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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源张了张嘴。
“现在你出了事,他们不来,难道等下次有事再来说‘我很关心你’?”萧玄弈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讥讽,“到那时候,你还会信吗?”
林清源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在研究院里,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同事,一旦有人升职或者得了好处,立刻冒出来送礼套近乎的样子。那时候他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真虚伪。
现在萧玄弈告诉他,这种事,古今中外都一样。
“那……”他看了看那些人,有点为难,“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萧玄弈已经迈步往前走了,“走进去就行。你平安回来,就是他们想要的消息。”
林清源跟着他往里走。
两边跪着的人纷纷抬头,目光追随着他。有激动的,有讨好的,有小心翼翼的,还有几个眼里含着泪的——那几个是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林清源认出来了,是羊毛工坊的女工。
他朝她们点点头。
李翠莲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林清源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复杂。
萧玄弈说得对。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的,有的是来表忠心的,有的是来混个脸熟的。他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活着回来,对有些人来说是喜事,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这就是人性。
他叹了口气。
萧玄弈侧头看他:“叹什么气?”
“没什么。”林清源摇摇头,“就是觉得……累。”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进了书房,林清源往椅子上一瘫,长长出了口气。
萧玄弈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林清源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放下茶杯,“咱们这次算是彻底击溃胡人了。那宝安城外那片草原,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萧玄弈挑了挑眉:“什么想法?”
“地盘啊!”林清源坐直了,“打赢了仗,总得占点便宜吧?以往你们怎么处理的?”
萧玄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以往?把胡人赶跑,抓住的那些该杀杀该关关,剩下的……就不管了。”
“不管?”林清源瞪大眼睛,“那么大一片草原,就这么放着?”
萧玄弈放下茶杯:“那片土地又不能种庄稼,地广人稀,胡人还那么野蛮。拿了那块地就得管,管又管不好,得不偿失。”
林清源急了:“你不能这么想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宝安城以北那片空白区域:
“你看,这是宝安城。这是边境线。这是胡人原来的地盘。咱们这次把他们打跑了,这片地方就空出来了对不对?”
萧玄弈点头。
“那咱们把它划到幽州来啊!”林清源说得兴起,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反正朝廷那边,咱们报上去就说打赢了,把胡人赶跑了。具体赶跑多远,朝廷又不会派人来量!”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微妙。
“你这么想要那块地?”他问。
“不是想要,是必须得要!”林清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啊,咱们要大力发展宝安城,那这个地方就不能只是一个边境城市。它得稳定,得有发展空间,得有战略纵深。”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那片草原,可以搞养殖。养马养羊养牛,不比去直接买强?”
“第二,宝安城以后要扩建,往哪儿扩?往北扩啊!南边是山,东边是河,西边是农村,只有北边是一马平川。你现在不占着,以后想占都没机会。”
“第三——”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咱们宝安城,以后可是要成为世界中心的。哪有人会嫌自己的地盘大呢?”
萧玄弈沉默了。
他看着林清源,看着那少年站在地图前,眼睛亮晶晶的,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世界中心?”
“对啊!”林清源用力点头,“你说大不大?”
萧玄弈又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觉得这个人有癫症。但他的教养让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源发癫。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清源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有点不满,“你不信?”
“我信。”萧玄弈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萧玄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世界中心的王爷,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林清源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萧玄弈喝了口茶,“我是认真的。”
林清源瞪他一眼,眼底有笑意。
这人,明明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笑过之后,萧玄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把位置给我腾出来。”
林清源一愣:“腾什么地方?”
林清源聪明的小脑瓜转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我需要、我睡的地方已经够小了!”他脱口而出。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我说的是这个吗?”他说,“还有你哪次睡着之后不占大半个床?我说什么了吗?”
林清源的脸更红了。
“而且我不是那个意思!”见某些人快变成熟虾了,萧玄弈赶快说,“我说的是院试。”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马上要院试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要把蒙学腾出来做考场。你在想什么?”
林清源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萧玄弈,萧玄弈也看着他。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清源迅速转身,朝门口走去。
“哦、哦!原来是这个腾地方!”他的声音有点飘,“我当然会腾啊!我现在就去找顾衍,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他走得太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玄弈坐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
通往幽州的官道,过了泸州界碑之后,就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比寻常小路宽些的土路罢了。正值春日,前不久下过一场雨,路面被往来的车马行人踩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响,泥点子溅得满裤腿都是。
宝宝背着书箱,艰难地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今年十六,身形单薄,书箱压得肩膀微微倾斜。但脚步还算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身边跟着的是他弟弟宝淳,十二岁,个子矮一截,走起来就更费劲些,时不时被泥泞绊一下,但从不叫苦。
周围同道的书生很多,三五成群,或背着书箱,或挑着行李,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看打扮和口音,都是从各地赶来参加幽州院试的。
“哥。”宝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现没有,这一路上碰到的书生,好像都是从外地来的。”
宝宝点点头:“嗯。泸州的,朔州的,云州的……我听着口音都不一样。”
“那幽州本地的考生呢?”
