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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程鑫紧紧抓着牢门的铁杆,他看着程长霖,眼眶发热,喉咙紧得说不住话来,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僵持许久,转身离去,只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
慌张没来由的充斥他的胸膛,程鑫看着程长霖走远,大门关上,直至第二日天亮,有人将他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程鑫已经忘了自己在大牢中待了多久,他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老鼠,被光照射时不由自主别过头去,眼睛睁不开。
直至适应四周光亮,程鑫看见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修仙界所有大能皆在这里,高高在上,隔着高墙,低着头看他。
偌大的场地只有他一个人,随后程长霖也走了进来。程鑫拖着浑身铁链往前走了几步:“爹……”
程长霖的佩剑鲜少出鞘,在程鑫有记忆起,那佩剑更像个装饰品。此刻程长霖将它握在手里,佩剑“噌”地一声出鞘,剑锋寒光四射。
程鑫依稀记得程长霖的剑叫做“藏锋”。剑鞘如久放蒙尘,剑身还有一块微小的缺口——看起来剑的主人很穷。
有人站在城墙上喊,程鑫服诛,苍天有眼。
而后程鑫看到程长霖提着剑朝他走来,四周死寂。剑身刮过程鑫的后背之时,他才回过神来,紧紧盯着程长霖。
对方则神情淡然,左手拇指按住程鑫眉间,随即一股灵流自程鑫体内涌出。
这正是刑罚,刮除罪人实灵根。
人的虚灵根遍布全身,实灵根则在修士的脊柱上。刮除灵根痛苦至极,意志不坚定者重则当场毙命。
程鑫快要忘了疼,他只感觉有锤子在砸他的身体各处,后背酸痛,浑身灵气释放完毕后便是冲天魔气——他的魔气修为比灵气要高,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了。
程长霖的手法极其迅速,似乎只在最初时疼痛万分,随即慢慢消减。程鑫跪倒在地,感受到程长霖收剑入鞘。
他抬起头看着程长霖站到他的面前,仰视——像他还很小时,不小心摔倒在地。他憋着眼泪想站起来,膝盖磕出血来,程长霖便俯下身将他抱起来,或者背在后背上,一边逗他一边下山去。
程长霖逆着光俯下身,程鑫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他伸出手来,手掌重重打在他的胸口。程鑫呕了血,周身魔气溃散,他修炼许久的魔功也彻底被程长霖废除。
乱七八糟的,金乌高悬,四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道,即使是养了几年的猫猫狗狗也有感情,程长霖怎么下得去手……?
又有人道,程前辈大义灭亲,我等自愧不如,五体投地。
至于究竟是褒义或是贬义,各有想法,在此不做解释。
景修哲身上的伤还没好,坐在程长霖为他准备的狐毛椅子里,看着场中程鑫呕血,心道终于结束了。
让程长霖亲手结束这段所谓机缘,倒也应了当初抚阳真人所说——景修哲很自信的想,长霖的机缘是我才对,门当户对情投意合,怎么看怎么比程鑫好。
事实上,景修哲并不该算作机缘,他应该更像姻缘——日后谈起此事,程长霖是这么说的。
程鑫的旧伤也没有好全,没人怜悯他,会在大牢中给他伤药包扎,浑身衣物破破烂烂。他跪在地上呕血,眼泪夺眶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去看程长霖,对方则单膝跪在他面前,掏出怀中手帕为他擦去嘴边的鲜血。
“终于要结束了。”程鑫这么想着,他又想到那名黑衣人。程长霖说他已经与黑衣人交过手,那看来黑衣人已经重伤,他不奢望会有人来救他,从他失控吞噬那名春境修士修为之时他就应该想到今日。
但——不灭天尉迟掌门不是他杀的!
他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程鑫被迫接下了这个黑锅。
四周迅速骚动起来,有人喊,程前辈还磨蹭什么?快快动手吧,看这样子等会要下雨!
似乎是为了应证那名修士的喊话,他的话音未落,天边一声闷雷响起。随着雷声消去,程长霖一剑穿过程鑫心口!
