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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颜看着顾衍那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解释道:“顾公子原本是有一门极好的婚约的,女方是京城名门闺秀。可惜,后来顾公子辞了京官,要来到边城……那女方家里,便寻了由头,把婚约给退了。”
林清源听得瞪大了眼,这也太现实了吧?
唐玉颜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补充了更扎心的一句:“而且,我隐约听说,那女方家退了顾公子的婚事后,似乎……还试探过,想把联姻对象,换成顾公子的兄长。”
“噗——” 正在喝汤的萧玄墨差点喷出来。连苏瑾都掩口轻呼。
唐玉颜无奈道:“最后是被顾少卿以‘已有婚约,夫妻和睦’为由,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林清源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也太惨了!合着人家一开始想搭上的就是他哥?顾衍这妥妥的备胎啊!难怪哭这么惨。
“至于唐某……”唐玉颜摸了摸自己那张丑脸,“唐家虽有钱,但在文人眼里是下九流,在商贾眼里我又是家里的老二,还得防着兄弟阋墙,找个知冷知热的确实难。”
唐玉颜拍了拍顾衍的背:“行了顾大人,别哭了。至少你不是京城第一个被退婚的。”
林清源一愣,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这种事还有排名?谁是第一个?”
他话音落下,却发现唐玉颜、顾衍(甚至、苏瑾,三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林清源被看得莫名其妙,指指自己:“我?我吗……” 他这身体原主一个农村人,哪来的婚约?
唐玉颜轻轻摇头,吐出三个字:“你主子。”
林清源:“???”
“王爷也被退过婚?”林清源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地,“大雍的皇子也会被退婚?”
萧玄墨放下羊骨头,眼神变得极其愤懑:
“怎么没有!那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势利眼!当今宰相之女,裴婉儿。”
唐玉颜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往事的唏嘘:
“当年的三皇子萧玄弈,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封王。那时候裴婉儿为了能嫁给他,明明没见过几次面,就说爱我哥爱的非君不嫁。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以死相逼,求皇上指婚。”
“结果呢?”林清源紧追不舍。
“结果哥哥被人暗算。”萧玄墨猛地一锤桌子,“战报传回京城,说哥哥双腿俱废,可能终生无法站立。裴婉儿那个贱人,还没等见面,就哭着喊着进宫求皇后退婚。说什么‘裴家三代忠臣,不能守着个废人一辈子’。皇后本就对有心折辱哥哥,顺水推舟不仅准了退婚,还把那个女人指给了太子当侧妃。”
林清源听得眉头紧锁:“这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王爷的脸吗?”
“何止是打脸?”萧玄墨冷笑,“退婚那天,刚好是哥哥被外放幽州的日子。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侧妃,在城门口耀武扬威。”
“京城的那些文人墨客,不仅没同情他,反而写了无数诗词嘲笑他,说他是‘断腿的战神,不如跑路的家犬’。”
顾衍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眼神清亮了些许,“这事儿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三皇子也成了那一年的头号笑柄。”
后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烤羊的香气依旧诱人,黄酒依旧温润,但方才轻松的气氛,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和唏嘘。
谁能想到,如今在宝安城说一不二、令人畏惧的端王,也曾有过那样狼狈不堪、众叛亲离的时刻。被皇后算计,被未婚妻抛弃,被全城嘲笑……这其中的屈辱与寒意,恐怕比他双腿的残疾,更深入骨髓。
林清源默默地喝了一口杯中微凉的黄酒。那点甜味似乎也泛起了苦涩。他想起萧玄弈偶尔眼底深藏的阴鸷与暴戾,想起他对自己时而探究时而纵容的复杂态度……原来那身坚冰般的盔甲之下,藏着这样的过往。
苏瑾轻叹一声:“皇家之事,果然……波谲云诡。端王殿下能走到今日,着实不易。”
顾衍似乎也忘了自己的“失恋”,嘟囔道:“这么一比……我好像也没那么惨了?至少退婚的只是个普通官家小姐,最后也没成我嫂子……” 这话有点大逆不道,但他喝多了,也没人在意。
萧玄墨犹自气鼓鼓的:“反正那个坏女人,永远别想进我们萧家的门!正好,我也不想要那样的嫂子!”
