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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附属。但感受着身后男人那宽厚的肩膀,轻微的窒息感让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快速分泌作用于神经系统,他瞳孔轻颤,最后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好在萧玄弈很快放开了他,“王爷,那只熊……”林清源突然想起了某个被遗忘的家伙。
“养着吧。”萧玄弈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无奈,“好歹也是那小子买回来的,要是丢了他又鬼哭狼嚎,就让它留在王府吧。等那臭小子出来,让他自己去喂,若是养死了,就再关一个月。”
萧玄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小东西一天要吃不少肉,还要洗澡,还得清理粪便。等那小子发现养熊不是威风而是累赘的时候,他才会明白,生活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一想到以后萧玄墨的倒霉样,林清源忍不住笑出声:“王爷,你心真黑。”
“你才知道吗?”两人相视一笑。
月色如洗,映照着这座充满矛盾却又生机勃勃的王府。
幽州的春意总是藏在料峭的寒风后。惊蛰院的走廊上,林清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厨房顺来的带肉牛骨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小熊,小熊,你看这是什么呀?”
那只前几天还奄奄一息的小黑熊,此刻正像个粘人的黑色糯米团子,四肢并用地爬过林清源的布鞋,最后索性整只熊瘫在林清源的脚背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然后才抬起前爪,试图够那块骨头。
林清源把骨头放低些。小熊仔干脆一屁股坐在他脚上,两只前爪抱住骨头,吭哧吭哧地啃起来,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倒是挺亲人。”萧玄弈推着轮椅从书房出来,停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王爷,你来得正好。”林清源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给它取个名字吧?总不能老是‘嘬嘬嘬’地叫。反正也要养他了,有了名字就有了羁绊。”
萧玄弈垂眸看了看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畜生,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都尔”
“都尔?什么意思?”
“胡语里,‘高大的’意思。”萧玄弈淡淡道,“他们喜欢给幼崽起勇猛的名字,盼着长大成雄壮的战士,就像人一样。”
林清源有些意外:“你会胡语?”
“在边关打仗,听久了自然就会了。”萧玄弈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玄弈转动轮椅到廊边,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军中有不少胡族归化的士卒,相处久了,除了样貌,也没太大不同。”
他看着林清源,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阿源,别看关内的文人总把胡人描绘成茹毛饮血的野兽,但其实边关的百姓对他们的态度最是平和。因为相处得多,他们知道胡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偏见,往往源于无知。相处久了,就知道‘非我族类’这四字,不能一概而论。”
林清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挠着小熊的下巴。都尔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干脆躺倒在他脚边,露出柔软的肚皮。
“王爷。”墨痕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有些犹豫,“四皇子那边……说想请林公子过去一趟。”
萧玄弈挑眉:“又怎么了?”
“说、说是要当面给林公子道歉,为昨日乱跑的事儿。”墨痕低着头,“四皇子说,自己反省了一夜,深感愧疚……”
萧玄弈和林清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好笑。
“他倒是‘懂事’得快。”萧玄弈哼了一声,“去吧,他确实该好好道歉。”
林清源起身,都尔不满地呜咽一声,抱着他的脚不放。他只好又蹲下摸摸它的头:“乖,一会儿回来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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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是今日清晨,太阳渐渐从天边升起的时候。
萧玄墨正趴在书桌上,小脸皱成了一团干巴巴的苦瓜。面前那叠白纸仿佛是吃人的怪兽,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才憋出了几百个字,离那一万字的“检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顾先生……顾大哥……顾神仙!”萧玄墨突然丢下笔,凑到顾衍身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顾衍昨晚刚受了惊吓,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前朝游记,闻言眼皮都没抬:“四皇子,王爷的命令是死命令。哪怕你今天说出花来,这字数也少不得。”
“哎呀,我不是说少写!”萧玄墨嘿嘿一笑,露出缺了的小门牙,“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林哥哥……啊不,‘神女’。只要你帮我,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还能让他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
顾衍翻书的手僵住了。
虽然他已经认清了林清源是男儿身的事实,但是“圣子”背后的秘密,依旧像猫挠一样撩拨着他的好奇心。
“……咳,交易内容?”顾衍放下书,神色变得严肃。
“这检讨,你口述,我来写。”萧玄墨拍着胸脯,“这样不算违反皇兄的命令吧?字是我写的,用词用句也是我的方式,你只是……“指点”一下逻辑。”
顾衍沉默了三秒。他确实想看看,这个让宝安城人人称赞的圣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成交。中午你让墨痕去报信,就说你要当面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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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林清源准时来到了萧玄墨的住处。
林清源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刻意提高的、一本正经的声音:
“顾先生,您说这‘三省吾身’的‘省’字,是不是还有‘察看’的意思?我觉得我昨日就是没有‘省察’自身行为,才犯下大错……”
林清源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他走进正厅,果然看见萧玄墨端坐在书案后,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摊着纸笔。旁边坐着顾衍,还有……林晓晓?小丫头规规矩矩坐在小凳子上,手里也拿着毛笔,小脸上沾了点墨迹。
“清源哥哥!”萧玄墨一见他,立刻站起来,拱手,弯腰,行了个标准的大礼,“玄墨昨日行为失当,连累晓晓妹妹受惊,更让您与皇兄担心,实在罪过!玄墨在此郑重道歉,请哥哥原谅!”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排练过的。
林清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看顾衍,再看看偷偷冲他眨眼的妹妹,心里明镜似的。
“道完歉了?”他问。
“道、道完了……”萧玄墨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那好。”林清源拉过椅子坐下,直接看向顾衍,“顾先生,你们今天找我不止这一件事情吧?你呢?你想跟我说什么?”
