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看着他那张绝望中带着哀求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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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
满屋子都是浓烈的酒味,熏得人眼睛疼。几个稳婆围在床边,每人手里都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束交错,把整张床照得雪亮。
床上,姚莞懿已经昏迷过去。前几个时辰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脸色苍白得吓人,满头冷汗,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鹤神医已经给手消过毒,给姚莞懿扎了几针。他用一块消毒过的布盖在她肚子上,只露出要下刀的部位。
“我已经给她喝了麻沸散。”鹤神医看向林清源,“咱俩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动作要快,不要再犹豫了。”
林清源点点头,走到床边。
他的手在抖。
麻沸散有用吗?会不会中途醒来?切开肚子会不会大出血?伤口感染怎么办?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但他知道自己没时间想这些了。
鹤神医拿起消过毒的刀,深吸一口气,划了下去。
第一刀。
皮肤被切开,鲜血涌出来。旁边的稳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死死举着手电筒。
第二刀。
皮下脂肪露出来,黄白色的液体流出来,混着血。
林清源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鹤神医的动作,随时准备递工具、擦血、帮忙按住。
鹤神医的手很稳。一层一层,切开皮肤,划开脂肪层,终于——
子宫露出来了。
鹤神医的手顿住了。
他摸着那层薄薄的子宫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摸不准孩子的位置,摸不准胎儿的姿势,不敢下刀。
“我……我摸不准。”鹤神医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颤抖,“不知道子宫壁有多厚,我怕割到孩子呀。”
旁边的稳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姚莞懿的呼吸越来越弱。
林清源看着那层薄薄的子宫壁,看着里面那个挣扎着要出来的生命,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子宫壁上。
接过鹤神医手里的小刀划了一个小口之后,他开始撕。
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那层薄薄的肉壁撕开。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温热黏腻的,带着人体的温度。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感受到了那个微弱的小生命。
旁边的稳婆们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们接生了半辈子孩子,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这哪里是接生,这简直是在杀人。
但林清源什么都顾不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手指撕开的缝隙越来越大,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孩子——蜷缩着,紧闭着眼,浑身裹着黏腻的胎脂。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稳婆都屏住了呼吸。
孩子出来了。
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
林清源剪断脐带,拎着孩子的两只小脚,把他倒提起来。
好重。
他下意识估了一下——起码得有五公斤。
“啪!”
他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
没哭。
又是一巴掌。
还是没哭。
林清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换了个姿势,把孩子翻过来,又拍了几下。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瞬间响彻整个房间。
门外,萧玄铮和萧玄弈对视一眼,同时长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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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林清源顾不上高兴。他把孩子随手递给一个稳婆——那稳婆愣愣地接过去,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个光溜溜、血淋淋的婴儿,一时手足无措。
“找个布包上!”林清源头也不回地喊。
他转身去看鹤神医。
鹤神医正一针一线地缝合伤口。麻沸散的效果还在,姚莞懿没有反应,但血还在往外渗。
林清源走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鹤神医当时摸不准深浅,不敢下刀,结果林清源撕开的口子太大了——比正常剖腹产的口子大了将近一寸。
子宫合不上。
鹤神医的眉头拧成疙瘩,针线在手里微微颤抖。他试了几种方法,都不行。
“帮我提着。”他简短地说。
林清源立刻上前,两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提着两边的皮肉,让伤口对齐。
鹤神医继续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清源的手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坚持,不敢松开。血染红了他的袖口,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一层一层的缝,终于是把人合上了。
鹤神医长出一口气,放下针线,整个人晃了晃。他七十多岁了,熬了一夜,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
“成了。”他声音沙哑,“接下来就看她的命了。”
林清源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酸胀得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满身是血,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胳膊上、甚至脸上,都沾着血。
但孩子活了。
大人也暂时保住了。
回过神来之后,觉得腿一软,扶着床沿才没让自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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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神医走出门,萧玄铮立刻扑上来。
“神医!怎么样?!”
鹤神医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他缓了口气,才说:
“二皇子妃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她失血太多,我已经给她喂了磺胺。接下来要观察两天——如果她不发热化脓,这一关就算过了,人就保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孩子是早产,不足月。要仔细照顾,不能离人,一定要做好保温。屋里烧暖些,裹严实些。”
萧玄铮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里冲。
“等等。”鹤神医拦住他,“让你府里的人把屋里收拾干净,再进去。现在里面乱得很,地上全是血,别让二皇子妃受惊。”
萧玄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下人去收拾。
一刻钟后,屋里收拾妥当。姚莞懿被换到了干净的床上,伤口被重新包扎好,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萧玄铮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紧闭的双眼和微弱的呼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
“莞懿……”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敢想,如果没有鹤神医,如果刚才那一个时辰里出了什么差错,会是什么结果。
他抬起头,眼泪往肚子里面咽,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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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萧玄弈和林清源站在回廊下。
玄七过来请示:“王爷,现在回去吗?”