唐玉颜举杯,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往事已矣。如今王爷坐镇北疆,诸位齐聚宝安,未来可期。那些不相干的人与事,不提也罢。来,喝酒,吃肉。尝尝这鸽子汤,我炖了四个时辰。”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将话题引回眼前的美食与闲谈。但方才那段关于端王被退婚的皇室秘辛,却如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第58章 宝安城的新风向
宝安城东市口的布告栏下,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常贴告示的地方,无非是些官府催税、招工、集市调整之类的例行公文,百姓们匆匆瞥一眼,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议论几句也就散了。
可今天,那面灰扑扑的告示板前,不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更显眼的是,板前还摆上了一张结实的小方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容严肃的文吏,正低头整理着笔墨纸砚。文吏两侧,则各立着一名手持长戟、腰佩短刀、甲胄齐全的王府亲兵,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维持着秩序。
这阵仗!寻常百姓哪见过告示旁边还配官员现场办公、外加兵爷护卫的?一时间,人群嗡嗡议论,却都踌躇着不敢上前,既好奇那告示上写了什么,又惧于那肃杀的气氛。
“肃静!”左侧那名面容黝黑的亲兵突然一声低喝,声如洪钟,压下了嘈杂。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人群,然后朗声念诵起告示上的内容,吐字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端王府令:为固我北疆,防患未然,保境安民,即日起于宝安城及周边属县,征募新勇,编入王府亲卫营及边军戍守序列!”
开场白是惯常的套话,人群反应平平。但当亲兵念出下面的具体条款时,嗡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应征者,需年满十六,未过二十八,身家清白,体魄强健,无残疾恶疾。”
“凡成功入选者,享以下待遇:”
“一、月饷银二两!按时发放,绝不拖欠!”(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二两银子!一个熟练工匠月钱也不过如此!)
“二、入伍即赏安家粮五斤!”
“三、其父母或妻儿中,可选两名直系亲属,入宝安城民籍,享城内居住、谋生之权!”(这一条如同重磅炸弹,对于许多挣扎在城外村落或属于流民、贱籍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四、表现优异者,另有擢升、赏赐。伤残者,王府抚恤;战殁者,家属由王府照拂!”
念完了,那亲兵退后一步,不再言语。但人群却彻底沸腾了!
“二两!一个月二两!我的老天爷,这比在工地上工挣得多多了!”
“还能给家里两个人上城里户籍?真的假的?我婆娘和娃能进城了?”
“王府亲卫营啊!那可是王爷的嫡系,听说吃得最好,装备最新!”
“五斤粮!够一家人吃好些天了!”
“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会是骗人的吧?”
“王府的告示,还有官爷在这儿坐着,能骗人?你看那俩兵爷,那精气神,一看就是正经王府精锐!”
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兴奋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许多衣衫褴褛但身板结实的年轻汉子,眼睛里开始冒出光来。这不仅仅是当兵吃粮,这是一条可能改变全家命运的路!
二两银子的稳定收入,在宝安城这地方,足以让一个小家庭过得相当体面;而那两个城内户籍的名额,对于流民而言更是无价之宝,意味着从此可以合法地在城里找活计、住房子,孩子还能去那个的不要钱的学校读书!
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的徐老头,正死死拽着身边沉默少年的胳膊。十七八岁的栓子,长得高高瘦瘦,但骨架宽大,一双眼睛此刻亮得灼人,此刻正紧紧盯着布告栏和那张小桌子,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徐老头是和栓子同村一起逃难到宝安城的,栓子娘去年死在路上后,就剩这么一根独苗,徐老头自觉有责任照看这没了爹娘的孩子。
他本来是带着栓子来城里,想看看有没有短工零活可以干,挣点嚼谷,没想到撞上这征兵告示。
“栓子!栓子你听爷说!”徐老头压低声音,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少年粗布的衣袖里,“不能去!当兵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你娘走了,你们家就剩你这一个独苗了!你得留着命,开枝散叶,给你们家传香火啊!爷答应过你娘,得看着你好好成家立业……这兵,万万当不得!”