顿时四周安静,程鑫摔在血泊之中,剑锋顺着血肉刮出,雨滴浇在程长霖脸上,像流出的眼泪。
景修哲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名小修士跑来,对他道,程前辈交代,事情结束后请前辈先回去吧,程前辈想将人埋了。
景修哲皱起眉来,随即他又笑道:“罢了。”
再怎么迟疑,程鑫已经输了,他会在稍后被程长霖送到魔族边境,任由他自生自灭……但已经失去所有修为的人能在魔族边境活下去吗,显然不能。
换言之,程鑫此时,已经死了。
而死人可争不过活人。
景修哲咳嗽几声,取了伞来,又吩咐那名小修士拿一把伞交给程长霖,便离去了。
现在的情形,程长霖也不愿意让景修哲看到。
他俯下身,为程鑫解去浑身铁链,将人抱在怀里,借着擦去鲜血的时机,他将一粒药丸塞进程鑫口中。
第18章 十七
【他对程鑫道:“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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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鑫清楚感觉到自己摔进一片深潭之中,潭水寒冷无比,四周有雾气在飘。
随着身躯缓缓被潭水淹没,程鑫悲凉的在想,他被程长霖遗弃了。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从黑衣人将那本心法交给他的时候,程鑫追根溯源,脑中思绪乱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又或者应该从他出现在掌门祠中开始,这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程长霖对一切的事物都是平和的,他对什么都上心,又对什么都不上心。对程鑫如此,对景修哲也是如此——他被动的接受着一切,程鑫在印象之中,从没见过他反抗或拒绝过什么,好的,坏的,全部纳入囊中。
这一次也是这样。
程鑫希望程长霖能够私心一次,他满怀期待的看着程长霖,直到程长霖将剑刺进他的心口。
说恨也不恨,程鑫早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程长霖做什么都是他应该做的。程鑫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程长霖,好在已经不需要面对了——他已经离开修仙界了。
一个人,失去修为,然后被抛在魔族边境,活不了。
而后一串温暖的灵气刺进他的血脉,程鑫仰头去看,天地空白,知觉慢慢回归,他看不到任何东西——程鑫惊喜的想,他大难不死。
有人掰他的嘴,拿着药往他嘴里灌。程鑫实在反抗不过来,四肢僵硬不能动,他的下嘴唇被人掰开,露出紧闭的牙齿。
对方似乎在怒骂:“张嘴啊,还想不想好了!”
程鑫皱着眉,没说话,打算装死。
但很明显对方并没打算放弃,一拳捣上他的小腹。程鑫咳了一口血,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牙齿磕到药碗边缘,药水迅速顺着他的喉管流下去。
死是装不下去了,程鑫睁开眼睛,看到一名少女,正翘着二郎腿把药水往他嘴里灌。
“终于醒了,我守了你七日,再不活我就要将你扔出去了。”少女将喝完的碗扔到身后,恰好此时一名青年推门进来,伸手接住了碗,放在桌上。
程鑫环顾四周,一片五颜六色,看着是少女闺房。
他扑腾一下坐起来:“这里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白了他一眼,接过青年递来的手帕,细细将手擦了一遍,缓缓道:“这里是魔界,你原本的家。”
程鑫还想问下去,少女却又道:“我叫疆姒,旁边这位是术师,是我的随从,这里是魔界子都月华城,还有什么要问的?”
程鑫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该死了吗。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该问你自己。”疆姒笑道,“你的命真是硬,被人刮了灵根还能活,想不到。”
说罢,她站起身,将一块玉石扔到程鑫手边,道:“这是你的本命玉石。”
魔族本不需要本命玉石,基本都是修仙界在搞这一套——对他们的修行也没什么助力。
程鑫垂下眼睛,将玉石攥在手里,复又松开,扔到了地上:“我不需要本命玉石。”
“真的?”疆姒回过头,欲言又止,“劝你保管好,不要日后又反悔,哭哭啼啼找这东西。”
“我不会后悔。”程鑫心道,他都不要我了,留下这东西又做什么。
没人愿意被困在过去踟蹰不前——程鑫不会是,他也不愿意是。既然程长霖已经选择与他断绝关系刮除灵根,那程鑫也不需要再迟疑。
待伤口好了一些后,程鑫便将本命玉石埋进月华城的一棵大树下了。
夜间调息之时,程鑫惊喜发现自己的魔功仍留在体内,除却灵根,修为不减,甚至有更上一层楼之势。
惊喜之余,程鑫便开始修炼,他不知道怎么联系黑衣人,也没想过再去联系了——作为将秘籍交给程鑫的人,程鑫难免不会怀疑他的动机。
之前尚且将怀疑按下,如今事态变成这样。仔细来说,黑衣人正是推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如果再遇到,程鑫一定会上前质问一番。
