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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不能轻易原谅傅圳昀。
那可是他疼爱的儿子,傅圳昀把傅燕同的心给了他,是剜他的心,是绝不可饶恕的。
傅寒苍白脆弱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在碎裂的现状下,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神智,颤声道:“不,我走不了,眠眠,你放心,爸爸会替你讨回公道的,爸爸,爸爸可以把心脏还给燕同,只要你们好好的,爸爸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去,你去把燕同叫来,我们一起去医院,我把心脏还给他,还给他......这是他的心脏,我不能要,燕同,我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天杀的,为什么要这样,燕同......都是爸爸的错......爸爸把心脏还给你......"
说到最后,傅寒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地哭了起来。
祝以眠也忍不住落泪,将父亲抱进怀里,心头隐隐作痛:“不能再动手术了,爸爸,再来一次,你们都会死的,我不要你们死。”
不知过了过久,两人才平复下来,傅寒还有些恍神,如同被利剑击穿一般脆弱无助,山痕累累,但他身为长辈,必须要替孩子们做主,便努力保持平静,给给傅圳昀去了一通电话,让他立刻回家,挂断后。
两人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暴雨终于停歇,院里传来雨后蟋蟀的欢歌,久到他听见楼下有小狗在汪汪叫,那是傅寒新养的小狗,每次傅圳昀回来,小狗就会欢快地叫,迎接主人的归来,他撑起无力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深处拿出一把漆黑冰冷的枪。
祝以眠大惊失色,忙去捉住他的手:“爸爸,你拿枪做什么,不要冲动。”
傅寒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手从祝以眠的束缚下挣脱,柔声道:“这笔账,总要替你们讨回来,眠眠,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要求你们原谅他,他做出这样的错事,即使千刀万剐也无法赎罪,所以今天,我做主替你们给他个教训,让他明白什么叫做为人,为父,又何为良心。”
祝以眠被傅寒眼中的哀伤和狠厉给震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转身,脚步悬浮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出了书房。
心跳重重地跳了两下,祝以眠没有追上去阻止,因为,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他要借傅寒的刀,狠狠痛击傅圳昀泯灭的良心。失去最爱的人的信任,被最爱的人捅刀,才能感同身受他与傅燕同所承受的痛楚。
但是为什么有点喘不上气?祝以眠不由扶住桌沿,眼底漫上湿润,为什么曾经幸福无比的家,走到了如今这种地步?破裂,离心,憎恨,痛楚,再也抚不平的伤疤,找不回的温馨,这真的是他想看到的样子吗?他贸然前来,告诉傅寒真相,肆意的宣泄自己心中的愤恨,是正确的吗?
傅圳昀抱着一束新鲜的郁金香,摸了把小狗,进到屋里,换上拖鞋,刚要上楼,便见傅寒走到了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和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冷:“傅圳昀。”
傅圳昀心里划过一丝异样,抬首遥遥看着爱人,柔声问:“怎么了,突然着急叫我回来?”
傅寒笔直站着,白衣白裤,尽管年纪上来了,仍有年轻时的风韵,一张脸俏白无比,声音也冷清:“关于我的身体,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关于傅寒心脏的这根弦,傅圳昀已经松散太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边拾阶而上,一边说:“我能瞒着你什么,你的身体我供起来还来不及,反倒是你,有什么不舒服都自己忍着,拖严重了才跟我说。”
他的语气亲昵熟稔,藏着自然而然的宠溺,两人生活在一起太久了,傅寒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对自己的爱,所以从不怀疑他会因自己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傅圳昀从来不是好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可了解不代表理解,所以在触及傅圳昀目光中难以掩藏的爱意时,傅寒感到一股深深的绝望和痛苦,这份爱,太沉重,太罪孽,踏着他们共同养育的孩子流出来的血海,怎么会有人冷血到,连自己的孩子都敢伤害呢?
“那,关于燕同呢?”傅寒再给了他一次解释的机会,藏在背后的手,死死握着那冰冷的枪支,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傅圳昀终于警惕起来,眼神稍显变化,停住了上台阶的步伐,右手搭在了楼梯扶手上,微微紧握,左手里的花束包装纸,也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响。
“燕同今天来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反驳,就是有,傅寒摇摇欲坠,眼眶漫上无尽的痛楚,好半天才艰难出声:“我的心脏,是燕同换来的,对不对?”
刹那间,傅圳昀握着扶手的手掌握得死紧,瞳孔也紧缩了起来,他沉下脸,要重新上楼,去触碰傅寒。刚抬脚,傅寒就猛地拔高声音喝道:“别上来。”傅寒朝傅圳昀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双手颤抖,咬牙诘问,“傅圳昀,你凭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做,十八岁,当初傅燕同才十八岁,他那么小,你怎么敢逼他把心脏换给我,你还是不是人!”
