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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震慑得无法言语、动弹不得之时。天际之上,数道身影缓缓踏出,立于云层之巅,气势滔天。
为首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立。
左侧一人,身着正红道服,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点睛海首座,谢星错。
右侧一人,白衣胜雪,温润如玉,气质出尘,赫然是死而复生的俞薄尘。
两人身后,跟着的便是九州判官,所有人都到齐,无声地俯瞰地下所有的生灵。他们踏空而来,立于琉璃屿之下,如同天道降下的使者,又像毁灭九州的魔头,居高临下。
全场一片哗然。
这一切,都是他们联手布下的惊天大局。而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整个九州的覆灭。
谢星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最终,稳稳落在了那道沉静而立的身影上。他看着闻人雪,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温和笑意,语气轻淡,像是在与许久未见的晚辈闲谈,又像是在试探。
“见到我,意外吗?”
闻人雪初见谢星错,是在一次宴会上,觥筹交错之际,谢星错颔首向他递来一杯清茶,轻声道:”天青色,这是茶,不会醉人。”
他的心不知为何,为此萌动,一遍又一遍。
在后来的拜师宴上,谢星错再次出现,他把剑尖放在闻人雪头顶三寸,笑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儿。”
他笑问:“见到我,意外吗?”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来着。
闻人雪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没有怨恨,没有依恋,只剩一片淡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
“上师。我如今,已是一派之主。”
“再也说不出当年那般纯然天真的话了。”
闻人雪不再是那个追在他身后、满心崇拜的少年。
他是悬阳山剑主,是仙门的一方支柱。
师徒之情,昔日之恩,在大道与立场面前,在苍生与大义面前,早已烟消云散。
谢星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别过头,望向那座不断吞噬封印的琉璃屿,没有再说话。
自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远方天际,一道道流光接连不断地赶来。
各大仙门的掌权者与精锐弟子,尽数接到传讯,以最快速度驰援峡山关。
不过片刻功夫。
峡山关下,已集结了九州所有的势力。
第53章 死寂
天地间魔气翻涌,仿佛要将整片大地一同吞噬。
琉璃屿悬于长空中央,巨口般的秘境之门不断吞噬着峡山关的封印,原本坚不可摧的封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裂。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灭世景象牢牢钉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最先落地的是琼英台一行人,为首的雪主气质清冷如霜,他的目光扫过峡山关的封印,对众人道:“琼英台驻守极寒之地数千年,从未见过封印动摇至此,今日若守不住,九州再无净土。”
东溟境掌门紧随其后,面色凝重:“东溟境弟子已在峡山关外待命,仙门同气连枝,此战不退,寸土不让。”
正派立场分明,而另一侧的魔道,气氛就显得有些微妙。
妄言殿宗主柳剑臣笑意阴鸷,目光在仙门与魔道两方之间来回游弋,摆明了是在坐山观虎斗,只想着尽收渔翁之利。
扶世宗宗主面色冷硬,站在一侧,眼神闪烁不定,明显还在权衡利弊,不肯轻易站队。一众小魔宗更是噤声不语,只敢缩在后方远远观望,谁也不愿先出头做炮灰。
人群之中,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一人身着俞家制式青衫,气质威严沉冷,眉眼间与俞薄尘有几分相似,正是俞氏家主俞问舟。
他站在俞薄尘身侧,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以目光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另一人则是点睛海掌教万谷空,他的脸上平淡无波,仿佛眼前这场足以倾覆九州的大乱与他毫无干系,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等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不断崩碎的封印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飞速蔓延,经历过绥野之乱的老辈修士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年轻弟子即便不知当年惨状,也能从那冲天魔气中感受到灭顶之灾的来临,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
片刻过后,俞薄尘终于缓步上前,白衣在狂风中翻飞,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宣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们的目的,无非是打碎旧九州,重定天地秩序,清洗上古弑神的遗留之罪。”
一语激起千层浪。
众人哗然。
“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异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们布下的棋局。”俞薄尘语气平静,却震得众人神魂发颤,“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就连高高在上的楚山孤仙尊,也在这盘棋局之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只觉得浑身冰冷,说不出话。
谢星错缓步走出,红色道袍在狂风中翻飞如焰,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我本就是俞家人。俞家与点睛海合作多年,早已不分彼此,暗中已经联手布局数载。”
“俞薄尘自当年琉璃屿身死之后,残魂无处可依,是我借自己的身躯给他寄居,助他凝聚魂魄,重回九州。”
闻人雪身子猛地一震,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谢星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叹一声:“我与你的师徒情分,从一开始,便是计划。接近你,教导你,掌控悬阳山,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没有半分真心。”
全是假的。全是一场精心策划、毫无真心的骗局。
闻人雪紧闭双眼,摇摇头,眼底尽是冷然。
俞薄尘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目光径直转向陆玄佐,语调平静得近乎残忍,就那般轻描淡写地撕开陆玄佐一生的宿命。
“玄佐,你可知,你为何生来便与旁人不同,为何偏偏是你,被我带在身边,收为弟子?”
