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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源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不把他当皇子看待吗?
或许是吧。毕竟受过现代人人平等的教育在他眼里,萧玄墨就是个有缺心眼、有点骄纵,但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半大孩子。和实验室里那些刚进组的学弟学妹,没什么两样。
“对了。”萧玄弈转回话题,“玻璃的进展如何?”
萧玄弈接过那块玻璃片,对着烛光仔细端详。薄厚均匀的透明材质,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能清晰看见后面林清源的脸。
他将玻璃片放在桌上,手指在边缘摩挲:“江南那些富商巨贾,最喜欢的就是稀罕玩意儿。前年西域进贡的一套琉璃盏,三只杯子,父皇赏给了户部尚书,听说有人出价五千两想买,尚书都没舍得卖。”
林清源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这东西,现在不能量产,物以稀为贵。”萧玄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做些精巧物件,让苏瑾拿去江南试试水。只要打出名头,一块巴掌大的透亮玻璃,卖个几百两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缺钱。建城、养兵、安置流民,处处都要银子。火炕和纺织厂是长远之计,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玻璃这东西,来得正好。”
林清源立刻心算起来。按照现在的炉子和人力,一个月大概能出三十斤玻璃料。如果做成小件,比如杯子、摆件、珠子……
“一斤玻璃料,至少能做十只杯子。”林清源语速加快,“一只杯子卖五十两,一斤就是五百两。一个月三十斤,就是一万五千两。除去成本,净利至少一万两。”
萧玄弈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成本多少?”
“主要是燃料和人工。石英砂便宜,纯碱和石灰石也不贵。最大的开销是烧炉子的炭,还有匠人的工钱。”林清源想了想,“一斤玻璃的总成本,不会超过五两银子。”
“一万五千两……”萧玄弈重复这个数字,眼底泛起波澜。他封地一年的税赋,刨去上缴朝廷的部分,到手也不过两三万两。这玻璃若真能做起来,简直是座金山。
“但不能卖太多。”萧玄弈很快冷静下来,“物以稀为贵。一个月出十斤货就够了,剩下的料子存着,做点精致的工艺品出来。价格……可以再抬高点。”
林清源点头:“我明白。饥饿营销。”
“什么?”
“就是……故意少卖,让人抢着买。”林清源解释,“东西越难买到,人们越觉得珍贵。”
萧玄弈笑了:“你倒是懂这些。”
“商业原理,古今相通。”林清源也笑了,“那明天我就开始试做样品。先做几套杯盏,再弄些摆件。”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萧玄弈正色道,“这事若成,幽州的困局就能缓解大半。”
烛火摇曳,两人又商量了许久。从玻璃的造型设计,到如何包装,再到通过什么渠道售卖。萧玄弈甚至提议,第一批货不要标价,搞个“赏珍会”,让江南的富商们自己竞价。
夜深了,林清源才离开书房。他怀里揣着那块玻璃片,心里已经有了好几个设计雏形。
……
第二天一早,匠作处比往日更热闹。
林清源把玻璃片的用途一说,鲁大成就拍着胸脯保证:“塑形?这个我在行!木头都能雕出花来,这琉璃……哦不,玻璃,烧软了捏,不比木头容易?”
赵磊在一旁泼冷水:“说得轻巧,这可是新玩意儿,温度、软硬都难拿捏。”
“你懂什么!”鲁大成不服,“我们木匠玩的就是手艺!圣子,你说,想做啥?”
林清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几种杯子的造型:直筒的、束口的、带把的,还有一个小碟子。
“先试试做一套茶盏。”林清源说,“要薄,要透线条要有美感。”
鲁大成接过图纸看了看,咧嘴笑:“简单!比雕花容易多了!”