声声谴责,击穿傅圳昀的心,他在无形的呼啸中沉默,高大身形巍然不动,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的平静。傅圳昀算无遗策,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傅寒当面揭穿,责问,他甚至以为这件事会藏到他们白头入土。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出格的事,唯独有两件,他从不曾后悔半分,所以,当真相赤裸裸,他的卑劣再无所遁形时,他依旧挺直着脊背,直直望着台阶上对他持枪相向的傅寒,薄唇微动,声音晦涩,又夹杂着一点卑微无助:“没有燕同,你就会死,小寒,我找不到适合你的心脏。”
他精心谋划,也铤而走险,只要傅寒能够好好的活下来,不再那么痛苦,他付出什么都无所谓,即使是众人向善的人伦道德。
傅寒听他亲口承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旋转颠倒,有一张巨盆大口将他吞没,他急促喘息,在这窒息之中,毫不犹豫的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彻整个枫园。那束傅寒最喜爱的郁金香,也滚落楼梯,摔得花瓣四散。
第60章 60、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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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枪声把祝以眠惊得回神,他立即冲出书房,见傅寒已经软倒在地,满脸是泪,身体不断发着抖,脚边是那支漆黑冰冷的枪。傅圳昀则捂着潺潺流血的心口,一步步的艰难地走上台阶,眼睛执拗的,死死盯着傅寒,却没有任何肃杀之意,只有无尽的,想要抵达他身边的,无怨无悔的渴望。
血蔓延在洁白的楼梯板上,那是祝以眠见过的最触目惊心,最血腥的场面,后来的一切,都变得兵荒马乱,傅圳昀伤在胸腔的位置,没多久就坚持不住,从楼梯间滚了下去,傅寒发出悲鸣的尖叫,踉跄地,去抱傅圳昀高大却奄奄一息的身体,哭得不能自已,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但凡你有点良心,我们都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傅圳昀,你非要看我难受,你才开心,是吗。
傅圳昀嘴里不断涌出血,说,小寒,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傅寒紧紧搂着他,恸哭,剜心道:“傅圳昀,为什么你永远也学不会爱人?我宁愿去死,也不要你去伤害燕同,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你这样跟杀人又有什么分别?”
是啊,这与杀人并无分别,更何况是从小养大的孩子,傅圳昀瞳孔渐渐失焦,这些年,他对傅燕同也常觉亏欠,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失去傅寒。
我,对不起你们。
最后,傅圳昀含着鲜血这样说道。
祝以眠心中不是滋味,管家被枪声惊动,从外边跑进来,见到如此场景大惊失色,赶紧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匆匆赶来,将浑身是血的傅圳昀抬上了救护车。去到医院之后,祝以眠才发觉自己掌心满是冷汗,傅寒受了惊吓,在傅圳昀进了手术室后就晕了过去,被送进了病房休息,祝以眠恍恍惚惚,想给傅燕同打电话,但临了又莫名的心虚。
他做了坏事,傅燕同肯定会不高兴。
可是祝以眠很害怕,他以一己之力将这个家弄得天翻地覆,完全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有一片茫然虚无,还有无尽的痛苦。他是恨傅圳昀将傅燕同当成行走的器官,随意取夺,恨意达到顶峰那刻也恨不得杀了傅圳昀,但当真正看到傅寒拔枪射向傅圳昀的时候,他又像一个犯错的孩子那样恐惧,愧疚,不安。
人类的情感多样且复杂,傅寒能狠心地对傅圳昀开枪,却也会在傅圳昀受伤之后伤心难过,因为他爱傅圳昀,恨铁不成钢,恨朽不可雕。傅圳昀能为了傅寒亲手夺走傅燕同的心脏,又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抱有愧疚,并用金钱极力补偿,也是因为他对傅燕同仍抱有身为父亲的一丁点爱意。而祝以眠,更是打从心底把傅圳昀和傅寒当成家人,才会在造成严重后果后产生愧疚与不安。
这个家,其实有很多的爱,但因爱的方式不同,所以都从指尖溜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祝以眠心中的恨意,被缓缓冲散。他不该代替傅燕同来惩罚傅圳昀犯下的错,傅燕同爱这个家,之所以答应把心脏换给傅寒,就是不想看到如今这副你死我活的局面,说是逼迫,其实也是他心甘情愿的牺牲,傅燕同太好,尽管很痛苦,也不愿意看到家里的每个人因失去重要的东西而难过,这样的爱,足够伟大。
灯光惨白地走廊里,祝以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忍不住落下两行温热的泪水。
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自己最心爱的人受伤。
最后,他还是给傅燕同去了电话,与他说明了傅圳昀中枪的事。
傅燕同到医院的时候,手术还未结束,傅寒也还没醒。祝以眠浑身发冷,傅燕同脱下外套裹住他瘦小的身躯,将他拥进怀里,没有指责,也没有不悦,只是用大手轻抚他的后背。
祝以眠埋在他怀里,难掩悲伤:“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你只是看不得傅一同受委屈,想要为他出一口气,眠眠,你很乖,但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要事先和我商量,不要自己一个人去解决,受伤就不好了,”傅燕同的声音温柔沉厚,安抚他,“况且,我觉得傅寒这一枪开得挺好的,既平息了你的怒火,又替傅一同惩治了傅圳昀,傅圳昀我行我素一辈子,估计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要挨上自己老婆这么一枪。”
“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祝以眠还是很不安,“如果他死了,爸爸也跟着去怎么办?”
