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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编吧。” 他对着那个又陷入苦思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林清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时间……不多了。”
第59章 胡人偷袭,磺胺登场
平静被一道染血的战报悍然撕裂。
消息是清晨送达王府的,战报只有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胡人于丑时三刻突袭了城外三十里的屯粮营,这群北狄狼崽子显然是有备而来,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绕过了外围的岗哨,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大军的粮草重地。
“死伤如何?”萧玄弈的脸色在烛火下阴沉得吓人,轮椅的扶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重伤三百余人,战死……两百。胡人打完即撤,像是疯了一样,不求杀敌,只求抢粮。粮草被焚毁近三成,抢走两成。”
萧玄弈闭了闭眼,指尖在桌上的地图上划过。现在是冬春交替之际,也是胡人最绝望的时候。草场未绿,牛羊羸弱,抢粮,是因为他们已经饿到了绝路。
“狼饿极了,不仅会吃羊,还会咬死人。”萧玄弈猛地睁开眼,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沈知节!”
“臣在!”沈知节跨步而出。
“第一,严查近日入城流民、商队,尤其关注与胡地有往来者,谨防细作,茶马互市就先停了吧。第二,城内粮仓、武库加强守卫,施行宵禁。第三,以王府名义,征调城中所有铁匠、皮匠,日夜赶工,修补、打造军械箭矢。所需银钱,从府库支取。”
“是!”沈知节领命,匆匆而去。
“韩猛!”
“末将在!”韩猛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前倾,眼中火星四溅。
“带上你的三千轻骑,顺着马蹄印咬上去,但不可深追。我要你摸清这支部队的落脚点。还有,传令所有哨塔,加派双倍人手。哪怕是一只鸟飞过边界,也要给我射下来!宝安城,进入特级战备。”
两人离去后,书房内只剩萧玄弈和林清源。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阿源。”萧玄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之前说的那种药……磺胺,怎么样了?”
林清源从战报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连忙道:“做是做出来了,实验室里存了一些。但是……只在兔子身上试过效果,还没在人身上用过。本来想找几个死囚犯做实验,确定剂量和副作用,没想到……”他皱起眉头,“战争来得这么突然。”
萧玄弈捏了捏鼻梁,陷入了沉默。
剂量不明,副作用未知,这在医学上是大忌。可后方那几百个哀嚎的伤兵,是在与阎王爷抢时间。每拖延一个时辰,就有可能多出几十具冰冷的尸体。
“这样,你带上宝安城最好的大夫,还有你那些道士,去后方营地。”萧玄弈最终拍了板,语气坚定,“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看着他们烂死要强。剂量方面,你在现场根据体型和伤势试着调配。”
他看向林清源,眼神里是凝重的期望:“去试试你的药。哪怕只能多救回一个人,也值得。”
林清源心头一紧,随即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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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三辆加装了减震的马车驶出王府侧门,朝着北边疾驰而去。车上挤满了人,气氛怪异。
一边是提着传统药箱、面带愁容的宝安城老大夫。他们都是处理外伤的老手,边城战事频繁,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第一次前往前线救护伤兵。只是这次,让他们颇为不解的是,同行的居然还有一群……道士?
几个老大夫看着对面那些穿着古怪灰色棉袍(林清源设计的简易实验服)、神色间带着兴奋与跃跃欲试的方士,忍不住低声嘀咕:
“王爷这是病急乱投医?带这些炼丹的道士去作甚?”
“难不成指望他们的金丹妙药起死回生?笑话!”
“嘘……小点声,没看见圣子也在吗?许是圣子的意思……”
对面的道士们——如今他们更愿意自称化学家——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云鹤散人老神在在,闭目养神。听松道人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随身携带的一把子体温计。静虚老道则紧紧抱着一个密封的小木箱,里面是他们这些日子不分昼夜赶制出来的粗制磺胺药片。
一个年轻些的化学家忍不住哼了一声,对旁边的同伴低语:“等着瞧吧,等会儿就让这些土鳖大夫见识见识,什么是化学的威力!”