炉子重新烧起来。这一次,林清源特意调整了炉温,让玻璃可以在外面先捏着凉了再放进炉子里加热,软化时间拉长,方便塑形。
玻璃液出炉时,橙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坩埚里缓缓流动。鲁大成用特制的铁钳夹出一团,放在预热过的石台上。
顾不得烫他手里拿着几根不同粗细的铁棒和木板,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软化的玻璃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铁棒轻轻旋转,玻璃就被拉出杯身的形状;木板小心拍打,杯壁渐渐变薄变匀;特制的夹子在杯口一捏,一个优美的弧度就出来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
萧玄墨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鲁师傅,你好厉害!”
鲁大成嘿嘿一笑,手里动作不停。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只晶莹剔透的直筒杯就成型了。杯壁薄如蛋壳,对着光看,几乎透明。
“放退火窑,慢慢降温。”林清源指挥着。
鲁大成如法炮制,又做了束口杯、带把杯,还有一个小碟子。四件一套,摆在台子上,虽然还没完全冷却,但已经能看出不凡的品质。
“这可比木头好摆弄多了!”鲁大成擦了把汗,很是得意,“木头还得考虑纹理、硬度,这玻璃烧软了,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赵磊这次没抬杠,反而竖起大拇指:“老鲁,你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萧玄墨看得心痒痒,扯了扯林清源的袖子:“林清源,能让鲁师傅给我捏个小马吗?不用太大,巴掌大小就行!”
林清源还没说话,鲁大成就乐了:“四殿下想要小马?成!等下一炉,给您捏一个!”
萧玄墨高兴得直跳:“我要能站着的小马!就像真马那样!”
“没问题!”
第二炉玻璃液出来时,鲁大成特意留了一小团。这次他不做器皿了,开始放飞自我玩起更精细的活计。
铁针在玻璃团上轻轻勾勒,马头的轮廓就出来了;小镊子夹出四条腿,细细调整姿态;最后用尖细的小棒点出眼睛、鬃毛的纹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息看着。
那团橙红色的玻璃液,在鲁大成手中渐渐变成一匹栩栩如生的小马。它昂首挺胸,前蹄微抬,仿佛正在奔跑。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姿态灵动,细节精致。
“神了……”赵磊喃喃道。
萧玄墨眼睛都看直了,想摸又不敢摸:“这、这真的是玻璃做的?”
“如假包换。”鲁大成小心地把小马放进退火窑,转头笑道,“等凉透了,所有花纹就都嫩看清了更好看。”
林清源看着窑里那套茶盏和玻璃小马,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转向鲁大成:“鲁师傅,这样的手艺,一天能做多少件?”
鲁大成想了想:“要是专心做,一天能做十来件小玩意儿。杯子这种,慢工出细活,一天最多四五套。”
“够了。”林清源点头,“咱们不量产,只做精品。”
他看向萧玄墨:“四殿下,这小马可不能白拿。等烧好了,你得帮我们个忙。”
“什么忙?”萧玄墨警惕道。
“帮我宣传宣传。”林清源说,“到时候你写信给你二哥,让他也见识见识咱们造的玻璃。”
萧玄墨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二哥没怎么出过京城!看到这个肯定能吓他一跳!”
林清源心里暗笑。这小祖宗,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下就上钩。
退火需要时间。等待的间隙,林清源和鲁大成又琢磨起其他造型:花瓶、笔洗、镇纸、甚至还有小型屏风。每想出一个,鲁大成就跃跃欲试。
林清源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要是能做透镜就好了。凸透镜、凹透镜、望远镜这些东西无论实在科学还是军事史都有很大的用处过两天搞一搞,说不定真能做出来。”
“一步一步来。”他安慰自己说,“先解决吃饭问题,再想别的。”
傍晚时分,退火窑打开了。
冷却后的玻璃器,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那套茶盏,杯壁薄而均匀,对着夕阳看,能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没有杂质让它呈现出清澈的光泽。小马更是精致,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鬃毛的纹理清晰可见。
萧玄墨捧着自己的小马,爱不释手:“我要把它放在床头!天天看着!”
