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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心易得就看你把不把握得住
深秋的宝安城,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
城西那片荒废了多年的空地上,这几天突然热闹了起来。李老爷子雇的工人们运来了好几袋子沙石,叮叮当当开始打地基,说是要建个救济堂,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过冬。
这消息在城里传了好几天了,百姓们将信将疑——王爷暴戾,李老爷虽善却毕竟是商人,真能有这样的好事?
可今儿个一早,路过的百姓发现了稀奇事:救济堂的房屋还没起半堵墙,门口却先立起了一块丈许高的木牌。那木牌刷了桐油,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刘大婶提着菜篮子从市场回来,正要往家赶,远远瞧见那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把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也跟着挤了过去。
“让让,让让,这写的是啥呀?”刘大婶踮着脚,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哪认得几个字。
旁边蹲着抽旱烟的老汉吐出个烟圈:“俺哪知道,这不都等着人念呢么。”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秀才被围在中间,满脸窘迫。他是城东私塾的教书先生,姓郭,今日本是去书铺买纸,路过此地被人认了出来,硬是给推到了木牌前。
“郭秀才,您学问大,给大伙儿念念呗!”一个粗壮汉子嚷道。
“就是就是,这上头写的啥?是不是官府又要收啥税了?”一个瘦小妇人忧心忡忡地问。
郭秀才捏紧了拳头,清了清嗓子:“诸位父老,莫慌,这不是征税告示。这上头写的是……是……”
他仰头细看木牌顶端的几个大字,眼睛一亮:“这写的是‘宝安救济堂功德碑’。”
“功德碑?”众人面面相觑。
“对,”郭秀才声音提高了些,“这上头说,此救济堂由端王爷倡建,李茂才老爷主理,旨在收留孤寡,抵御寒冬。下面这些名字……”
他指着木牌上密密麻麻的刻字:“这些都是为建此堂出钱出力的宝安城百姓!”
“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刘大婶心头一跳,她家前几日刚请工匠盘了炕,花了二两银子——虽说是当家的在王府领的赏钱但也够一家三口两个月的嚼用了。
当时心疼归心疼,可那炕是真的暖和,囡囡夜里再也不冻得缩成一团了。工匠还说,盘炕的钱里有盈余都会拿来建救济堂,莫不是……
“秀才!秀才!”她忍不住喊起来,“你给念念,上头都有谁家?”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对对,念一念!俺家也盘了炕!”
“我家也是!快看看有没有!”
“念全了!像放榜那样念!”
郭秀才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他本是个腼腆性子,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额头上冒了细汗。但看着百姓们殷切的眼神,他又不忍拒绝——这毕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那在下就念了?”他试探着问。
“念!快念!”众人齐声催促。
郭秀才转过身,面向木牌,从最顶端开始念起:
“倡建之首:端王萧玄弈。”
念到王爷名讳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恭敬了许多。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真是王爷牵头啊……”
“主理之人:李茂才。”
“这个知道,李老爷嘛!”
郭秀才继续往下,接下来的字小了许多,排列得整整齐齐:
“功德名录:城西柳树胡同,张有福户。”
“哎!是俺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猛地举起手,脸涨得通红,“是俺家!张有福是俺爹的名儿!俺家盘了炕!”
周围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几个相熟的街坊拍着他的肩膀:“可以啊老张头!”
陈秀才笑了笑,继续念:
“城南瓦市街,王桂花户。”
“在这儿呢!”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欢喜,“当家的,听见没?有咱家!”
她身旁憨厚的汉子搓着手,嘿嘿直笑。
“城东青石巷,赵磊。”
“赵铁匠家?”有人问。
“对对,就是铁匠赵磊家!”刘大婶插话道,“赵师傅手艺好,我家男人常夸呢!”
陈秀才不停歇地念下去。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里就会响起一声或惊喜或自豪的应答。那些被念到的人家,有的高高举起手,有的把孩子抱起来指给旁人看,有的则故作镇定,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刘大婶的心随着一个个名字起起落落。她紧紧攥着菜篮子,眼睛盯着木牌,虽然不识字,但还是想从那密密麻麻的刻痕里找出“刘铁柱”三个字来。
“城北碾子胡同,周大牛户。”
“有!”
“城西菜市口,孙记杂货铺。”
“在这儿呢!”
名单很长,郭秀才念得口干舌燥,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可他看着越来越兴奋的人群,心里却涌起一股奇特的暖流。
他教书多年,见过孩童背出文章时的骄傲,见过学子中榜时的狂喜,却从未见过这样属于寻常百姓的荣耀。
这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老百姓朴实无华的奉献。
“秀才,喝口水!”一个好心的妇人递过来一碗温水。
郭秀才道了声谢,接过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念:
“城南槐花巷,刘铁柱户。”
“在!在这儿呢!”
刘大婶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脸一下子红了,可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我家!刘铁柱是我男人!我……我家也盘了炕!在……在这儿写着呢!”
旁边相熟的妇人笑着推她:“知道啦知道啦,全城都听见啦!”
刘大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嘴角咧到了耳根。她心里盘算着,晚上一定要多做两个菜,等当家的从铺子里回来,好好说道说道——不,得让他亲自来瞧瞧!这木牌,这名字,得亲眼看见才行!
