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颜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清晰答道:“回殿下,草民此次前来,仅代表草民一人,与京城唐家无涉。”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合作的个人立场,也提前划清了与家族的界限——成了,是他唐玉颜自己的机遇;败了,也不至于牵连家族。倒是聪明,还知道留一手,就算压错了宝,唐家最后也不会完蛋。
萧玄弈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起来说话。”
“谢殿下。”唐玉颜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书房内几人都有些意外的举动——他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几乎从不离身的帷帽。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这场可能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谈判。
当那张脸暴露在书房明亮的烛光下时,被拉住的林清源,原本还在低着头琢磨学校选址的预算,到时候狠狠问苏瑾要一笔,一抬头目光落在唐玉颜脸上的瞬间,脑子一空,脱口而出:
“卧槽……哪来的哥布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苏瑾嘴角抽了抽,赶紧低下头。萧玄弈按了按眉心。唐玉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对于别人见到他面貌的惊奇他早已习惯,就林清源这个程度还对他造不成伤害。更何况他也听不懂林清源到底把他比喻成什么了。
林清源说完也意识到失言,赶紧住嘴,但眼睛控制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唐玉颜。看这张脸,要不是他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大雍,他还以为自己穿越到西幻世界了。
好在林清源前世在漂亮国见惯了各种奇人异士,接受度颇高,惊讶过后,倒没生出什么嫌恶,纯粹是……震撼于女娲的恶趣味为什么会这么高。
萧玄弈轻咳一声,打破尴尬:“这位是唐玉颜,京城首富唐家的二公子,精于商道。”他简单介绍,目光警告地瞥了林清源一眼。
林清源“哦”了一声,心思却完全跑偏了——首富的儿子?那就是金山啊!
唐玉颜此时已重新戴好帷帽,拱手道:“殿下,草民此次冒昧前来,一是为探明绣云阁底细,二则,确是想与殿下商榷玻璃合作之事。江南拍卖盛况,殿下想必已知,此物市场之大,远超想象。草民在京城、扬州、广州等地皆有商铺网络,若能与殿下合作,必能将玻璃之利,扩至十倍百倍。”
他话语清晰,直指核心,展现出商人的务实与魄力。
林清源一听“合作”、“利润”,眼睛更亮了。他蹭地一下从书案后窜出来,几步走到唐玉颜身边,非常谄媚地说:
“想合作玻璃?好说好说!唐公子是吧?来来来,咱们到这边细聊!”说着,不由分说就把还有点懵的唐玉颜往旁边的小茶室带,边走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啊,玻璃算什么?咱们这儿好东西多着呢!想不想听听更厉害的?”
萧玄弈看着林清源那副“狐狸看到肥鸡”的雀跃样子,和唐玉颜僵硬中被拖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一顿吐槽:谈到钱,是一点也不社恐了
小茶室里,林清源给唐玉颜倒了杯热茶,开始滔滔不绝:
“你来到宝安城看苏瑾的纺织厂没?那只是开始!我们还要建更大的工坊,做更赚钱的东西——比如,女人用的化妆品!胭脂水粉,膏霜香露,我有方子,能做得比宫里还好!我敢打包票,那些贵妇小姐看到根本走不动道,钱还不流水似的进来?”
“还有啊,”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天大的秘密,“我还在研究一件‘神器’!造成了,从苏州到宝安城,现在要走一个月?到时候,最多七天!你想想,这要是用来运货、送信、甚至……以后给人坐,得是多大的买卖?”
他挥舞着手臂,眼睛里闪着光,给唐玉颜描绘着一个宏大的蓝图:四通八达的“神奇之路”,昼夜不停运转的工坊,汇聚天下财富的商埠,宝安城将成为北境乃至整个王朝最耀眼的重镇……
唐玉颜起初还保持着商人的冷静审慎,但听着听着,帷帽下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玻璃的暴利他已亲眼所见,化妆品的市场听着林清源的描述简直就是在地上捡钱,而那个飞速的“神器”……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联想到玻璃这个已然实现的“奇迹”,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伴随着同样巨大的风险。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林公子所言,令人神往。但口说无凭,唐某需要看到更多实在的东西。”
“你说!”
