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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修愿所祝之人岁岁无疾,岁岁长安,风雨不侵身,眉目常带笑,世间所有美好皆绕你左右……”
前半段确实如春风化雨,是极尽温柔的祝愿。然而,随着字迹向下蔓延,那红色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诡秘:
“……愿你心无旁骛,唯系于我。此生无半分背叛,无一步远离,无半分异心。永困于情劫,避无可避,余生只守我一人,至死方休。”
玄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这简直就是一种疯狂的、阴暗的、带着浓烈湿气的情感寄生。
那字迹清秀却锋利,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地缠绕在林清源的每一寸肌肤上。
这哪里是祝福?这分明是诅咒!是一个极度偏执、心理扭曲的掌控者,利用经文,借助神明的力量给眼前的青年打上的所属印记。那种像是在坟墓里生长出来的执念,哪怕只是通过文字,都让玄八感到了窒息。
玄八:“!!!”
完了,完了……
王爷对圣子竟然是这种心思?这种几乎要把人嚼碎了咽下去的占有欲,真是可怕。
玄八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看见了!他看见了王爷这绝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的秘密和情感!王爷要是知道他看懂了这些符文背后的含义……会不会直接灭口?!不要啊,他对王爷忠心耿耿,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玄八在心里默默流泪,肠子都悔青了。好奇害死猫!早知道是这么个要命的东西,打死他也不会凑上来看!现在怎么办?装作不认识?可他的表情恐怕已经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等得不耐烦的林清源转过身,皱眉看着他:“你到底看出来了没?这到底是啥呀?你不会……真不认识吧?”语气里带上了怀疑。
玄八一个激灵,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不能慌!必须糊弄过去!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硬着头皮开始编:
“咳……看、看出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这是……是草原北方一个特别偏远的小部落信仰的经文!非常冷门!还好你找的是我,咱们宝安城,估计没几个人认识!我们也是前两年扫荡草原残余势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祭祀洞窟里的经书残卷才知道的……呃,我以为王爷当时下令,把那些邪门的书都烧干净了呢,没想到王爷还记下了这些符文……那个部落吧,他们信仰挺原始的,就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林清源的表情,见对方似乎被“草原部落”、“信仰”这些词吸引了注意力,心中稍定,继续胡诌。
林清源对什么部落信仰兴趣不大,直接打断他:“行了行了,我不想听什么迷信故事。你就直接告诉我,我身上写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意思?”玄八瞬间又卡壳了,冷汗真的冒了出来,他结结巴巴地,“额……这个……这个大概……都是一些……祝福的话?就是保佑平安健康、无病无灾……的那种……吧?”他越说越心虚,眼神飘忽。
“就这?”林清源一脸狐疑加无语,“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密文呢!结果只是祈福保平安?真服了,浪费我时间!”他一边抱怨,一边伸手去拿衣服,准备穿上走人。
玄八见他似乎信了,刚要松口气,却见林清源真要走了,顿时又急了——他看见了王爷如此隐秘的情咒,就这么放林清源走了,万一哪天林清源无意间说漏嘴,被王爷觉……不行,得封住他的口!
“等等!阿源!”玄八赶紧拦住他,急中生智,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又严肃的样子,“还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又怎么了?”林清源皱眉。
“你……你千万别告诉王爷,我给你看过、还解释了这些经文!”玄八表情诚恳又带着点后怕,“不然……王爷肯定会打死我的!”
林清源觉得他大惊小怪:“为啥?都是大男人,看一下身子又咋了?我又不是大姑娘。再说了,我对你又没意思。”他以为玄八是怕被误会有什么断袖之嫌。
玄八心里疯狂吐槽:你对我是没意思,可王爷对你有意思啊!而且意思大了去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因为这种部落的祈福经文,在他们习俗里,是很私密、很神圣的!被绘制的人,如果让外人看见了具体的符文,尤其是被解读了,据说……祈福的力量就会减弱,甚至可能失效!大家都特别避讳这个!王爷要是知道我不但看了,还跟你说了这么多……他肯定会觉得我坏了事,饶不了我的!”