郭秀才继续念着,名单足有一百多户。有些是整个家族,像“城东李家庄,李氏合族”;有些是几家凑钱共盘一炕,便合写一户,如“瓦市街尾三户联名”。
每念出一个,都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念到最后几行时,郭秀才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他还是提高了音量:
“以上诸户,皆于今秋盘设火炕。炕资盈余,尽数用于此堂建造。宝安一城,上下同心,共筑善业,以御寒冬,以养孤弱。功德在此,天日可鉴。雍历景和二十三年秋,立。”
念完了。
全场安静了片刻。
忽然,那个最早被念到名字的张有福老头子颤巍巍地开口:“这意思是……咱们盘炕的钱,多出来的都拿来盖这房子了?咱们……咱们都算是这救济堂的……的……”
“功德主!”郭秀才接话道,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神采,“诸位,这木牌就是功德碑!凡名字在上者,皆是这宝安救济堂的共建之人!将来这堂建好了,收留的老人孩子能活命,都有诸位的一份功德!”
“功德主……”有人喃喃重复。
“俺也是功德主了?”一个盘炕时还心疼钱的老妇人不敢置信地问。
“是!您瞧,您家名字在这儿呢!”旁边年轻人指着木牌上某处——他识得点小字,指得煞有介事。
“好!好啊!”老妇人眼眶突然红了,“俺活了六十多年,没想到还能赶上这么一遭……”
情绪是会传染的。
不知谁先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整个空地前响起了热烈的、持久的掌声。这不是给哪个人鼓掌,是给他们自己,给这座城,给这个寒冷的秋天里生出的一点暖意。
刘大婶跟着用力拍手,掌心都拍红了。她想起前几日盘炕时,工匠说这主意是王爷身边那个“圣子”想出来的——当时她就觉得能跟在王爷身边,想出这法子的人,心肠一定是顶好的。
“走走走,回家告诉我家男人去!”
“我得去我姐家说道说道,她家还没盘炕呢!”
“我也去劝劝我舅舅,这可是积德的好事!”
人群渐渐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声却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刘大婶提着篮子往家走,一路上遇见熟人就要说上一句:“瞧见西边那功德碑没?我家铁柱的名字在上头呢!”
等她走到家所在的胡同口,远远就看见几个邻居聚在一起议论,中心正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你家盘炕了没?”刘大婶主动凑过去。
“还没呢,正琢磨……”王婶有些犹豫,“二两银子呢,够买半冬的炭了。”
“可不能这么算!”刘大婶现在说话底气十足,“炭烧完就没了,这炕是用来省炭的,炕能用好多年!再说了,你盘了炕,名字刻在那功德碑上,全城人都看得见!那是给子孙积德!”
“真的?”王婶眼睛一亮。
“我亲眼瞧见的!郭秀才一个个念的,一百多户呢!王爷和李老爷领头,咱们老百姓跟着,这叫什么……上下同心!”刘大婶把刚从秀才那儿听来的词活学活用。
“那……那我明天就去找李老爷家铺子登记!”
“赶紧的!我听说现在排队的人可多了!”
这样的对话,在这天下午的宝安城各处重复着。
城南李记铺门前,果然排起了长队。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登记一边解释:“诸位别急,工匠就这么多,按登记顺序来!保证入冬前都给安上!”
队伍里,有穿着绸缎的富人:“给我家五个院子都盘上!要最好的水泥!”
也有穿着补丁衣服的穷人凑在一起商量:“咱们三家合盘一个,行不?钱均摊,冬天都去那屋挤挤,暖和!”
“行!怎么不行!功德碑上写咱们三户联名!”
更有人直接问:“掌柜的,现在盘炕,名字还能刻上那功德碑不?”
“能!怎么不能!”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李老爷说了,功德碑留了空位,后盘炕的人家,每月初一十五统一补刻名字!一直刻到这救济堂盖好为止!”
“好!”
“仁义!”
排队的人群发出欢呼。
消息传到李府,李茂才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听着管家汇报今日登记的户数,笑得胡子直颤:“好好好!照这个势头,不出半月,全城八成人家都能盘上炕!救济堂的款子绰绰有余,还能多盖两间房!”
老管家也满面红光:“老爷,您没见今天那场面,百姓们听说名字能上功德碑,那劲头……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这就是人心啊。”李茂才放下茶盏,望向窗外,“王爷这一步,走得妙。不,是那位圣子的主意妙。花小钱,办大事,还得民心。”
他顿了顿,低声道:“咱们这位王爷,怕是真要成气候了。”
……
王府书房。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听着玄八的汇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功德碑立出后,全城热议。今日登记盘炕的户数比前三日总和还多三成。百姓传言,都说王爷仁德,体恤下民。几个老秀才还在茶馆里作诗称颂,要不要……”
“不必。”萧玄弈打断他,“让他们传。诗作得好,抄一份送来。”
“是。”玄八犹豫了一下,“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那功德碑上,为何不写明各户捐银多少?若写明,岂不是更能激励富户多捐?”
萧玄弈还没开口,坐在一旁正埋头在纸上画着什么林清源头也不抬地接了话:“不能写。”
他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写具体金额,就变成攀比。富人会为了争排名多出钱,但心里会不痛快,觉得被绑架。穷人看到自己出的少,会羞愧,反而不敢参与。现在这样,只列名字,不论金额,盘一炕和盘十炕的并列——人人都觉得公平,都有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行为经济学里的‘社会认同效应’。用你们的话说……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萧玄弈看向他,眸色深沉。
这少年说这些时,总是一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模样,却总能吐出最洞悉人心的谋划。
“你倒是把人心算透了。”萧玄弈说。
林清源终于抬起头,卷曲的刘海下,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耸了耸肩道:“这种事情我见的多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嘛。”
玄八有点不敢再听下去了,直接打断他,拱手道:“圣子高见。”
“还有事?”萧玄弈问。
“有。探子回报,京城那边似乎注意到咱们这边的动静了。宫中前日有密使出发,方向是北境。”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玄弈敲击扶手的节奏停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双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得比预想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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