬼门关救回来。”
停了停,他调笑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你太相信我的话了。”言罢,他在心里暗暗补充,如果当真如此,就好了。
赵璟没说出口的话,也正是宋微寒心里的想法,原主病重乃至失忆,决不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积劳成疾。
思及此,他摸向自己的胸口,联想之前种种,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并非是在原主重病时趁虚而入,而是在他弥留之际借尸还魂!而自己之所以成为他,恐怕也并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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