林清源坐在正前面,没说话。他知道,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手册,上面记录着兔子实验的所有数据,包括致死量、过敏反应和中毒征兆。
马车颠簸,很快抵达后营。这里原是屯田的几处仓库和营房临时改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草药苦涩的气息,间或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
大夫们率先下车,动作麻利,显然是熟门熟路。他们提上药箱,向营中管事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最大的几个帐篷,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处理伤员。缝合伤口,正骨打夹板,清洗创面……流程熟练,效率很高。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对于那些伤口已经明显化脓、身体滚烫、陷入昏迷或谵妄状态的伤兵,他们只是惋惜地看一眼,便默默走开,将有限的止血散、金疮药和精力,优先用在还有救的伤员身上。
这是残酷战场上行之已久的潜规则:资源有限时,必须做出选择。那些发热的士兵自己也清楚,伤口一旦“烂”了,高烧起来,基本就被判了死刑。
帐篷角落里,几个这样的伤兵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或低声咒骂,或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统一白色罩袍、脸上蒙着奇怪白色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提着几个样式古怪的箱子,走进了帐篷。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无论是忙碌的大夫,还是等死的伤兵,都投来惊诧、好奇的目光。
这群“白袍人”目标明确。他们快速扫视帐篷,很快锁定了几名蜷缩在角落、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的发热伤兵。两人一组,走上前,并不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拉起伤兵的胳膊,将一个冰冰凉凉的粗玻璃管子塞进伤兵腋下,并用眼神示意其夹紧。
这体温计是林清源在莫日根的帮助下紧急研制的。因为水银工艺尚不成熟,管子做得又粗又笨,但好在能用。
一个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年轻士兵被腋下的冰凉激得一哆嗦,含糊地嚷道:“都要死了……还、还折腾老子作甚……”
给他塞体温计的“白袍人”——正是听松道人——只隔着口罩,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别动。”然后便不再理会,转身去处理下一个。
一个刚刚给伤员包扎完的年轻大夫,看着这群人神秘而统一的举动,忍不住好奇,凑到林清源身边——林清源也穿着白袍,但没戴口罩,便于沟通。
“圣子,”年轻大夫压低声音,“这些人……在做什么?”
林清源解释道:“我们有一种新药,可能对伤口化脓发热有效。但药性、剂量、副作用都还不清楚,需要……在这些人身上试试。”他没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显。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大夫顿时明白了。人体试药?这事儿他们不陌生,新方子出来,总得有人试。但听说有药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还是勾起了他们强烈的好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忍不住开口:“圣子,不知是何等奇药?老朽行医数十载,所见发热痈疽,十之八九……”
林清源知道,医学的发展需要获得这些传统大夫的认可和帮助,必须拿出点实在东西。
他也不藏私,从旁边箱子里拿出一个体温计,指着上面用红漆标出的刻度线:“诸位请看,这里,是我们测出的健康人体温大致范围。若水银柱升过这条红线,便是发热。超过越多,病情越重。”
大夫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清晰的玻璃管和里面的水银柱,啧啧称奇。他们诊脉探温,全凭经验手感,何曾见过如此直观的度量。
“此物甚妙!”一个大夫赞道,“若能量化体温,判断病情轻重便有了依据!”
林清源趁热打铁,又简要说明了磺胺抑菌消炎的原理,但也坦诚了困境:“药我们制出来了,但我们并非医者,不通药理人体,不知该用多少,用后会如何。此番前来,也是想借诸位医家之力,共同摸索。”
这番话极大地满足了老大夫们作为专业人士的自尊心。原来大名鼎鼎的圣子,也需要他们的帮助!
“抢人命的事,老夫义不容辞!”老大夫第一个伸手接过药片,“既然圣子有此神物,我等便拼上一把。”
林清源大喜过望,立刻对手下吩咐道:“快!把咱们备用的‘白大褂’和口罩给大夫们也穿上。”
“这又是为何?”