顾衍站起身。比起昨晚的激动,此刻的他冷静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血丝。他先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林清源长揖一礼。
“顾某昨日失态,言语冒犯,在此向林公子致歉。”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清源,“神女。不,圣子……这个身份,顾某起初觉得荒诞。但在宝安城逛了逛之后,亲眼所见,方知名副其实。”
林清源示意他坐下说。
顾衍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我来此之前,以为北方苦寒之地,所到之处必是民生凋敝。可所见所闻,却大相径庭。 这宝安城的百姓面有红光,街市井然,流民得以安置,妇孺皆有生计……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他顿了顿:“最特别的是,城里有一家私塾,竟然愿意接收寡妇和工坊女工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交几个铜板的伙食费,便能识字。”顾衍感叹道,“在大雍,女子读书是离经叛道,可在这里,百姓们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林清源心中了然。这不就是他托儿所雏形吗?没想到竟然已经有聪明的人开始实践了 。
林清源一怔:“男女同堂?这事我倒是不知道。”
“蓝娘子说,”顾衍继续道,“识字明理,不分男女。妇人若认字,能记账,也能看懂契书,便不易受欺;孩童若认字,将来无论做什么,总多条路。”
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一个边城寡妇,尚且知道要公平施教,要给每个人机会。可朝堂之上,那些读圣贤书、食君禄的官员们呢?!”
第54章 换个新的不更方便?
林清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顾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林公子可知,我为何被排挤出京?”
“愿闻其详。”
“因为科举舞弊。”顾衍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发冷,“我去岁任翰林院编修,恰逢春闱。原本只是例行公务,却让我撞见了一桩……肮脏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那日我去书肆买书,见到一名寒门书生,因为买不起书,只能在那抄书换钱。他病得几乎快要咳出血来,却不肯停笔。我心生不忍,将那本书买下赠予他,两人由此结识。
见一书生立于柜前,面色蜡黄,咳嗽不止,手中笔却不停,正在抄书。那书要价五两,他抄一本可挣五百文。我问店主,店主说此人已在此抄了半月,吃住都在店里,只为攒够盘缠上京赴考。”
“我见他咳得厉害,心有不忍,便出钱帮助了他。他千恩万谢,与我攀谈起来。”顾衍眼神飘远,像是回到那个午后,“此人姓陈,名观,陇西寒门。苦读二十载,家中老母织布供他,妻子早逝,留一幼女。他说,这是他第三次赴考,他这一生没有别的目标,就是上榜衣锦还乡。”
“我与他论经谈史,发现此人学识扎实,见解独到,绝非庸才。放榜那日,我特地去看——榜上无‘陈观’之名。反而……反而京城一家赌坊老板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高中二甲第七十八名。”
顾衍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书肆寻他,店主说他昨日便退了房,说是‘没脸再住’。我按他留的地址找到南城一处破败租屋,推门进去时……”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悬在梁上,身体已经冷了。桌上留着一封血书,只有八个字:‘寒门无路,公道何在’。”
厅内死寂。萧玄墨脸色发白,林晓晓似懂非懂,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角。
顾衍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死有蹊跷,一个病重至此仍坚持抄书备考的人,一个与我论史时眼中尚有光的人,会因一次落榜自尽?我不信。”
“我顺着租房老板那条线开始查,暗中走访,贿赂吏员,甚至……甚至冒险潜入礼部存档库。”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结果,我查到的不仅是太子太傅往外泄题,还有礼部、吏部至少五位官员,利用职权之便,偷换考卷,篡改名次。那赌坊老板的儿子,便是花了三千两白银,买了一个举人的功名!”
顾衍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你说,一个国家的选才机构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立信于民?”
“我将证据整理成册,欲上奏陛下。”顾衍惨笑一声,“可我的恩师、同僚,都劝我‘莫要冲动’、‘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他们说,顾衍啊顾衍,你太年轻,做事不过脑子。要等,等时机成熟。”
他突然提高声音,近乎嘶吼:“可是如果没有我,谁来为这些含冤的学子讨回公道?!有些人,就指望这一次科举改变一生!他们说的‘等等’,是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等到下一个陈观吊死在梁上?还是等到这科举彻底沦为权贵的玩物?!”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玄墨和林晓晓都吓得不敢出声。
顾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愤懑全部倾泻出来。
林清源凝视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只有深切的理解。
是的,理解。顾衍此刻的愤怒、绝望、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立无援,林清源太熟悉了。
实验室里,他发现他的研究成果不断成为别人的东西时,他也是这样的愤怒。当他拿着证据去找主任,对方却暗示他“学术圈就是这样,要学会妥协”时,他也是这样的绝望。
如果当时,有人能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至少他不会选择与一切同归于尽。
“顾衍。”林清源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衍怔怔地看着他。
“你做得对。”林清源说,“错的是他们。”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眼圈骤然红了。
“但是,”林清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雪,“你指望的那个体系,已经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是改不了的。起码,不是靠一两个正直的官员、几封奏折就能改变的。你要真的想改变它,就要刮骨疗毒,不破不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我觉得与其费尽心思去修补一个满是窟窿的体系,不如直接替换它来的实在,朽木不可雕,当弃则弃。”
厅内三人,连同小小的林晓晓,都屏住了呼吸。
林清源走回顾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提到的那个蓝寡妇的托儿所,我很感兴趣。她做的事,比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做的,更有意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顾衍:“就是不知道,等我们需要做更大的事时,顾先生你……还有没有这个心力与胆魄。”
说完,他牵起妹妹的手:“晓晓,走了。”
“哥哥,顾先生他……”晓晓小声问。
“顾先生需要一个人想一想。”林清源低头对她笑笑,“我们去看看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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