他编得有鼻子有眼,还配合着恳求的表情。林清源虽然觉得这些古人迷信起来真麻烦,但看玄八好像真的很害怕的样子,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不会跟王爷说的,放心吧兄弟,我不会害你的。”他还是很讲义气的。
得到了林清源的保证,玄八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现在就祈祷王爷永远别问起这事。他立刻就想溜:“那……那我先走了!!”转身就想跑。
“等等!”林清源又叫住他,问了一个差点让玄八左脚绊右脚摔倒的问题,“对了,你知道‘慎修’是什么吗?也是那个部落的经文?”
玄八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过身,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林清源说:“你在王爷身边待了这么久,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你居然……不知道?”
林清源满脸疑惑“我应该知道吗?”
“慎修……”玄八的声音有点干涩,“是王爷的字啊。”
“字?”林清源眨了眨眼,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对。”玄八解释道,语气复杂,“王爷名‘弈’,字‘慎修’。这是当年凌国公爷(萧玄弈的外祖父)还在世时,亲自取的。国公爷希望王爷……‘博弈行事,唯慎唯修’,为人处世要谨慎,修养自身要精进,不要……不要像当今皇上那样。”后面半句,他说得很轻,做了一个大家懂得都懂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萧玄弈,字慎修。林清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所以,他把自己的字,写在了我的脸上?为什么?是希望我也“慎修”?还是……想要我记住他?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对玄八道了谢,便抱着满腹疑惑,匆匆赶往实验室了。
玄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比执行一次危险的任务还累。
他抹了把脸,决定立刻马上彻底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并且绝对、绝对不要再靠近林清源三丈之内——至少在王爷出关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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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依旧忙碌。火药的稳定性改进遇到了瓶颈,磺胺的合成塔调试也到了关键阶段。林清源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投入工作。直到午后稍得闲暇,他才想起萧玄弈留给他的那封信。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那个素色信封,再次展开信笺。上午匆匆一瞥,只看了大概。此刻静下心来,逐字逐句地读去:
“阿源:校训已成,望善用之。身之朱纹,乃安神辟邪之古方,无害,勿忧。三月之期,珍重万千。”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后面的字迹似乎比前面更用力,也更……急促?字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挤在纸张的下半部分:
“若京城来人,琐事可交玄十一应对,紧要则与沈、顾、韩、李共商。”
“床下第三块砖松,内有银票若干及本王私印拓模,若急用钱粮,或需以本王名义行文,可酌情取用。” 看到这里,林清源心头一暖,鼻子有点发酸。萧玄弈连这个都替他想好了。
“玄墨那小子,若顽劣不服管教,不必客气,让玄七揍他。晓晓乖巧,然你亦需多关注,勿让她受委屈。” 林清源忍不住笑了笑,能想象萧玄弈写这句时咬牙切齿又无奈的样子。
“朱砂之纹,三月自褪,期间勿以强药擦洗。此咒……唯愿佑你平安。”
“孤身在外,万事小心,勿逞强,勿涉险。所留之人,皆可信,善用之。勿给自己过重负累,一切以稳为上。”
“待我出关,必第一时间来寻你。”
最后一行字,几乎要写到纸张边缘了,笔迹也越发潦草,却力透纸背:
“等我。”
信笺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柔情蜜语,大多是对事务的安排和叮嘱。但林清源能透过这越来越挤、越来越急的字迹,看到萧玄弈在黎明前,匆匆写下这些时的心情——担忧、不舍、急切,千言万语,却只能浓缩成这寥寥数语,将所有的牵挂和信任,都交付于他。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重新放回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实验室窗外,天色湛蓝。宝安城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或快或慢地运转着。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突然涌起的思念和酸涩压下去,转身走向正在争论火药配比的静虚和听松。
“争论没用,数据说话。再按这个比例做三组小规模对比实验,记录起爆时间、威力、残渣……”他清朗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
三个月。他会守好这里,等他回来。
﹉﹉
密闭的浴房内,水汽氤氲,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随着蒸腾的热浪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大型浴池中,深褐色的药汁翻滚着。