“第一,玻璃的售卖,我要参与,销路我自己找,分成可谈。”
“没问题!”
“第二,我愿在宝安城投资建厂,化妆品也好,其他工坊也罢,但须有王府的许可和保障。”
“这是自然!”
“第三,”唐玉颜抬起头,隔着黑纱,目光似乎能穿透布料,直视林清源的眼睛,“那件‘神器’若真能造出,其售卖之权,需全权交由我。”
林清源眨眨眼:“可以。但前提是,你不能泄露宝安城的任何情况,尤其是玻璃的产地和这些工坊的细节。”
“成交。”唐玉颜伸出手,“为防万一,在‘神器’问世之前,唐某需长居宝安城,亲眼看着它诞生。当然,投资建厂的钱款,我会陆续到位。”
林清源咧嘴一笑,用力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唐老板!”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夜色深沉。一个找到了梦寐以求的“金主”投资,另一个则看到了挣脱家族宿命、开创自己天地的璀璨曙光。
当夜,唐玉颜躺在王府客房柔软干净的床榻上,望着陌生的梁柱,久久无法入眠。
宝安城的城墙,奇特的材质;端王萧玄弈,那双隐含着野心的眼睛;还有那位神秘的“林公子”,口中那些惊世骇俗的计划……
这一切,都与他前半生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帷帽下凹凸不平的脸颊。唐家先祖与神女交易,以容貌换富贵的故事,代代相传,是荣耀,也是诅咒。
那么现在,他来到这北境边城,遇到这些人,这些事……是不是也像祖先一样,在冥冥之中,遇到了属于他的“神女”?
他不在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唐家基因注定了他们的子子孙孙都是疯狂的赌徒,哪怕有一丝得利的机会,他都绝不会放手。
唐玉颜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无论如何,赌局已经开始。而他,已然押上了自己所能拿出的一切。
未来如何,就看老天了。
﹉﹉﹉
匠作处里热气蒸腾,锅炉烧的呼哧作响。林清源拿着手里那根粗陋的黄铜管,对着工坊敞开的门外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凑到管子一端。
视野里,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树枝瞬间被拉近,连树皮干裂的纹路、枝头残留的几片枯叶的叶脉,都清晰可见。
“这是……”他放下铜管,脸上满是惊喜,“望远镜?!你做出了望远镜?!”
鲁小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圣子大人,您高看我了。这东西不是我弄的,是我爹手下一个叫莫日根的小伙子干的。”
“莫日根?”林清源放下望远镜,这个充满胡族气息的名字让他微微挑眉。
“对,这小子原本是跟着我老爹一起给王府做菩萨造像的。他负责磨菩萨身上的宝石和玻璃装饰。结果这小子在磨玻璃的时候发现,玻璃的厚薄、弧度不一样,看东西的感觉也不一样。”
鲁小宝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我爹年纪大了,眼力见儿一天不如一天。莫日根这小子机灵,专门磨了一块中间厚、两边薄的圆片,做成了个‘放大镜’。我爹现在雕菩萨,全靠那玩意儿凑着看呢。”
“王府里居然还招胡人工匠?”林清源惊讶的问道,“还这么聪明。”
“有啊,怎么没有?”鲁小宝一副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表情,“咱们宝安城,胡人得占三成呢!关内关外,逃荒的、做买卖的、当兵归化的,多了去了。不过能进王府做工的,那都得是查过底细的,至少三代之内都在这片儿生活,跟汉人混居久了,说话做事都差不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这个莫日根嘛,能通过钱伯的面试,我觉得还有个原因——这小子憨实,连他自己本族的胡语都说不大利索了,汉话倒是溜得很。钱伯说,这样的人,心思简单,好管。”
林清源听得啧啧称奇:“还能这样?”
鲁小宝见圣子感兴趣,更是来了劲,趁机给这位对社会关系链不甚了了的圣子科普:“公子您不知道,那些种地、挖矿、修城墙的力气活,管事们可喜欢招胡人了。一样的工钱,他们干得又多又快,体格壮,耐力好,一个人能顶两三个。王爷名下那些屯田,不少都是胡人在耕种打理呢。”
林清源听完,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不就是大雍版的“老墨”吗?吃苦耐劳、性格坚韧,果然,劳动力迁移的底层逻辑,放哪儿都差不多。
他摇摇头,把奇怪的联想甩开,心思立刻回到了手里的望远镜上。望远镜都出来了,那……
他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鲁小宝的胳膊:“走!带我去见见这个莫日根!”