宝宝想了想:“可能已经进城了吧。”
宝淳没再说话,只是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怎么回事?”
“有人摔了!”
宝宝下意识加快脚步,拉着宝淳往人群里挤。等挤到近前,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跌坐在泥地里,浑身是泥,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顾不得自己,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书——那些书有的掉在泥水里,有的被人踩了几脚,脏污不堪。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衫,长得还算周正,但脸上全是不耐烦。他不仅不帮忙,还叉着腰在那骂:
“让你干点活,笨手笨脚的!拿几本书都拿不好!你眼睛长着出气的?还不快点捡!磨蹭什么呢!”
那女子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只是拼命把那些脏污的书往怀里揽。
宝宝皱起眉头。
他看了看那个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子——两人虽然穿着打扮不同,但举止间分明是夫妻。男的当众骂妻,女的唯唯诺诺,这种事他在游历途中见多了,每次见了,心里都不舒服。
宝淳已经松开他的手,走上前去。
“我来帮你。”小男孩蹲下身,也不嫌脏,帮着那女子捡书。捡起来一本,还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的泥,才递给她。
那女子愣住了,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强忍着泪。
“谢、谢谢小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
旁边那男子却一下子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谁啊?”他上前一步,想拦宝淳,“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宝宝连忙上前,挡在弟弟身前。他朝那男子拱了拱手,态度客气,但语气不软:“这位兄台,在下只是看令夫人摔倒了,帮一把手而已。举手之劳,兄台不必动气。”
“我动气?”那男子眼睛一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动气了?我教训我自己的女人,关你什么事?”
宝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捡书的女子,声音平平静静的:
“兄台,一个男人有没有出息,就要看他的妻子是否被人尊重。”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那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知道什么!她是我婆娘,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等老子中了秀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要不趁现在好好伺候我,等我发达了,她就是没人要的破鞋!”
这话说得太难听,周围几个书生都皱起了眉头。
那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反驳,只是把最后一本书抱紧在怀里,慢慢站起来,退到男子身后。
宝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连自己妻子都这般对待,还指望能他什么?
那女子却忽然抬起头,看了宝宝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认命般的无奈。
“小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这就是我的命。谢谢你。”
说完,她低下头,跟着那男子快步走了。
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开,继续赶路。
宝淳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夫妻远去的背影,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他说。
“嗯?”
“这种男人,基本上都考不中。”
宝宝愣了愣,低头看弟弟。
宝淳的语气平平的,语气中充满了看不起:“这种人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迟早要飞黄腾达,所以谁都看不起。考中了,就说自己有能耐;考不中,就说老天不保佑,考官有眼无珠。反正成功都是因为自己厉害,失败全是别人的错。”
他顿了顿:“我之前府试的时候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没有一个考上的。”
宝宝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小弟弟讲话好生有趣。”
两人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书生正笑吟吟地看着宝淳。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背着个半旧的书箱。
宝宝连忙拱手见礼:“在下杭州宝宝,这是舍弟宝淳。方才小弟言语冒失,让兄台见笑了。”
那书生也拱了拱手:“不敢不敢。在下孙鑫,泸州人氏。”
他看了看宝宝,眼里有点好奇:“令兄的名字……真别致。敢问二位,是来陪考的,还是也要参加院试?”
宝宝连忙解释:“在下已经是秀才了。此番带弟弟游学至此,听说幽州院试不限户籍,便想来检验一下这些年所学。若舍弟能考试,那不才便一直待到秋闱。”
孙鑫恍然:“原来如此!那令弟是要下场了?”
宝淳点点头。
“十二岁就下场?”孙鑫有些惊讶,“小兄弟好学问!”
宝淳没说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三人结伴同行,边走边聊。孙鑫告诉宝宝,他来自泸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这次能来幽州考试,全靠官府和富商资助。
“不止是我。”孙鑫指了指前后那些书生,“你看,这路上的人,大半都是从北边几个州来的。今年冬天雪灾严重,各地官府都忙着处理那些烂摊子,没心思组织院试。就联合了一些富商,给我们这些书生凑了点路费,让我们到幽州来考。”
他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没办法。出卷、组织考试、安排考场,哪样不要人手?他们太忙了,就干脆把我们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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