“这帐篷里到处是邪气。”林清源解释道,“这白袍、口罩,是为了隔绝病气,这白色衣服沾了污物一眼就能看出来,防止交叉沾染。穿上醒目,也容易看出是否污秽。”
大夫们都是常在病患堆里打滚的,深知防护的重要,闻言更是觉得这“圣子”思虑周全,连连称谢,纷纷换上白袍口罩。
帐篷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传统大夫与“化学家”们虽然依旧各司其职,但隔阂明显消融了许多。有人开始好奇地询问体温计的原理,有人则凑到静虚老道身边,看他如何小心翼翼地从木箱中称取那些白色的磺胺粉末。
就在这略显混乱又带着希望萌动的忙碌中,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帐篷另一头传来,压过了所有低语和呻吟。
“这……这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正在给伤员缝合胸前一道巨大撕裂伤的大夫,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震惊。他面前的伤者,衣甲早已被血浸透割开,露出下方狰狞的伤口——一道几乎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圣子……他……她……”年轻大夫语无伦次。
“她是个女人。”那大夫颤抖着声音,“我刚才把脉,还在疑惑为何脉象如此纤细阴柔……结果一开甲,她真的是个女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名重伤员身上。脏污纠结的头发,被血和泥糊住的脸庞,身上穿着与普通士兵无二的破烂皮甲。
而是随着伤者微弱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血污浸透却依然能看出他的肌肉有点过于饱满了。
整个帐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时代,女子入军营是大忌,更遑论直接披甲上阵。在大雍的律法里,这甚至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女人……”不知谁喃喃了一句。
‘我还以为他只是个胸肌有点大的男人……’林清源也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伤者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嘴唇干裂,显然失血过多,且伤口已有轻微红肿,感染迹象初现。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道几乎将她劈开的刀伤。
军中怎会有女人?还受了如此重的战伤?
老大夫最先回过神,厉声对周围道:“都愣着干什么!先救人!”他手上动作不停,开始更小心地清理伤口,但眉头紧锁。这样的伤势,本就九死一生,何况还是个女子,体力恢复更差……
林清源看着那张染血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战争面前,性别似乎模糊了,只剩下生死。他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静虚老道和那位愿意合作的老大夫说:
“优先用磺胺试她。清洁伤口后,外敷粉末,再斟酌内服少量。记录所有变化。”
他语气坚决。无论她是何人,为何在此,此刻,她只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伤者,也是磺胺药物一个极其重要的试药对象。
帐篷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帐篷内,血腥味与药味混杂,白袍的大夫与“化学家”们围绕着生死边缘的伤者,展开了一场与传统死神争夺生命的的新战役。
而那名昏迷的女伤兵,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悄然荡开。
给药后的前六个时辰是极其煎熬的。
林清源一晚上没有合眼。他穿梭在重症区,不断记录着体温的变化。
“大人!降了!真的降了!”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名道士兴奋地挥动着体温计。那是一个腿部中箭化脓的百户长,昨天体温一直在红色线上一点徘徊。
“伤口呢?”林清源大跨步走过去。
解开纱布,原本红肿散发着恶臭的伤口,此时边缘的红晕已经明显减退。虽然还有渗出物,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竟然神奇地消失了大半。
这一幕,让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大夫们彻底炸开了锅。
“神药!真的是神药!”老大夫双手颤抖的捧着那些黄白色的药片,“这种速度的消炎降温,老夫从医一生,闻所未闻!”
而那名胸口受重伤的女兵,虽然还没醒,但在服用了两剂磺胺并辅以最精细的清创后,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了下来。
林清源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凉。
“记下来。”林清源对身边的道士说,“重伤成人,首剂三片,后续每六时辰两片,持续三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观察剂量。”
当夕阳再次洒向宝安城厚重的城墙时,林清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王府。
萧玄弈没有睡,他坐在大厅里,案头上摆着韩猛刚刚送回来的情报。
“回来了?”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进屋,萧玄弈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活了两百八十二个。”林清源摘掉口罩,脸上由于长时间佩戴勒出了深深的印记,但他笑得很灿烂,“磺胺,成功了。王爷,我们以后不用再怕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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