鲁小宝被他突然的兴奋弄得有点懵,但还是点点头:“成,他就在后头吹玻璃呢。”
莫日根位于工坊最热的一个角落。
这里到处是飞溅的火星和翻滚的热浪。林清源进去时,正看到一个体格如熊、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光着膀子,熟练地吹制着一块红热的玻璃。他身上的体毛旺盛得惊人,汗水在宽厚的脊背流淌,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原始巨汉。
“莫日根!圣子大人找你!”鲁小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壮汉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果然是典型的胡人长相:高鼻深目,一脸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头发是粗硬的卷发。
他看到门口的鲁小宝和林清源,尤其是林清源那张明显带着异域特征却又精致得多的脸,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手忙脚乱地四下张望,像受惊的大熊找不到躲藏处,最后竟像个小媳妇似的,一把抓起旁边凳子上搭着的一条脏兮兮的粗布围裙,胡乱往自己毛茸茸的胸膛上一裹。
这反差巨大的动作,让林清源差点笑出声。
“你就是莫日根?”林清源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这望远镜,是你做出来的?”
莫日根这才把目光完全聚焦到林清源脸上。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这少年的五官,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还有那微微卷曲的头发……竟和自己、和家人,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只是皮肤太白太细,像汉人贵族最喜欢的羊脂玉,光滑得看不见一点毛孔,不像他姐姐,胳膊上的毛比他还长。
天然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莫日根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呆呆地看着林清源,一时忘了回话。
“莫日根?”林清源又唤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黄铜望远镜,“这个,是你做的吗?”
“啊!对!是我!”莫日根这才恍然回神,连忙点头,汉语说的清晰流利没有一点口音,与他粗犷的外表形成极大的反差“千里眼是我弄出来的。就是……就是磨玻璃的时候,发现厚薄不一样,看东西会变大变小,就试着弄了弄……”
林清源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追问:“那你想过没有,反过来做会怎么样?”
“反过来?”莫日根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没听懂。
“就是原理反过来!”林清源有点急,手舞足蹈地比划,“你现在这个,是把远处的东西放大拉近来看。那能不能……把近处、特别特别小的东西,也给放大了看清楚?”
这下莫日根听明白了,铜铃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啊!公子说的是能看到很小的东西的镜子吗?我……我做出来了!”
“什么?!”林清源差点跳起来,“做出来了?在哪?”
莫日根的表情却又变得有些犹豫和苦恼:“是做出来了……但是,它有点怪。有时候能看到一些……特别奇怪的东西,在动,又看不清是啥。我有点怕,就没敢拿出来给人看……”
奇怪的东西?在动?林清源心跳加速,一个念头呼之欲出。他强压住激动,催促道:“快!带我去看看!”
莫日根见他如此急切,不敢怠慢,赶紧领着林清源和鲁小宝,来到角落里一个用木板简单隔出的小工作区。这里堆满了各种形状、厚薄不一的玻璃片,还有磨石、镊子、简易的支架。
第57章 皇室秘辛
在一堆杂物中间,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用粗糙铁片和木头固定起来的装置——几片不同弧度的玻璃镜片,被安置在一个可调节的铜管两端,下面是一个简陋的木制载物台。
虽然简陋得可怜,但林清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显微镜的雏形!
他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拿起那个“显微镜”,对着光线看了看。镜片磨制得不算特别均匀,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凸透镜组。问题也很明显:下面没有反光镜,光源不足。
“有蜡烛吗?或者油灯?”林清源问。
莫日根赶紧点起一盏小油灯,挪到旁边。林清源调整了一下镜片的角度和距离,又从窗边的花盆里掐了一小片叶子,撕开放在载物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到目镜前,另一只手小心地调整焦距。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光影。他耐心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调节装置。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当那些规整的、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四边形结构,呈现在他眼前时,林清源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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