栓子转过头,看着徐老头焦急苍老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坚定:“徐爷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您也说了,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望向那排开始逐渐向前移动、脸上带着决绝神色的年轻人队伍,眼神有些飘忽:“人活在这世上,总得为了点什么吧?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在城里给人帮工看脸色,不知道哪天就像我爹一样累死病死在没人的角落……这样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用力掰开了徐老头枯瘦的手指:“爷爷,我想去。我想挣那二两银子,我想把我爹我娘的牌位,堂堂正正请进宝安城里,我想……换个活法。”
说完,他不再看徐老头瞬间惨白的脸和泫然欲泣的眼神,毅然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那张小方桌,朝着那排已经开始变长的队伍末端,一步步走了过去。他的背影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挺得笔直。
徐老头伸着手,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他颓然地放下手,看着少年汇入那群充满渴望的年轻身影中,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了泪花。
他知道,他拦不住。这世道,这条件,对栓子这样的孩子来说,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们用命去搏一个未来。
类似的情景,在宝安城其他几处张贴了同样告示的街口,同时上演。优厚的待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家有适龄男丁的,有的举家商议,有的像栓子一样自己做了主。担忧、不舍、期盼、决绝……种种情绪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弥漫。
征兵处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那些负责登记造册的文吏,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旁边维持秩序的兵士,不得不开始大声吆喝,让后面的人排好队,不要拥挤。
一股混杂着热血和淡淡不安的气息,笼罩了宝安城。
与城内征兵的热火朝天相呼应,宝安城的外围,四处可见繁忙的工地。原本荒芜的空地、城郊的坡地,如今都被平整出来,搭起了简易的工棚,堆满了砖石木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监工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在一处正在砌筑高大围墙的工地旁,冬狗和赖头三正蹲在阴凉处,就着凉水啃着杂面饼子。两人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泥灰和汗渍,和刚进到救济堂那会儿相比,现在的冬狗隐隐能看出胳膊上有了些肌肉的轮廓,虽然依旧精瘦,但不再是皮包骨头的虚弱。
赖头三咽下嘴里干硬的饼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嘴,环顾四周几乎望不到头的工地,啧啧称奇:“我说冬狗,你觉不觉得,咱们宝安城今年这是要疯啊?这工地,一个接一个地开,没完没了了还!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远处一片已经立起框架、规模颇大的建筑群,“纺织厂又扩了,听说要加好多新织机,招女工都快招到隔壁县去了。”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远处尘土飞扬,隐约能看到建筑的雏形:“那边,城里头,听说是在建个什么……学校?对,就是学校!圣子大人弄的那个,给小孩念书不要钱的地方!我的乖乖,那地方选得,听说把原先那一片的旺铺都给迁走了!就为了给学校腾地方!还请了老道看的风水,说是咱们宝安城文气最旺的宝地!”
冬狗默默地听着,小口小口地喝着陶碗里的凉水,闻言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嗯。圣子大人说了,孩子是未来的脊梁,读书明理,才能改变命运。这学校……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工地上那些虽然疲惫却大多带着希望神色的面孔,补充道:“不光是城里,你看城外,砖窑厂、石灰场、木料场……都扩大了。还有那边,听说要建一个大的……什么厂?反正活多的是。”
赖头三好奇地问:“哎,你说,这么多活,工钱也给得痛快,那些村里的人都不用种地了吗?都跑出来做工?”
冬狗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点看“傻子”的意味:“种地哪有做工来钱快?而且,春耕早就忙完了,家里地不多的人,早就闲着了。我瞅见好多人家,都是年轻的汉子出来上工,老人、妇人在家操持那几亩地。两头不耽误。”
赖头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还是你冬狗厉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你说这些活什么时候开,开多少,会不会是圣子大人拿着个小本本算好的!啥时候农闲,啥时候人手多,啥时候材料齐……算得门儿清!不然哪能一下子铺开这么大摊子,还不乱套?”
冬狗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认同。他虽然不懂什么算账,但这几个月亲眼所见,王府派下来的活计,虽然紧张,却井井有条,材料、工钱很少拖欠,监工虽然严厉,但只要踏实干活也不会无故刁难。这一切,显然背后有高人安排。而那个“高人”,就是他们这些底层百姓口口相传的,那位仁善的“圣子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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