萧玄弈半身浸在这滚烫的药汁中,背靠着池壁的石阶。他的上身赤裸,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臂膀,上面旧伤疤痕交错,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峥嵘。而此刻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浸泡在药汁中的腿。
从大腿根部到脚踝,原本苍白的肌肤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金针。那些金针随着药汁的波动微微颤动,让他那双腿看起来像刺猬一样。
金针所刺的穴位,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药力的烧灼感,顺着早已麻木多年的神经,顽强地向上蔓延。这疼痛远超寻常刀剑外伤,因为它直接作用于最深层的经络和骨髓中蛰伏的寒毒。
萧玄弈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闭着眼,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角、颈侧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迅速汇成水流,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药池的热气还是忍痛出的汗。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和手背上因用力握住池边石棱而暴起的青筋,泄露着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闻人鹤蹲在池里,手中拈着一根金针,神情专注如鹰隼。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萧玄弈腿上的针阵,不时用手指轻触穴位,感受着皮下的细微变化。
“很疼吧?”闻人鹤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飘忽“金针通脉,化开淤塞,勾动蛰伏的‘脔美人’余毒,以针挑筋。这还只是开始。”
萧玄弈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在蒸腾的水雾中依然沉静如渊,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汹涌。
闻人鹤继续道:“接下来,老夫需在你双腿开一个极小的口子。”他用金针虚点了几处位置,那里皮下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沉一些。
“将化开的毒血和阴寒之气,慢慢引导出来。这个过程,会比现在更疼数倍,如同寒锥刺髓。而且,一旦开始,不能中断,需持续至少三个时辰。你……受得了吗?”
他的语气并非怀疑,而是再次确认。这样非人的痛楚,意志稍弱者,恐怕会直接崩溃,甚至引发毒素反噬,瞬间殒命。
萧玄弈的目光落在自己浸泡在深色药汁中的腿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隐忍而有些低哑:“多疼,都无所谓。”
闻人鹤点点头,正要动作,却听萧玄弈又补充了一句:
“给我的腿上……不要留疤。”
闻人鹤手上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看向萧玄弈。浴房光线昏暗,水汽朦胧,但他依然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认真。
“不留疤?”闻人鹤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玄弈赤裸的上身——那里刀疤、箭疤、还有野兽抓痕,纵横交错,虽已淡化,却依旧清晰可辨。
“殿下,您这身上……伤痕可不少。战场上的伤疤,那是男儿的勋章。您现在怎么倒跟个小姑娘家似的,还在意留疤?”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伤患,王公贵族也好,江湖豪客也罢,求的都是活命。
特意要求不留疤痕的,多是极重视容貌的女子。像萧玄弈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戍边将领,提出这种要求,实在罕见。
萧玄弈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那姿态是默认——是的,他很在意,非常在意。
闻人鹤捻了捻胡须,心下啧啧称奇,却也无可奈何。病人有要求,只要不影响治疗根本,他自然要尽量满足。只是这不留疤,可比单纯治疗要费事得多。
“也罢。”闻人鹤摇摇头,从随身的玉盒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刃口闪着幽幽寒光的小银刀。“既然殿下坚持,老夫便用这最细的刀,只划开表皮最浅一层,切口顺着肌理,尽量让伤口愈合后痕迹最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即便老夫尽力,完全不留一丝痕迹,不太可能,最多……让疤痕极淡、极细,远看看不真切罢了。”
萧玄弈依旧闭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闻人鹤不再多言,凝神静气,手中银刀,对准萧玄弈小腿后一处皮肤暗沉最甚的点,极快、极精准地一划——
一道不足半寸、细如发丝的血线悄然浮现。起初渗出的血液是暗红近黑的,粘稠而且混杂腐败的古怪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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