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刻季慎白也开始困惑,他将手搭在腕子上,心中竟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这里不仅流动着他的血液,还有另一股力量顺着经脉流经他的全身。
季慎白闭上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陆玄佐起身合上冰棺,整理好衣物,转头离开秘境,期间不带任何停留。季慎白眼看着他要离开,忙不迭跟到他的身后,但对方就像一片幻影,摸也摸不到,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原地了。
季慎白本就心痛得说不出话,看到陆玄佐消失殆尽,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玉鱼,手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场景天旋地转,这次是一片旖旎的风光。
季慎白看着应华峰中的自己,却是愣了又愣。
桌面上摊着一张大红的婚书,少年的陆玄佐已长他一个头,却是出乎意料地将他圈在怀里,手把手地在空白的角落写上自己的名姓。
“上师……这样写,家夫……陆、玄、佐。”
他的唇贴着季慎白的耳际,温热的鼻息让季慎白感到浑身的热气都在往耳朵上冒。他们如此相处,简直如同一对少年道侣,正是你侬我侬、难分彼此的时候。
季慎白回想起,那日他正看着拜帖,无意发现其中有一张材质不同,仔细再瞧,却是一纸婚书。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该是把这婚书交给陆玄佐自行处理了,怎么会是这幅场景。
对着无尽的虚空,季慎白沉声警告道:“无论前辈如何戏弄,但只希望将我的师侄交还于我。”
硕大的应华峰如梦破碎,化作齑粉,而后伴着一声粗犷的笑。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季慎白摇摇头,答道:“刚才那段记忆,所属确实是陆玄佐,可这段记忆,”顿了顿,他笑道,“陆玄佐是万万不敢这般肖想的。”
琉璃屿上空又传出一阵笑声。
“倘若我说这就是陆玄佐的所思所想……”
季慎白打断祂:“前辈说笑了。”
“既然前辈不愿交出陆玄佐,就休怪我无礼了。”
季慎白伸手拔出风折梅,手中的剑不断凝聚力量,这一击,排山倒海。
片刻眩光过后,季慎白看向琉璃屿天际出现的一道巨大的裂缝,陷入沉默。
琉璃屿断没有这样脆弱不堪,料想这还是个障眼法,季慎白伸出手,气沉丹田,打算再来一剑,对方便抢着他的动作率先开口了。
“哎呦哎呦,别砍我了!”那声音怯懦了许多,这会儿又开始求爷爷告奶奶地哀嚎,“你拿那劳什子破剑砍我,痛煞我咯。不就是个人吗,给你!给你!别打我了!”
话音刚落,就将陆玄佐从天际的那道大口子中扔出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陆玄佐现在还是昏迷不醒。季慎白尝试在他的经脉中输入一些灵力,还是没有用。
他看上去无比虚弱,如同一尊打碎的瓷器,处处透露着无力。
那声音像是在感慨什么。
“上次有个人进来了,不知道在琉璃屿中见到了什么,拿起剑来直劈这里,又乱又疯,真是气煞我也!俺的境界,俺的大圆满,都让他给毁了!”
季慎白自然无心听祂絮叨,但通过这段话,隐隐约约感知到祂在说的人是谢惊阁。
“你说的是我的师父?”
“好好好!竟敢自报家门!”
这声音又怒起来,看样子是让他气到极点了,二话不说又将季慎白连同陆玄佐,打入无边的黑暗里。
季慎白是有些后悔于自己的心直口快了。
可转头一想,这声音未必想让他们轻易离开这里,想来刚刚的话都是些借口,他兀自笑笑,垂眸看向陆玄佐。
一片黑暗中,他视物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晰,只好一手比火诀,另一只手靠近了陆玄佐。
仿佛只是为了验证刚才的事情,又好像就是为了看一眼陆玄佐的心口,季慎白沉默着拉开了他的衣襟。
心口那一片肌肤,赫然入目。
层层叠叠的疤痕累加在一起,让这块痕迹斑驳不堪,这块地方只有凑近看才能看出来端倪,而他上一次去后山温泉时,没有看清这块疤。
或者,没有看清的,何止是这块疤。
季慎白还在不断朝陆玄佐输送灵力,不到片刻,陆玄佐就开口说话了。
火光幽暗,陆玄佐的眼眸半挑,他的声音夹杂着沙哑的气息,听上去甚至带着挑逗的意味。
“上师。”
季慎白浑身一震,从未想过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如此正常,又这么不正常,像一把小羽毛刷,搔挠着他的心口。
季慎白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对劲了。
“上师,我心悦你。”
陆玄佐定定地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着火了,夹杂着数不尽的各色情绪,一直教他心底发麻。
季慎白沉默着握紧手中的玉鱼,眼睛却是根本不和陆玄佐对视,他的心中反复生出许多焦灼的情绪,令他不敢抬眼。
“所以,和我一起待在这里,好不好?”
