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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婉儿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阴鸷。
第二个起身的是二皇子萧玄铮。他身体不好,由内侍扶着走到御前,身后的随从捧着一方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七十枚小巧的印章,整整齐齐码放着。每一枚印章上都刻着一个“寿”字,字体各异——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足足七十种写法。
“儿臣记得父皇喜欢《诗经》里的那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便命人刻了这七十枚‘寿’字词语的印章,每一枚都取自不同的典籍,祝父皇寿比南山。”
老皇帝拿起几枚印章,凑到眼前细看,越看越满意。这个二儿子虽然从小病怏怏的,但文学造诣是他们这一辈最好的,这份礼物送到他心坎里了。
“好!好孩子!”老皇帝看向二皇子妃姚莞懿,见她挺着肚子站在一旁,忙道,“你们小两口有心了,莞懿这肚子看上去快八个月了吧,快坐下快坐下,怀着身子别站着。来人,把这桌上的御菜给他们送几道过去。”
姚莞懿笑眯眯地谢恩,扶着肚子坐下。
轮到萧玄弈了。
玄七推着轮椅缓缓上前,林清源亦步亦趋跟在旁边。萧玄弈端坐轮椅中,双手捧着一卷锦绣地图,递到御前。
“父皇,这是儿臣在边关七年,献给您的礼物。”
内侍接过地图,在御案上展开。
那是一幅大雍北境的地图。与以往不同的是,原本被胡人盘踞的北部草原,此刻已经全部被纳入大雍版图,上面用红线清晰地勾勒出了新的疆界。
萧玄弈抱拳,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从此以后,大雍的百姓,再也不用害怕胡人南下侵略了。”
满殿寂静。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有惊讶的,有震撼的,有复杂的,也有隐隐不安的。
御座之上,老皇帝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
但林清源站在萧玄弈身后,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老皇帝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阴沉。
好在老皇帝的表情管理做的不错,只是瞬间老皇帝就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他大笑着,声音洪亮,“远在边关也不忘报效朝廷,朕心甚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清源听着,总觉得那笑声里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偷偷看了萧玄弈一眼,萧玄弈依旧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老皇帝当然要咬牙。
儿子的功绩都要超过自己了。哪怕他解决了北边胡人的骚扰,解决了大雍几十年来的心头大患,老皇帝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个儿子,无疑是最像他的。但看到他,就像看到当年那个弑兄上位的自己。
所幸……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萧玄弈的腿上,眼底的阴沉稍缓。
所幸他现在已经双腿残疾,皇位必须是身体健全之人才能做得上的。
他的目光又移向萧玄弈身后的林清源,落在他腰间那条璀璨的银腰带上。
凌国公府的传家宝。
这个儿子倒大方,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了身边这个男人。
老皇帝想起当年那件事——萧玄弈残废之后,太医诊断,可能伤及了根本,于子嗣上恐怕……
他一下就释怀了。
找个男人陪着,也不错。
“赏端王一对翡翠仙鹿含灵芝摆件。”老皇帝笑道。
内侍捧上摆件,林清源帮忙接过。他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好的,不知道这两只仙鹿相对而奔是寓意纯洁美好的爱情,只觉得那仙鹿底下的黄金座子,应该挺值钱的。
最后一个献礼的是萧玄墨。
他捧着一个檀香木嵌螺钿的盒子,中规中矩地呈上去。那盒子里装的是“海屋添筹”纹样的摆件——反正也是从他哥库房里拿的,他自己没掏一分钱。
老皇帝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看看萧玄墨那张精致的小脸,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切了些许。
这个最小的儿子,长得最好看。以前顽皮得很,整天上蹿下跳,没个正形。这次出去一趟回来,倒是变得彬彬有礼了,气质也越来越好。
“墨儿真是长大了。”老皇帝感慨道,“你舅舅当年留下过一对宝剑,朕一直收着。这其中的一柄短剑就给你吧。”
内侍捧上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绿宝石,剑柄缠着金丝。
萧玄墨愣了一下。他不善武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要给自己一把短剑,但也不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稀里糊涂地接过来,行礼谢恩。
旁边,皇后的目光特意从凌贵妃脸上掠过,见她此刻面色铁青,连忙收回目光,用帕子捂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凌贵妃确实脸色难看。
哥哥的遗物,被特意送给自己的儿子,她还能不知道这老东西心里藏的那点肮脏的心思吗?
她狠狠瞪了萧玄弈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萧玄墨,见他还是那副缺心眼的样子,才稍稍压住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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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们献礼完毕,接下来是各国使臣。
东瀛和高丽的使者一如既往,送来的礼物寒酸得让人没眼看——几条咸鱼,几筐干海带,几匹粗布,美其名曰“贡品”。满殿官员都知道,这些国家就是来骗赏赐的,年年如此。
萧玄墨小声嘀咕:“又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算他们弹丸之地物资匮乏,送礼能不能有点新意?”
林清源深以为然。
轮到欧洲来的使臣了。
那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上前来,为首的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件,大小跟手炉差不多,通体鎏金,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间是一个表盘,两根指针缓缓移动。
“尊贵的大雍皇帝陛下,”那使臣用生硬的汉话说,“这是我等献上的礼物——纽伦堡蛋。这是我国最精密的计时器,比沙漏、日晷都要准确,献给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
满殿官员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那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林清源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用手肘使劲捣了捣萧玄弈,压低声音:“王爷王爷!那个!那个!”
萧玄弈侧头看他,见他满脸兴奋,好像又陷入了那种在实验室的状态,不由挑眉:“想要?”