陆玄佐心头一紧,抬眼望他:“为什么?”
“绥野并非是什么魔头,他是天道化身,要血洗九州不断累积下来的污秽。”俞薄尘一字一顿道,“却不曾想他会被惠缚仙尊封印,天道只能为他再寻一具新的容器,助他重临人间。”
他转头看向季慎白,眼神冰冷无温:“季慎白,生来便是天命所定的容器。他的命格,他的一切,全为承载绥野而生。可他走错了一步,当年季慎白被送往尽望乡时,村中顽劣孩童打碎了那块墨玉髓。”
“玉髓之中,封存着绥野的气息。气息外泄,无处可归,最终借凡人之腹,重新凝聚魂魄,寄居于陆玄佐体内。”
喜官朝季慎白微微一笑:“你小子,我当年还以为你已经是绥野的载体了,真想不到有这茬。”
惧官冷笑着反驳:“可不是吗?让我们的计划推迟了整整五年,只能静静等待陆玄佐上楚山孤。”
俞薄尘无情地宣判,如一座神祇般,没有丝毫情感:“所以,你才是新的容器。”
“只有你,能解开绥野身上的最后一层封印,也只有你,能成为他重临人间的新躯体。”
陆玄佐踉跄后退数步,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一生的苦难,一生的身不由己,竟然全是因为这可笑又可悲的宿命。
俞薄尘又看向季慎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还有一件事,你想必很想知道。我天生拥有潜入他人梦境的能力,那些年出现在你梦里的少年,对,也就是沈鹤语……全是我一手假扮的。”
“至于他的那一具躯体?不过是九州判官准备的退路,一枚为保万全打造的备用棋子罢了。”
季慎白心头一悸,连带着一股极致的恶心与愤怒在心底不断翻涌,直冲头顶。
就连沈鹤语这个人,都是俞薄尘的伪装与玩弄。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被操控,被欺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比亲手杀了他,更让他屈辱,更让他痛苦。
梁诩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劝慰,却根本压不住他周身骤起的暴戾灵力。季慎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全场。
“你们以为,这一切只有俞家与判官在布局?”
“楚山孤的惠缚仙尊,他的身份是上古弑神者,辞无道。”
一语落下,众人炸响。
惠缚仙尊竟是上古传说中的弑神者?这怎么可能!
“他从未站在天道一侧,也从未全然偏向人间。”季慎白的声音冰冷,“他在暗中制衡天道,但心中是否存有私心,无人知晓。”
真相层层揭开,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与混乱之中,心神动荡,难以平复。
恰在此时,天际降下一道璀璨的金光,破开黑色的云雾,照亮了整片峡山关。
祁清弦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金眸闪动,威压席卷峡山关,压得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九州判官,沉声道:“九州判官执掌九州多年,我从未过问,却不曾想过已有心存私心杂念的人接管九州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与他人的恩怨爱恨,纠缠千年,确实不该以九州生灵为筹码,更不该让苍生为我的执念陪葬。”
“既然他不愿接受我,这些执念,我也是该放下了。”
在场的人神色不定,都在揣摩他的这句话是不是藏着其他别样的心思。
话音将落,峡山关的封印发出一声巨响,彻底崩碎。
滔天的魔气冲天而起,漆黑如墨。大地剧烈崩塌,山石滚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场弟子已有死伤,场面陷入混乱中。
伴随着数道魔气翻涌而出,一道身影从峡山关深处缓缓走出。
他的眉眼凌厉,皮肤白皙,容貌竟与季慎白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气质更加阴鸷,魔气环绕周身,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倒卷。
——正是绥野。
众人骇然失色,连连后退,眼底满是恐惧。这张与季慎白近乎一致的脸,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容器”二字的真正含义。
绥野刚出峡山关,目光随意一扫,就落在季慎白的腰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随意抬手,季慎白腰间的仙剑瞬间不受控制地飞入他的手中。
“此剑本就是我的。”绥野指尖轻抚剑身,笑意淡漠,“没想到百年之后,竟挂在你的腰间。”
“你可为祂取名了?”