“上师怜我。”
手心的火诀熄灭了。
……
透过无数的细小气声,他似是默默地应了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
部分剧情已跳过
第56章 你后悔么
清醒过后,他自然为刚才的事情懊悔不已。
一片黑暗中,季慎白垂眸看向陆玄佐的方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许倦意。
“喂。陆玄佐。”
陆玄佐环在季慎白腰际的手微微一顿,动作又收紧了些,他“嗯”了一声,随后开口道:“上师,我还以为这是梦。我刚进来时,把这辈子重新走了一遍,直到看见你,才想起是在琉璃屿。”
“上师,若这一切真的只是梦就好了,你不会受伤,我也不会走错那么多路。”
季慎白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错了就是错了。”他撑着起身,浑身一阵酸痛,清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动作顿了顿,他没再多言,只轻声道:“你贸然闯进来,总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出去以后再想对策。”
话说完,他摩挲着手中的玉鱼,不知道这物品究竟有什么秘密。想来这玉鱼是梁诩从琉璃屿中带出来的,自然有它的妙处。
陆玄佐站起身,下巴挨着他,询问道:“上师,外面的阵法,能破吗?”
他摇摇头,安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说完就开始思索这玉鱼的用法,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梁诩师兄是人间皇帝的胞弟,当年他被册立太子,反而连夜来到楚山孤。他说要找一样东西,找了十几年。”
陆玄佐捏出火诀,火光照着季慎白的侧脸,安静柔和。他正抬头仔细琢磨这块玉鱼,那玉鱼形状柔和偏钝,由白玉雕刻,上面没有半点仙法残留,就像是一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玉石。
陆玄佐点头道:“玉鱼在凡间通常是一种信物,或是什么标识,上师不妨大胆试试。”
“倒不如试试歃血为引。”话音落,陆玄佐直接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鱼上。片刻过后,就在季慎白疑心此物实在没用时,却先招来了那道声音。
“此物可是天子之物?”那声音问他,难掩惊异。
他们顺势点头,想套出来话,声音没给二人这个机会,只是喟叹一声:“他终究还是来过了,我却如同朽木,仍不可雕。”
“罢了,罢了。”
声音陷入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你们走吧。我也无心留住你们,既然一切尽是天意,不如顺势而为罢了。”
空气陷入凝滞,季慎白自然不相信会这么快放走他们,但碍于时间急迫,他也没有追问。
琉璃屿重返一片光明,天空上还残留着道道巨大的裂缝,灵力乍泄,显然撑不住多久了。二人走出来时,却见战场已悄然发生变化。
天空依旧是诡异的黑暗,绥野、俞薄尘一行人站在魔道那边,身后跟着不见仙的兵甲,另一半则由各大仙门守在前面,以来抵御魔兵。
众人屏息,看见陆玄佐安然走出,神色各异。有人松气,有人忧心。他活着,对仙门是隐患,对魔道反而是希望。
这一次,站在仙门百家面前的不止有绥野,还有陆玄佐。这最关键的时刻,棋子的移动,决定了整个九州的存亡。
陆玄佐在两波人中间站定,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季慎白,好像他的眼里真的只剩下这个人了,别无他物。季慎白站在仙门百家前列,等待陆玄佐做出选择。
但陆玄佐知道,他这一生始终身不由己,又在多方推动下,做出了不少错事。仙门百家要他死,魔道中人要他活。
——可唯有季慎白,要他好好的。
陆玄佐苦笑一声,自然明白他要迎来何种惨烈的结局。他扪心自问,可有悔意吗?可有怒意吗?
不曾有,还是不敢有。
从绥野的气息寄生到他身上的那刻起,他与季慎白的命运,就如同丝线一样交织在一起,如同骨血般再也无法完全分割。
九州判官的阵法还在不断运作,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绥野冷笑道:“怎么,还没想好做出抉择吗?”