“那可是发条表!洋鬼子们做这些玩意儿就是拿手。”林清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里面的精密零件!齿轮、发条、擒纵机构……要是能拿到手,拆开研究研究,让鲁师傅他们琢磨透了,他们的手艺和意识能再上一层楼!说不定我的火车就能造的更快了。”
萧玄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宝安城都这么厉害了,你还要学洋人的手艺?”
林清源瞪他一眼,正色道:“真正聪明的人,永远怀揣着一颗学徒的心。有些东西,该学就得学,该谦虚就得谦虚。你知道什么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吗?”
萧玄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萧玄弈看着林清源那副渴望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一个。”
林清源立刻眉开眼笑,大腿抱得对想要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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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礼完毕,便是敬酒环节。
官员们、使臣们轮番上前,向皇帝敬酒祝寿。萧玄弈这一桌,也陆续有人来敬。
但他们三个喝的,是自己带的酒。
桌上的御膳,一口都没动。
被整怕了。
林清源想起萧玄弈那双腿是怎么中毒的,心里就一阵发寒。他看着面前那些精致的菜肴,只觉得每一道都写着“危险”两个字,半点食欲都没有。
三人只能偷摸吃点自己带的点心垫垫肚子。
敬了几轮,酒量再好的人也有点上头了。
这时候,那几个欧洲使臣又过来敬酒了。
萧玄墨因为林清源刚才那番话,对他们满是好奇,伸长了脖子使劲瞅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家伙,恨不得凑到人家跟前看个仔细。
林清源一把把他拽回来,压低声音:“别靠他们太近。”
萧玄墨不解:“为什么?我感觉他们跟咱们宝安的胡族长得差不多,就是头发眼睛颜色不一样而已。”
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几个洋人已经走过来了。萧玄墨只能把话咽回去。
然后,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气味……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萧玄墨差点背过气去。但那香水味底下,还藏着另一股味道——一股让人无法形容的、难以忍受的……
萧玄墨屏住呼吸,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那几个洋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味道,香水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喷,香得发齁,但越是这样,那底下的味道就越明显。又香又臭,混合成一种让人想吐的恶心味道。
萧玄墨闭着气,硬着头皮把这群人送走,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我的天!”他压低声音,满脸震惊,“他们身上什么味?咋这样啊!宝安的胡族也喜欢喷香水,但没他们这样啊!”
林清源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因为他们信仰的宗教,有些人一生只洗两次澡。”
萧玄墨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生只洗两次。”林清源重复了一遍,“出生一次,结婚一次。因为他们条件有限洗澡容易着凉,着凉就会生病,生病就会死。所以他们认为,不洗澡就不会生病,就能活得更久。”
萧玄墨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一生只洗两次澡?!
他看看那几个洋人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突然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我现在觉得宝安的胡族特别有教养,讲卫生,懂礼貌。”他喃喃道。
林清源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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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的画风,和他们这边截然不同。
姚莞懿正埋头苦吃,皇帝赏的那几道御菜,全进了她的肚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怀孕这段时间饿的特别快,老是觉得吃不饱。此刻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脸幸福。
萧玄铮忙着应付敬酒的人,一时间也没顾得上看着她。
姚莞懿一边吃,一边还抽空给他披了件外衣,怕他着凉。
“慢点吃。”旁边的婢女小声提醒,“二皇子妃,您肚子里还有小殿下呢。”
“就是因为有他,才得多吃点。”姚莞懿理直气壮,“是他要吃的。”
婢女:“……”
您确定是孩子要吃,不是您自己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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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表演开始了。
舞女们穿着薄纱长裙,扭动着腰肢,在殿中央翩翩起舞。烛光摇曳,裙摆飞扬,一片旖旎风光。
林清源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些舞女身上。
萧玄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看自家三哥的脸色——那脸色,已经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了。
萧玄墨默默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萧玄弈阴森森地开口:“看上哪一个了?”
林清源喝多了,没察觉出这话里的危险,大着舌头说:“都……都看上了。”
萧玄弈手里的杯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林清源完全没注意,继续盯着那些舞女,眼睛都不带眨的:“你看,她们腿上的那个……那个腿环,每一个都不一样!有镶珍珠的,有绣花的,有皮质的,还有带铃铛的……”
萧玄弈:“……”
“王爷,”林清源转过头,一脸渴望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也给我整一套?每天换着戴?不重样!”
“……”
萧玄弈捏杯子的手,松开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可笑——他就不该把这个脑子里只有腿的家伙想得太复杂。
“行。”他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就给你弄。”
林清源眉开眼笑,继续盯着那些舞女的腿,开始研究腿环的款式。
萧玄墨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三哥拿这家伙没办法了。
源哥,真的,太单纯了。
单纯到让人连生气都生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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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过半,姚莞懿终于停下了筷子。
她摸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满意足。
然后,她皱起了眉头。
吃太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看看旁边已经被喝趴下的萧玄铮,又看看那边正忙着盯舞女的林清源,决定自己悄悄出去透透气。
“我出去一下。”她压低声音对贴身婢女说。
宫女要跟,被她摆手制止了:“就在殿外走走,马上回来。”
她扶着腰,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殿外,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酒气和人声。姚莞懿深吸一口气,觉得舒服多了。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那个圣子腰上的腰带,你看到了吗?凌国公府的传家宝,端王居然给了个男人。”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端王这些年一直没娶妻,就是因为……”
“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姚莞懿撇撇嘴,准备转身往回走。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声嘀咕:“都怪你,非要吃那么多。”
肚子里的那个自然不会回应她。姚莞懿自顾自地笑起来,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廊下挂着大红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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