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说错话?”
她又点头。
“那就少说。”徽生扶砚转身往屋里走,“想好了再打。”
他走了,留下徽生曦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竹匾上,草叶上的露水开始蒸发,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徽生曦握着手机和纸条,在石凳上坐下。
她把纸条平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开始输入。
很慢。
输一个数字,看一眼纸条,确认没错,再输下一个。
全部输完,她没有立刻拨出去。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想象电话接通后,那头会传来陈奶奶响亮的声音。
“喂?谁啊?”
她该怎么回答?
“奶奶……是我……徽生曦。”
这样说可以吗?
会不会太突然?陈奶奶会不会听不出她的声音?
她又想起昨天在市集上,那个大妈问她几岁,她回答了,然后师父帮她解围。
如果是打电话,师父不在旁边。
她得自己说。
徽生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在心里默念那几句话,一遍又一遍。
“奶奶,是我,徽生曦。”
“我就是……想问问,你好吗?”
“我没事,就是……练习打电话。”
默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终于伸出手指,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等待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声,两声。
徽生曦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三声,四声。
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
“喂?”
陈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响亮,清晰,带着一点点喘,好像刚从哪里走过来。
徽生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喂?谁啊?说话呀!”陈奶奶又喊了一声。
徽生曦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奶……奶奶……”她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啊?谁?大点声!”陈奶奶那边好像有点吵,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狗叫声。
徽生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奶奶!是我!徽生曦!”
喊完这句话,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在发烫,耳朵也在发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奶奶惊喜的声音炸开来:“哎哟!是曦曦啊!曦曦会打电话啦!”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徽生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但心里那股紧张,忽然就松了一些。
“嗯……”她小声应道。
“找奶奶啥事啊?是不是你爸不在家?有事找奶奶帮忙?”陈奶奶语速很快,一连串的问题。
徽生曦摇头,又想起陈奶奶看不见,赶紧说:“没……没事。”
“没事打电话干啥?”
“就……就问问……”徽生曦努力回想刚才在心里默念的话,“你……你好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陈奶奶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很爽朗:“好!好得很!早上吃了俩包子,还喝了豆浆!曦曦呢?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粥,咸菜,鸡蛋。”
“哎哟,鸡蛋好,补身体。”陈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你爸也是,就知道弄那些草药,得多给你弄点肉吃。长身体呢,光吃素哪行……”
徽生曦听着,没插话。
她其实不太理解“长身体”是什么意思。在修仙界,修士筑基后身体就基本定型了,不会再长。但在这个世界,好像不是这样。
不过陈奶奶说话的语气,她听得出来。
是关心。
就像师父关心她一样,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等会儿奶奶去菜市场,买点排骨,下午给你送过去。”陈奶奶还在说,“炖汤喝,补钙。”
“不……不用。”徽生曦赶紧说。
“啥不用!听话!”陈奶奶语气不容拒绝,“你看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得补!”
徽生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握着手机,听着陈奶奶在那头计划着要买什么菜,要怎么做,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
像冬天里喝到的第一口热汤。
“对了,曦曦。”陈奶奶忽然说,“你打电话就为了问奶奶好啊?”
徽生曦沉默了下,小声说:“嗯。”
“哎哟,我们曦曦真乖!”陈奶奶又笑了,“以后想奶奶了就打,随时打!奶奶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那行,奶奶先去买菜了。你好好在家,别乱跑,啊?”
“嗯。”
“挂了哈。”
“奶奶再见。”
电话挂断了。
徽生曦还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三分十七秒。
她第一次和师父以外的人,说了这么久的话。
虽然大部分时间是陈奶奶在说,她只是应着。
但这是第一次。
徽生曦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了返回键,屏幕回到待机界面。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院子。
阳光很好,草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谁家的鸡叫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广播声。
这个世界的声音。
她刚刚,通过一个小小的机器,和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连接上了。
虽然只是三分钟。
虽然只是简单的问候。
但那是不一样的。
徽生曦站起身,拿着手机走进堂屋。师父正在整理药材,把晒干的草药切片装袋。
“打完了?”徽生扶砚头也不抬地问。
“嗯。”
“说什么了?”
“问奶奶好。”徽生曦顿了顿,“奶奶说,下午送排骨来。”
徽生扶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说了不用?”