林清源拿起一只杯子,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满意地点头:“成了。鲁师傅,从明天开始,你专门负责塑形。小宝,你管炉子和配料。赵师傅,你帮忙打制工具。”
他看向萧玄墨:“四殿下,二皇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萧玄墨拍胸脯保证。
夜幕降临,匠作处点起了灯。林清源带着第一套玻璃茶盏和几件小摆件回到王府,直接去了萧玄弈的书房。
烛光下,那套茶盏美得令人屏息。
萧玄弈拿起一只杯子,细细端详。杯壁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烛火透过玻璃,在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杯身没有任何瑕疵,光滑温润。
“这样的东西……”他轻声说,“放在江南,一套卖一千两,都有人抢。”
林清源又把玻璃小马拿出来。那匹小马只有巴掌大,但姿态生动,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萧玄弈看着小马,忽然笑了:“玄墨要的吧?”
“嗯,鲁师傅给他捏的。我说给你哥看看就要来了,可舍不得了。”林清源也笑,“刚做出来的时候,四殿下当时高兴坏了,答应说帮我联系二皇子,让他二哥也看看。”
“也好给他找点事干”萧玄弈若有所思,“‘不过往京城买的玻璃越花哨越好,越繁琐的东西才能越配得上那些达官贵人的地位”
他放下杯子,正色道:“阿源,这批货,我来安排。苏瑾过几天要去江南谈羊毛生意,让她顺便带过去。她路子广,知道什么东西该卖给什么人。”
林清源点头:“听王爷安排。”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是……总能给我惊喜。”
林清源愣了愣,随即笑了:“我说到做到啊”
窗外月色正好。
书房里,两人对着那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仿佛已经看见了它们换回的真金白银。那些钱,能变成城墙的砖石,士兵的铠甲,流民碗里的热粥。
第35章 城南织造厂
宝安城南,另座新起的水泥建筑格外显眼。
它不像寻常宅院有飞檐斗拱,也不像商铺门户大开,而是方方正正的三进院子,围墙砌得高,门口挂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四个大字:云锦织造。
大清早,这门口就围满了人。
苏瑾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外罩墨绿色披风,站在门口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她身后站着青影和墨痕,两人今天都换了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短刀,神情严肃。
“诸位父老乡亲!”苏瑾声音清亮,传得很远,“云锦织造今日开张,诚招女工!会纺织、会绣花、手巧心细的,都可以来试试!”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大声问:“苏老板,只要女人?这……怕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几个妇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瑾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招的女工,从十六岁到四十岁都有,要的是手艺,不是别的!厂里有严格的规矩,连护卫都是训练有素的女子——这两位,就是端王府出来的女侍卫!”
青影和墨痕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人群。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还想说闲话的人都闭了嘴。
苏瑾语气缓和些,继续道:“这厂子,是端王爷特许的。王爷说了,北境苦寒,女子若能凭手艺挣份体面钱,是好事。我们给的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管一顿午饭。若是家远需要住宿的,厂里有宿舍,住宿费从工钱里扣,一个月只要五十文。”
“一两银子!”人群炸开了锅。
“我男人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才八百文!”
“我家那口子给人做账房,也才一两二钱!”
“这……绣绣花就能拿一两?”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妇人眼里放光,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有男人拉着自家婆娘要走,被妇人甩开手;还有老人家摇头叹气:“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苏瑾不慌不忙,让墨痕摆出几匹样布——有厚实的羊毛料,也有细软的棉布,还有几块绣了精致花样的帕子。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厂要做的活计。”苏瑾拿起一匹羊毛料,“从纺线到织布,再到绣花、成衣,样样都要人手。手艺好的,一个月不止一两,做得多拿得多!要是绣工特别出色,还有额外奖钱!我们现在先招八十个人,明年我们会继续扩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渴望的妇人:“咱们北境的女子,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只能在家缝缝补补,靠男人养活?自己挣的钱,想给爹娘扯块布,想给孩子买斤糖,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人群里,不少妇人攥紧了衣角,眼神变得坚定。
……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宝安城的大街小巷。
“一个月一两银子”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茶馆里、酒肆里、菜市场上,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西城开了个织布厂,专招女人!”
“一两银子!我干泥瓦匠,累死累活也才九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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