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粉色拖鞋,小兔子图案憨憨地笑着。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
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她在问道峰修行,醒来却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人用纸换东西,有会自己发光的光源,铁盒子满地跑。
而她和师父,用一枚玉扣,换来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可能。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玉扣……很重要吧?”
徽生扶砚脚步未停。
“身外之物罢了。”他说,“你安好,便是最重要的。”
曦曦不说话了。
她把拖鞋抱在怀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但她没松手。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王婶说的那家平安旅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徽生扶砚停下脚步。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低阶灵石,看了片刻,然后松手。
灵石落入垃圾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曦曦睁大眼睛。
“师父?”
“此物在此界无用。”徽生扶砚淡淡道,“留着徒增麻烦。”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曦曦回头看了眼垃圾桶,又看看师父的背影。师父的背影依然挺拔,但曦曦知道,为了护住她穿越两界,师父几乎耗尽了所有灵力。
而现在,为了让她有衣服穿,有东西吃,师父又舍掉了一枚护身法器。
她抱紧怀里的塑料袋,加快脚步跟上去。
脚底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咬咬牙,没吭声。
不能给师父添麻烦。
至少,不能再添更多麻烦了。
前方,一块招牌映入眼帘——平安旅馆。招牌有些旧,字迹斑驳,但霓虹灯管还能亮,一闪一闪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徽生扶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招牌。
然后他侧身,对曦曦伸出手。
“来。”
曦曦把手放进他掌心。师父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两人推开旅馆的门。
门后又是一番天地——小小的前台,墙上挂着钟,柜台后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玩手机。
听见动静,女人抬起头。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从古装长袍到赤脚的少女,最后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
“住宿?”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徽生扶砚松开曦曦的手,走上前。
他从那五百块钱里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住三天。”
第3章 廉价旅馆,第一次用电灯
刘姐接过那张红票子,拇指在毛主席头像上搓了搓。
她的目光在钞票和徽生扶砚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把钞票塞进抽屉,从墙上取下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
“302房,三楼最里头。”她把钥匙扔在柜台上,金属撞击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押金二十,退房时还。”
徽生扶砚没说话,又抽出一张二十的递过去。
刘姐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她绕出柜台,腰间的钥匙串哗啦啦响。
“跟我来吧。”
她踩着拖鞋往楼梯走,拖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楼梯是铁架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曦曦抓着塑料袋跟在后头。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刘姐走在最前面,徽生扶砚让曦曦走中间,自己断后。每踩一步,铁楼梯就发出嘎吱的呻吟,整段都在微微颤动。
曦曦握紧了扶手。
扶手是冰冷的铁管,上面一层油腻的触感。她缩回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改成抓紧塑料袋的提手。
三楼。
走廊比楼梯更窄,两侧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有些地方起皮剥落。顶灯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日光灯,两根灯管只亮了一根,光线昏暗,还滋滋作响。
“就这儿。”刘姐停在最里面的房门前,用钥匙拧开锁。
门推开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
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床单。床对面是个老式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厚重的电视机,屏幕蒙着灰。窗户开在另一侧,玻璃脏兮兮的,窗外是对面楼房的后墙。
墙角有个小桌子,两把塑料凳。
刘姐拉开窗帘,阳光勉强透进来些。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她说着,目光落在曦曦怀里的袋子上,“你们这身衣服……要换的话,我这儿有盆,可以打水在房间里擦擦。”
“多谢。”徽生扶砚颔首。
刘姐摆摆手,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消失在楼梯口。
门关上。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隔音很差,能听见楼下街道隐约的车声,还有隔壁房间电视机的嘈杂。但至少,没有那些直勾勾的目光了。
曦曦松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把塑料袋轻轻放在地上。塑料拖鞋还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看,犹豫着要不要穿。
“先换衣裳。”徽生扶砚说。
他从布包里取出那套浅粉色运动服,递给曦曦。自己拿着那套藏蓝色工装,走到窗户边,背过身去。
“我换好了叫你。”
曦曦接过衣服。
布料是棉的,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很干净。她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素白道袍的系带,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同样白色的中衣。
中衣也沾了泥。
她一件件脱下来,赤着身子站在房间里。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不是冷——房间其实闷热——是那种陌生的、不安全感带来的生理反应。
她快速套上运动服。
上衣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裤子也长,裤脚堆在脚踝。她弯腰把裤脚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
脚上那些刮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边缘还红肿着。
“好……好了。”她小声说。
徽生扶砚转过身。
他身上的工装裤有些短,露出半截脚踝。上衣的肩线也窄了,紧绷在胸前,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但他似乎不在意,只是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素白道袍。
袍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他手指在袖口一处破损轻轻抚过,那是穿越时空裂隙时被撕裂的。布料上还沾着问道峰特有的青檀香——那是他静室里常年点的香,能安神凝气。
如今香气快要散尽了。
他将道袍仔细叠好,收进布包最底层。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曦曦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走过去,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双粉色拖鞋。拖鞋确实大了,她穿进去后,脚后跟还空出一截。
但踩上去软软的,不硌脚。
她试着走了两步,拖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师父。”她抬起头,“你……也换鞋?”