“说了。”
“她还是坚持?”
“嗯。”
徽生扶砚没再说话,继续手上的工作。
徽生曦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她看着师父切药,动作流畅,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陈奶奶……为什么对我们好?”
徽生扶砚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你觉得呢?”他反问。
徽生曦想了想。
在修仙界,修士之间也有善意,但大多建立在利益交换或者同道情谊上。凡人对待修士,则是敬畏多于亲近。
但陈奶奶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不知道他们会什么,只是因为他们住在这里,就成了邻居。
然后就对他们好。
“因为……是邻居?”徽生曦不确定地说。
“也许。”徽生扶砚把切好的药片装进布袋,“这个世界的凡人,有些是这样的。”
“哪样的?”
“对陌生人,也能有善意。”徽生扶砚系好布袋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
徽生曦沉默了下。
“那……我们要回报吗?”
“你想回报吗?”
徽生曦又想了想。
“想。”她说,“但不知道……怎么回报。”
“帮过忙的,记着。”徽生扶砚语气平淡,“有机会,就还。”
“像张叔那样?”
“嗯。”
徽生曦点点头。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善意是可以传递的。你帮我,我帮你,这样一点点,把陌生的关系,变成熟悉的关系。
就像她和师父,从修仙界来到这里,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有了小院,有了草药,有了酒,有了邻居。
还有了那通三分十七秒的电话。
下午,陈奶奶真的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热腾腾的排骨汤。汤熬得奶白,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闻着就很香。
“趁热喝!”陈奶奶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放了枸杞和红枣,补气血!”
徽生曦站在桌边,看着那个保温桶。
“谢谢奶奶。”她小声说。
“谢啥!”陈奶奶摆摆手,又看向徽生扶砚,“徽生先生,你也喝!你们俩都瘦,得补!”
徽生扶砚微微颔首:“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奶奶笑,“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徽生曦打电话累不累,问徽生扶砚草药晒得怎么样,问酒什么时候能酿好。
徽生曦一一回答,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能接上话了。
陈奶奶走的时候,徽生曦送她到门口。
“曦曦啊,”陈奶奶忽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奶糖,塞到徽生曦手里,“拿着,甜的。”
徽生曦看着手心那两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谢谢奶奶。”她又说。
“乖。”陈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手很粗糙,但很温暖,“下次想奶奶了,再打电话啊。”
“嗯。”
陈奶奶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徽生曦回到堂屋,师父已经把汤盛出来了。两碗汤,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
汤很鲜,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枸杞和红枣的甜味混在里面,不腻,正好。
“好喝。”她轻声说。
徽生扶砚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汤。
一碗汤喝完,徽生曦觉得整个人都暖起来了。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连指尖都热乎乎的。
她看着空碗,忽然说:“师父。”
“嗯?”
“下次……我想给张叔打电话。”
徽生扶砚抬眼:“为什么?”
“谢谢他的枇杷。”徽生曦说,“还有……他帮过我们。”
徽生扶砚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傍晚,师徒俩又在院子里晒药。
徽生曦把晒干的草药收起来,装进布袋。她做得很仔细,每装一包,都要检查有没有混进别的叶子。
收完药,她坐在石凳上休息。
手腕上的红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那颗木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起手,看着珠子上的“安”字。
平安。
她想,陈奶奶平安,张叔平安,吴阿姨平安,所有帮过他们的人,都平安。
还有师父。
师父也要平安。
她转头看向师父。
徽生扶砚站在竹匾边,正在检查最后一批草药。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那身影挺直,沉稳,像山一样。
徽生曦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奶糖。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就像今天那通电话里,陈奶奶的笑声一样甜。
她把另一颗糖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师父身边。
“师父。”她喊。
徽生扶砚转头看她。
徽生曦摊开手心,露出那颗红色的奶糖。
“给你。”她说。
徽生扶砚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徽生曦。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夕阳的光。
那里面,有很干净的东西。
像山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伸出手,接过那颗糖。
糖纸在他掌心,微微发热。
“谢谢。”他说。
徽生曦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又坐回石凳上,继续含着嘴里的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点蔓延到整个口腔。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
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徽生曦看着那些光,心里很安静。
她想起今天那通电话,想起陈奶奶的声音,想起那碗热汤,想起手心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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