“没那么容易死,傅寒应该是有分寸的,”傅燕同说,“换做是你,你会一枪把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伴侣杀死吗?傅寒很聪明,也很心狠,这一枪是打给你看的,也是打给傅圳昀看的,他不会让傅圳昀就这么死掉,却也不能让他安然无恙,不然他一辈子都无法心安,我想,傅圳昀的下半辈子不会那么好过了。”
即便如此,祝以眠也还是紧紧抱着傅燕同不肯撒手,他本来就怕枪声,又突然见到那样触目惊心的场面,忍不住想要从傅燕同身上汲取安全感,消弭心中后怕。
再晚些,傅寒醒了,见到傅燕同,又是一阵心痛。
对不起,燕同,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傅寒满眼痛苦,轻轻抚摸傅燕同的脸庞,当初我居然信了他的话,信你是我和赵文嫣的孩子,明明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怎么就这么蠢呢。
正常人也不会想到克隆人的方面去。傅燕同还算冷静的,以傅燕同的身份安抚傅寒。既然心脏已经换了,就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因着傅圳昀再出什么岔子。过去的事,不要太过纠结,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也不要想着把心脏还给我的事,如果硬要还,说不定两人都得死在手术台上。
傅寒纵然伤心愧疚,也知道轻重,心脏也不可能说还就还,说好,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心脏的,那你的呢,你现在,是用了机械心脏吗。
是的。
傅寒潸然,当初你遭了那么多罪,一个人在北区也没人照顾,是怎么撑下来的啊,燕同,都怪爸爸,要不是爸爸有这样的病,你完全可以健健康康的,幸福快乐的过一辈子。
军区医院的机械心脏很先进,只要保养得当,够我活到一百岁,您不用太担心。傅燕同说完,又道。我现在有眠眠,已经很幸福。
祝以眠坐在床尾,闻言牵住傅燕同的手,朝他笑了一下,又很认真地对傅寒说:“爸爸,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哥哥的身体的。”
当真是一对苦命的孩子,傅寒望着他俩,想起还在手术中的傅圳昀,又恨又气,自觉愧对祝以眠与傅燕同,便朝他们说:“关于你们父亲做下的错事,我郑重地替他向你们道歉,等他手术醒来后,我就会跟他离婚,分得的财产,都尽数交由你们,爸爸没什么本事,只能拿钱补偿你们了,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离婚?祝以眠与傅燕同对视一眼,好吧,都是傅圳昀该的。祝以眠说:“爸爸,离婚可以,但钱我们就不要了,您自己留着花吧。”
“我打算出家,去寺庙里当个老和尚,这些钱留着也没什么用,放到你们这里是最安全的。”傅寒说。
“???”祝以眠震惊了,“爸爸,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出家?”
“我造了这么深的罪孽,得去为你们吃斋念佛,诵经求福,不然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傅寒冷静的下了这个决定。
“......”傅燕同试图挽救一下,说:“我不信佛的,您不必这样。”
“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说,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好。”
无论祝以眠怎么劝,傅寒都没有改变主意,傅圳昀手术醒来后,傅寒命傅圳昀给傅燕同道歉,并提出了离婚。傅圳昀这一生作恶多端,傅寒的心脏病因他而起,傅燕同也因他而失去心脏,确实应该道歉,所以他望向傅燕同,说道,离婚的事不要再提。燕同,你过来。
傅燕同走过去。
我知道你是怨我的,傅圳昀说,你从小就怨我,怨我害死赵文嫣,怨我拿走你的心脏,也怨我害你不能和以眠在一起,可我也跟你说过,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一天天的凋谢,直至死亡,我想要你爸爸活着,所以我对你做了这些恶事,我知道无论拿什么去补偿你,都无法抹掉你心里和身上的伤痛,所以,对不起,燕同,这些年,爸爸让你受委屈了。
傅燕同面上并无波澜,心里却在想,如果傅一同还在,听到傅圳昀这番话应该会很痛,很委屈,毕竟,他曾经对傅圳昀,也有着深厚的父子情意。但今天站在这里的并不是傅一同,所以,傅燕同只觉得有些遗憾。
傅圳昀见他不说话,也不奢望他能原谅自己,轻易抹去心头之恨,便继续说,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爸爸心中其实也有对你的愧疚,你大可以跟小寒一样,拿枪往我心上来一枪,我死了,你就帮我好好照顾小寒,我没死,你就拿走我的一切,看我和从前的你一样,过得苟延残喘,煎熬痛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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