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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不见春居种的花再也没哭过。
对,其实我是不见春居中的一只芭蕉精,本来集得天地之灵气,马上就要化作人形。不成想,前些年主人无心为我浇水,致使我差点被太阳晒成芭蕉干,因此我开始对他怀恨在心了。
现在我的法力有所提升,势必要报当年不浇水之仇。
此夜圆月高悬,正是我法力最盛的时候。我化作人形,蹑手蹑脚走到主人的寝居门口,借法力探听他的行动,却无意听得一声短促的气息。
他果然在里面。
我虽是个未开灵智的芭蕉精,可我也是一个有尊严、有理想的芭蕉精!
于是我果决地推开门,却给劈头盖脸扔了一头的衣服,然后就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等我把这劳什子宽袍大袖从身上扯下来时,隔着层层帷幕,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只一条白皙的胳膊从里面探了出来,我还没细看,另一个人就迅速把他给捞进去了,生怕我看得清。
可恨,我连仇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那主人哑着嗓子问:“夜深了,来做什么?”
我压下声音,旁敲侧击:“主人,院外的芭蕉开花了。”说罢便低下了头,佯装无辜。
那主人不说话了,良久才从帷帐间探出一个人。我不敢抬头细瞧,只怕他是个魁梧男人,一巴掌就把我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空气中飘来一阵清淡的竹香,倒是恬静淡雅,深得我心。这味道顺着那人的步伐,离我越来越近,原来是他身上传出来的。
来人的声音似是不悦,听上去淡淡的:“你去睡吧,你家主人有事,现在看不了芭蕉。”
主人的声音也响起来了,还是哑着嗓子。
“澄之,不要为难他。”
对方愣了愣,反笑道:“是我让上师久等了。”
随后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这只芭蕉精,向来是屡败屡战的,因为我有一颗不服输的心。我垂头离开,假装低落,实则刚出门就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化作流萤在窗外打转。
这个时候的我反而庆幸起来,毕竟谁教这不见春居的窗户,用的都是半透不透的琉璃呢,却让我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了,妙哉美哉!
我挤到窗缝里,隔着帷帐,我就着月光,又借着烛火,实实在在地看到了榻上的情景。
他们是在……
饶是我未开灵智,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个看着面如冠玉,眼角含泪的,应该就是我的主人,不曾想他竟长了这样一副好皮囊。另一个抓住他的手的人,眉眼清俊,却也是个钟灵毓秀之人。
那男人,分明就是在欺负我主人。
是可忍,芭蕉不可忍。
只有我才能报复他!
我轻吹一口气,可怜我法力微薄,帷幔飘了两下,又恢复平静,帐中人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我生怕是他们发现了我,扑棱几下,连忙逃开。
我得想个报仇的法子了,转念一想,既然当初他不给我浇水,那我就给他浇个透心凉。这么想着,我忙去打了一桶水,半蹲在房梁上,就等他出来。
这一蹲就是大半夜,我百无聊赖听着寝居里的动静,隐约还能听到主人不停抖着声音喊“澄之”。
那男人的名字是澄之么?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突然开口说话,可吓我一大跳。正是那个“澄之”打开了寝居的门,问我为何待在上面。
我手一抖,整桶水滚落,我也连带着掉下来了。好死不死,这桶水全部浇在我身上了,连桶都“咕噜噜”转了一圈后停在我的脚边,很是狼狈。
主人听到动静也走出来了,恰好看到我这副落汤鸡的样子,难得惊讶:“什么情况?”
那男人要开口说话,我连忙起身道:“无事无事,我只是半夜睡不着,所以才想着来这里散心……”主人脸上露出狐疑,我继续说,“水用来浇花,一时犯困,唉。”
“回去吧。”他难得打了个哈欠,已然是困得不行了。
主人倒也没为难我,只是我走时不忘回头,就见他身旁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却叫我这颗不服输的心凉了半截。
之后我采用了种种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在他的茶水里扔虫子,他却无意泼掉了;又或是在暗地里要给他使绊子,他脚步一顿,就轻轻越过我了。
难道……我堂堂芭蕉精,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不,绝对不能。
所以我静下心来,思考了一整晚,最后得出一个结果:他把我给忘了,所以那日之后他也没去看芭蕉开没开花,更没在乎我是从何处来的。
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生气了,当日趁着仆从们都不在,用力一脚踹开不见春居的大门,高呼他的名姓。
“季慎白!你给我出来!”
然后我看到主人正在下棋的手停住了,一双清澈的眸子轻飘飘看向我,他对面的男人更甚,阴沉沉的,那表情简直是要吃了我。
我很没骨气地怕了。
季慎白笑着问我:“芭蕉精,这几日玩得如何?”
我登时气上心头,他分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芭蕉精,居然还装傻充愣同我周旋,让我更是怒火中烧,我壮起胆子回应他:“不好。季慎白,你把我给忘了!”
“上师没必要记得你。”那男人表情冷冷的,对我这句话意见很大。
我打了个寒噤,不敢瞧他,悻悻低头说:“我小的时候你时常为我浇水,可前几年你没有,差点把我给渴死。”
季慎白反而不笑了,他解释道:“那些年我有些事情,何况你没有晒死,也是有些原因的。”
“什么?”
“你既是精怪,应该问园圃中的花儿草儿。”
我结结巴巴:“你真的……给我浇过水?”
季慎白轻轻点头,不再回答。
那日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园圃里,用法力问那些花草,它们声音尖细,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向我诉说那些年的事情。
“主人和我们情感相通,那些年他等一个人,情绪低迷,我们一直在跟着他哭,把眼泪都浇给你啦!”
“对呀,对呀,我们一直在哭!好难受。”
“芭蕉,因为他的眼泪,你才变成精怪啦。”
……
这却是我没想到的,没想到因为主人,我才能成为一只精怪。
听到这里,我已没脸去见季慎白,怯怯走到自己的地方,只是遥遥看向他的位置。也许在多年以前,季慎白只会孤独地坐在廊下,看着远天。
今日淅淅沥沥下了小雨。
仆从激动地走过来,告诉季慎白:“院里的芭蕉树开花了。”
陆玄佐陪着季慎白,撑着伞,去看了芭蕉树,才知道仆从激动的原因。
芭蕉树上本来只会开一朵花,如今却生着好几朵,接着雨水,顺着叶片向下滴落,细细看,一夜之间,芭蕉树已经高了许多,比回廊还要高。
“你来看我了。”芭蕉树说。
季慎白点头。
树叶摇摇摆摆,像在招手。
“不见春居的花再也没哭过。”
季慎白笑笑,抬眼看向陆玄佐。
“是。”
作者有话说:
来点轻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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