季慎白皱眉,但还是应声道:“咫尺天涯。”
绥野抽出仙剑,随意挽了个剑花,笑得恣意:“好,好一个‘咫尺天涯’,斩尘这些年跟着你这样的剑痴,没有受罪。”
他再度看向季慎白,眼眸轻微闪动,似是瞬间明白了所有因果,笑意更深:“原来如此,是天道选错了人,倒是有趣。”
咫尺天涯发出阵阵嗡鸣,似是抗拒被绥野抓在手中。季慎白的血与剑灵绑定在一起,剑灵自然想重新回到主人的手中。
绥野微微一愣,笑道:“斩尘,你跟着我征战沙场多年,沾了不少的血,如今时隔多年,是该让你吸吸血气了。”
绥野身上的魔气再度暴涨,挥剑横扫,气浪掀飞了大片弟子,鲜血飞溅。仙门众人反应过来,迅速布阵防守,怒吼声和惨叫声响彻天地,场面混乱至极。
在一片混乱里,道道漆黑魔气朝陆玄佐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季慎白用灵力挡开了魔气,没有犹豫。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硬:“站在我身后。”
陆玄佐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险些落下,他快步上前,与季慎白并肩而立。
“上辈子的事,我全部告诉你,毫无隐瞒。”陆玄佐的声音急促,“当年指认你的人是魔道假扮的,我的记忆也被俞薄尘篡改,当年的事,我一无所知,可最后还酿下了那般恶果。这些年,我走遍九州,一直在赎罪。”
季慎白沉默片刻,没有回头,声音淡淡传来,却重如千钧。
“我信你。”
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便让陆玄佐又有了无数的信心,倘若季慎白现在要他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
不过片刻,九州判官同时抬手,将体内的灵力汇聚在长空上,一座巨大无比的献祭阵法已然成型,红光大盛,笼罩了整片峡山关。
“引绥野归位,重启九州!”
判官们的冷喝声响彻天地,无数的锁链从阵法里冲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直逼陆玄佐的四肢百骸,要将他强行拖入阵眼中心。
季慎白瞬间回过身,灵力灌注到掌心上,一掌拍向最前面的锁链,震得锁链寸寸断裂。梁诩足尖一点,身形掠至陆玄佐旁边,长剑横扫,斩断了数道袭来的锁链。
惠缚仙尊金眸一冷,抬手挡下天道威压,金色的灵气从天而降,硬生生将判官的阵法的力量削弱三成。各路仙门掌教同时出手,灵气汇聚成一股力量,直冲阵法核心,试图将其彻底击碎。
柳剑臣见状,眼神微变,终于不再纯然看戏,挥手示意麾下弟子稍作支援,却依旧不肯彻底站队,仍在观望局势。
一众小魔宗缩在后方,只敢远远看着,不敢轻易卷入这等顶层对决,也怕引火烧身。
俞问舟看向俞薄尘,提醒道:“时辰已到,不可再拖,否则功亏一篑。”
俞薄尘眼底所有的温情与犹豫尽数褪去,只余一片冰冷决绝。
第54章 陆澄之
俞薄尘抬手一握,一柄素白长剑自虚空凝出,剑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献祭大阵轰鸣不止,锁链还在疯狂窜动,可此刻,天地间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那毁天灭地的阵法,而是场中这对注定要生死相向的人。
俞薄尘一步步走向季慎白,白衣在狂风中微微扬起,像一片即将从天际飘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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