徽生扶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损的布鞋。
“稍后再说。”
他走到窗边,仔细打量这个房间。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外侧糊着一层灰,内侧有水渍干涸的痕迹。窗框是金属的,有些地方生了锈。
他试着推了推窗。
纹丝不动。
“锁死了。”他判断道。
曦曦也走到窗边,透过脏玻璃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墙壁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空调外机,有些还在滴水。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很窄,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这里……好小。”她说。
比问道峰的静室小太多了。静室有整面墙的书架,有打坐的蒲团,有熏香的铜炉,窗外是漫山紫竹,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而这里只有一张床,一台电视,四面惨白的墙。
徽生扶砚没接话。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门边的一个小装置上。那是个白色的塑料板,上面有个凸起的按钮。旁边墙壁上有个圆形的、带孔的盖子。
“此物……”他伸手碰了碰按钮。
什么也没发生。
他抬眼往上看,发现天花板中央垂下一个圆形的、玻璃罩子一样的东西,里面是蜷曲的金属丝。
“应是照明机关。”他猜测。
曦曦也凑过来看。她盯着那个按钮看了会儿,又看看天花板上的玻璃罩。
“怎么……开?”
徽生扶砚沉吟片刻。
他记得在街上时,那些店铺的灯都是亮的。开关应当就是这种按钮,但为什么按了没反应?
他目光扫过墙面,发现按钮旁边还有个小孔,形状像是钥匙孔。但孔洞是空的。
“可能需要某种凭证。”他判断。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刘姐端着一个红色塑料盆站在门口,盆里放着块毛巾,还有一小块肥皂。
“水来了。”她把盆放在地上,“一楼有热水器,要热水的话自己下去打。”
说完,她瞥了眼墙边的开关。
“灯坏了,得用这个。”她走到电视柜旁,弯腰从抽屉里掏出个手电筒,按亮试了试,“晚上凑合用吧。”
曦曦盯着那个手电筒。
筒身是黄色的塑料,头部亮着一束圆形的光,照在墙上形成一圈光斑。光很亮,比油灯亮得多,而且不会摇晃。
“这个……”她小声问,“也是……灯?”
刘姐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手电筒啊,小姑娘没见过?”她把手电筒塞到曦曦手里,“按这个钮就亮,再按就灭。省着点用,电池不多了。”
曦曦握着手电筒,指腹按在按钮上。
咔哒。
光灭了。
再按。
光又亮了。
她反复按了几次,看着那束光明明灭灭,眼睛慢慢睁大。淡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团稳定的光晕,像盛了一小捧凝固的月光。
刘姐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点奇怪。
这小姑娘看着有十六七岁了,怎么连手电筒都没见过?但看她那身不合体的运动服,还有那张苍白的小脸,又觉得可能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没出过门。
“行,你们先收拾。”刘姐不再多想,“有事下楼叫我。”
她转身走了,顺手带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师徒两人。
曦曦还握着手电筒,光柱照在墙上,随着她手的微小动作而晃动。她慢慢抬起手,让光柱扫过天花板,扫过墙壁,最后落在师父脸上。
徽生扶砚微微眯眼。
“莫要胡闹。”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曦曦赶紧把手电筒照向别处。光柱落在床上,照亮了蓝色格子床单上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她关掉手电筒,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天光。
“师父,”她问,“这里的人……不用油灯?”
“嗯。”徽生扶砚走到窗边,指着对面楼上一个亮着的窗户。
那扇窗户里,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圆形的、发着白光的东西。光很均匀,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连角落都清晰可见。
“那种灯,应是用‘电’驱动。”他想起在街上看到的那些黑色电线,“此界有诸多奇巧之物,你我需谨慎观察,慢慢适应。”
曦曦点头。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弹簧已经老化,坐下去时发出咯吱声。她把塑料袋拉过来,从里面拿出那个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表皮有点干硬。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面香还在,只是少了热乎气。她小口小口吃着,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些。
徽生扶砚也坐下来。
他没有吃东西,而是闭目调息。灵力近乎枯竭,经脉空荡得发疼。此界灵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他每次呼吸能纳入体内的灵气,微乎其微。
照这个速度,要恢复到能施展法术的程度,至少需要数年。
而曦曦的身体……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曦曦已经吃完了一小半馒头,正拿着一个苹果在手里转。苹果红彤彤的,表皮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了会儿,把苹果递过来。
“师父……吃。”
“你吃。”徽生扶砚说,“我不饿。”
曦曦犹豫了下,还是把苹果收回来。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回塑料袋里,像是要留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隔壁电视机的声音。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曦曦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觉得很累。
不是走路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乏。眼皮越来越重,头也昏沉沉的。她想起在问道峰时,就算修行再累,打坐调息一会儿就能恢复。
可现在不行。
这里的空气污浊,没有灵气,她的身体像是干涸的池塘,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渴求。
“睡会儿吧。”徽生扶砚的声音响起。
曦曦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确实困了,但又不敢睡——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或者更糟,发现师父不在了。
3/391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