在月华城半年时间,程鑫除了修炼,便是不断地接触月华城的人,得到相关情报,细细收纳起来,而后写在纸上,扔的满地都是。
疆姒好奇问他要做什么,程鑫则是一言不发,赌气一般,将手里的笔抛出去,笔杆戳在墙壁上,直直扎进半分。
“哦——我懂了,”疆姒笑道,“你要做出点事业来,让你爹后悔抛弃你?想不到,你竟然这么会玩。”
程鑫一言不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疆姒的话。对方则一屁股坐在垒成小山的纸堆上,将自己在话本中看到的桥段一一说出,替身的,生子的,先婚后爱的,乱七八糟。程鑫撕了两块纸,搓成球塞进耳朵里,好歹能清净一点点。
其实疆姒说的那句话,有半句说对了——程鑫其实不算太安分的人,有程长霖牵着他,那他也乐意去做这个被牵着的安分乖孩子。但既然已经来到魔界,日日留在疆姒身边做个小白脸,不是程鑫想做的事,他也没打算入赘疆姒房中——弱肉强食,既然想在魔界活下去,那就必须有手段有能力。
他想往更高的地方走。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次年开春,魔主在母都云城召开大会,子都城主皆受邀前去。不想在会上,一名城主突然暴走,连斩百名守卫,眼看刀尖即将刺进魔主胸口,却在下一刻,一名身着侍卫服装的青年冲上前来,将城主砍了头。
惊叹之余,魔主有条不紊收拾残局,问青年要什么赏赐。
程鑫单膝跪地,双目在火光之中格外耀眼——他从没想掩盖自己的狼子野心:“在下要那名城主的城。”
于是他做了那座城的城主。
新官上任,程鑫从月华城只带走了两个人,疆姒和术师。
城叫庆宇城,距离母都云城只有几天的脚程,对他们这些魔族来说更是距离极短。
不少人心中明白他与大会上的骚乱有关,各自心照不宣,皆派了下属前去庆贺。一时间,庆宇城之中热闹非凡。
程鑫驾马入城中,四周城民各自躲在屋中悄悄看他,窃窃私语皆作听不到——他曾了解过各城民风及城主如何,对庆宇城城主下手也是做多放考量。该城主行事荒唐,城民多有不服气,解决掉该城主后不会被城民视作凶手以敌对。
至于民心问题……来日方长,程鑫从不怕这些。他在程长霖身边待的久,既然程长霖能做到众人信服,那他也能。
这一次上任,城中布防大换血,众人皆惊叹程鑫如此手腕之际,又一件大事发生。
仅过半年,魔主急召程鑫前往母都,商议事务。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通过赏赐才坐上城主之位的,甚至是修仙界当做叛徒扔出来的青年人,魔主何以如此重视他?
谁也没想明白,疆姒也是。
程鑫独身前往,刚入大殿,面色铁青。
大殿之中,站着景修哲。
今日他穿了一身白袍,仙风道骨道貌岸然,身边的童子将喜帖递上去,魔主捏着胡子,没有接。对站在门口的程鑫道:“愣着做什么?接啊。”
景修哲单手放在腰后,端的是大家风范,脸上还是一副无害笑容。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程鑫。
程鑫脚若重千斤,他盯着那副喜帖,胸膛剧烈起伏。小童子应该是新收入门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这么径直走下殿去,将喜帖放在程鑫手中。
不用翻开他都知道这是什么了——程鑫眼前发白,脊柱开始酸痛。
景修哲道:“既然喜帖已经送到,那本君就先告辞了。”
魔主仍旧端坐,他对程鑫道:“送客。”
景修哲与程鑫并肩踏出,天空阴沉可怖,猝不及防,程鑫听到景修哲缓缓道:“我就知道,长霖才不会舍得将你送进阎罗。”
景修哲又道:“元旦之际,记得来参加我与长霖的亲事——小鑫。”
第19章 十八
【“不用改,全换。”景修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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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修哲没有跟程鑫说,程长霖现在还躺在明山,浑身灵气衰败——在景修哲看来,这些事不需要让程鑫知道。
既然已经决定断绝关系,那程长霖的所有事,程鑫都无权知晓,最好,他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了。
尽管程长霖没有多说一句那日的事,但他隐约能猜出来,无非就是程长霖下不去死手,将程鑫实灵根刮出来后送到了魔界,用自己的灵力护住程鑫心脉,这才导致他灵力衰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了……
景修哲推门进去,白去静——程长霖发弟子之一,端着药碗出来,对景修哲行礼。
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可惜景修哲偏在辈分上压了他一头。白去静道:“再养几日,师尊就好了。”
至于到底能不能到达全盛,还不是个准数。好比吸饱水许久的气球,突然将水尽数放出,也再也没办法回归最初的状态,填满这个气球,比填满一个新的气球要困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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