陆玄佐摇头,似是感慨道:“我幼时出身乡野,年少时自以为天地仅两掌可量。后来问道楚山孤,做下了许多杀孽,不知是因为你的缘故,还是俞薄尘对我做的那些事情了……”
话未说完,他抬眼看向绥野,长长吐了一口气:“你的气息存在这里太久了。”
绥野已经失去耐心,他握紧手中的剑,蠢蠢欲动。陆玄佐从腰侧拔出风折梅,周身爆发出一阵强劲的灵力,在所有人惊恐又意外的表情里,他将剑捅进了自己的丹田。
“嗡——”
一阵耳鸣过后,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无限变小,他向后仰去,似乎有血液从创口处喷涌而出,意识模糊不清,灵力裹挟着魔气逆流溃散,飘散在空气中。
预想中的落地没有到来,他落入一个温暖而颤抖的怀抱。温暖轻柔的触感,云一般。
陆玄佐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只听见那个人在焦急地叫他的名字。
“你别死……”
“陆玄佐,你别死……”
陆玄佐艰难睁开眼,抬手想去碰那人的脸颊。指尖沾着血,无意抹在他的脸上,晕开了一道刺目的红。
陆玄佐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像在吐露出什么无意义的音节,季慎白心头一紧,攥紧他的手,俯身凑近。
他附在陆玄佐的耳畔,听见他说。
“阿化……”
“你下次见到我时,叫我一声……我便,便能知道是你了。”
灰蒙蒙的天空降下丝丝冰凉的雨滴,在场的人早已乱作一团,仙门见陆玄佐气息奄奄,便打算趁此机会降服绥野,绥野见此状况,号令魔军蜂拥向季慎白,欲要夺回已然昏迷的陆玄佐。
雨丝打在季慎白的脸上,雨水混着什么温暖咸甜的味道,一直蜿蜒到他的下巴,一滴滴水落到陆玄佐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季慎白低下头,像是完全没有感知到有危险将要来临,就在魔军即将要将二人团团围住时,一道白光如同闪电,掀倒了一大片人。
咫尺天涯脱离了绥野的掌心,不带犹豫地向季慎白飞来!
绥野的脸上难得露出惊骇的神色,随后癫狂大笑。
“好啊,斩尘,你最后竟然选了他。”
季慎白抓住咫尺天涯,他没有抬头,一波波魔兵就被接连不断地击退。祁清弦看准时机,足尖一点,朝绥野飞去。
绥野自知自己并非祁清弦的对手,便径自飞向陆玄佐的方向,他要亲自夺人。
陆玄佐的意识渐渐模糊,自年少起,无数的事情向他飘洒而去。火场中与季慎白的初见,拿起木剑挥出的第一招,乃至成为楚山孤掌教……
星星点点的回忆停留在脑海中,最后的最后,他抬眼看到了季慎白。
——在竹林里,季慎白伸手变出一条白丝绦,在他的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那时自己还想,要一辈子跟着他,仰望他,和他站在一起。
季慎白的笑容,在记忆里慢慢淡去,直至消失。
记忆消亡了。
*** ***
不见春居外一片阳光正好,芭蕉被暴晒了,有些卷边,仆从来来往往从不见春居中走出来,时不时窃窃私语。
庭院里各色各样花朵竞相开放,层层叠叠的,引来了许多蝴蝶和鸟雀,飞来飞去。季慎白坐在庭院里,那本剑谱他早已修缮完毕,其中剑式也烂熟于心。
秋去冬来,不见春居里的花开了败,败了开。凡间的时令,正是夏日炎炎,所幸有仙法庇佑,室内依旧四季如春。
夜色降临。屋檐上的符纸又添了一张,季慎白看着层层叠叠的符纸,坐在了庭院灯下,用一块布绢擦拭剑身。
咫尺天涯开口说话了。
“这两天是什么日子?”
自那一役后,本就寡言的季慎白变得分外消瘦,话也少,全心扑在剑道,剑谱翻烂了一本复一本,话也一日比一日少。
季慎白看向外面的万家灯火,回应祂:“最近是凡人的上元节。”
剑灵若有所思,又问他:“你还没放下吗?”
季慎白摇摇头,声音飘散在风中。
“如何放下。”
剑灵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想说什么,刚开口又哽在喉头,没有多吐露一个字。
或许季慎白一辈子都要困在那场雨中。雨滴哗哗啦啦地从他的发丝上滑落,从那日后他常年着红色,不少弟子第一眼见到他时,还以为他是从霞元池来的仙君。
这一身格格不入的红色,像一滴血,与周围穿着雪白的人群大相径庭。
就像一个异类。
前些年他自愿请辞楚山孤,晏清辉倒也没怎么拦他,季慎白的变化太大,楚山孤众人看在眼里,不愿多说,就怕勾起他的伤心事。
44/46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