萧玄弈看了一眼林清源——这小子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神发直,显然是累坏了,也吓坏了。
“不回了。”他说,“找间偏院,今晚住这儿。”
玄七领命而去。
林清源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血污,皱了皱眉:“我这……怎么睡?”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洗洗再睡。”
林清源“哦”了一声,想起来还少了一个人,往四周看了看:“鹤神医呢?”
萧玄弈也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白发老头的身影。
“不知道。可能去休息了吧。”
两人在偏院住下。林清源把自己洗干净,换了下人送来的干净衣服,一头栽到床上,立刻就睡着了。
萧玄弈坐在床边,看着他疲惫的睡颜,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今天的事,他全程看在眼里。
那门被推开之后一地的血,和里边被吓得说不出来一句话的稳婆,都诉说着这场与阎王抢人的战争是多么的惨烈。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萧玄弈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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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景王府另一处僻静的厢房里,鹤神医正伏在案前,借着烛光奋笔疾书。
他的白发有些凌乱,他的衣服还是那身沾了血的白大褂,他顾不上换一身干净的。
手里的笔,一刻不停。
“……剖腹之法,古已有之,然成功率极低。今得实践,方知其中关窍:下刀不宜过深,以划开皮层为度;脂肪层需小心剥离,不可伤及血管;子宫壁极薄,难以把握深浅,可以手撕之,虽血腥,然可控……”
他越写越兴奋,越写越快。
七十多岁了,今晚这一场手术,是他行医六十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从摸不准子宫不敢下刀,到眼睁睁看着林清源用手指撕开肉壁,再到一针一线缝合那多出一寸的伤口——
每一步,都是在鬼门关前走。
但每一步,也都让他学到新的东西。
他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下来,传下去。
让以后的大夫们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让以后的女人生孩子,能少死几个。
窗外,天色微明。
鹤神医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沓稿纸,露出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好孩子。”他喃喃道,“都是好孩子。”
他拿起稿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终于脱下那身沾血的白大褂,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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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景王府里,一切归于平静。
萧玄铮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一夜未眠。头发都白了几根,人显得苍老了好多,他的手始终握着姚莞懿的手,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的脸。
孩子被安置在隔壁的暖阁里,由两个经验丰富的奶娘轮流守着。那是个男孩,十斤多重,虽然早产,但哭声洪亮,吃奶也有劲儿。萧玄铮看过一眼,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就扔给奶娘急着回来看媳妇了。
姚莞懿的烧,一直没退。
但也没高烧。
就是低烧,在红线上下徘徊。
鹤神医来看过,说这是正常现象,伤口那么大,不发热反而不正常。只要不烧得太高,就有希望。
萧玄铮就那么在床边守着,一会儿用湿帕子给她擦脸,一会儿喂她喝点水,一会儿握着手低声跟她说话。
“莞懿,你快醒醒……”
“孩子很好,是个男孩,长得像你……”
“你醒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说你想吃京城那家铺子的点心,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买……”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门外,萧玄弈和林清源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走吧。”萧玄弈轻声说,“让他守着。”
林清源点点头,两个人趁着这会儿路上的人少,悄悄摸摸的离开了景王府。
身后,晨光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一个新的生命,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而那个把他带来世上的女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第90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二皇子府,后角门。
一个低眉顺眼的仆从趁着夜色溜了出去。他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两条巷子,在东宫后巷的一间茶铺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东宫书房。
太子萧玄宏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确定?”
跪在下方的人抬起头,正是刚才从二皇子府出来的那个仆从。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奴才亲眼所见。昨夜二皇子妃急产,求助三皇子身边的一个什么神医,半夜三皇子就带人翻墙进了二皇子府,待了一个晚上才离开。而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才继续说:“奴才亲眼看见,三皇子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坐轮椅,而且三皇子的武功貌似也恢复了,行动自如,怕是已经好了很久。”
“砰!”
太子一掌拍在书案上,茶盏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萧玄弈的腿,好了。
估计就是他们身边的那个什么神医干的。
让一个瘸了七年的人,那个被父皇嫌弃、被朝臣遗忘、被放逐到边境的人,重新站起来,这个神医的实力不容小觑。
腿好了也就算了,他还在边境立下大功,打服了胡人拿下了草原,把大雍的版图向北推进了三百里,这是多少皇帝都没有做到的功德,如今他一个皇子就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拥有重新被估量的价值,可以重新领兵,可以重新回到朝堂中央,可以和所有皇子一样,堂堂正正地拥有继承皇位的权利。
甚至,比他这个太子更有实力,站得更稳。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父皇还没死。
只要老皇帝还有一口气,萧玄弈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兄弟下手。弑兄的罪名,当年父皇有战功压着,有血腥手段镇着,都担不起。大雍注重伦理孝道,得位不正是要被记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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