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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他眺望楚山孤的远处,感慨了几句。
“初来楚山孤,我不过小小孩童,自诩天上地下的第一流,如今成为剑尊,却不敢过多自夸了。年岁更迭,我竟连过去多少日子都不记得,只记得那日,应华峰的雪降下一整夜,栽种的竹子也死绝了。”
晏清辉出声提醒他:“一共过去了三年零二日,应华峰的竹子也重新栽种了,现在长势良好,师弟不必为此忧心。”
季慎白摇头,没有开口。
他确实成为了一代剑尊,却是一个提不起剑的剑尊了。
“你后悔么?”他从冗长的记忆中清醒过来,低头问剑灵。
剑灵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不是大结局……
第57章 完结章
三年里,这个噩梦他做了一遍又一遍。
彼时绥野将全身魔气凝聚起来,誓要从季慎白手中夺到陆玄佐,解除最后一道封印。
他这招又急又猛,二人修为差距巨大。
季慎白必然抵挡不住,祁清弦飞来挡开绥野的招式,魔气却连同绥野身体一起弥散不见。
祁清弦意识到这是绥野的分身,便动用剑气,趁此机会与仙门众人攻击法阵,斩断绥野与陆玄佐之间的联系。他转头看去,季慎白已用衣袖擦干脸颊上的雨水,持剑将陆玄佐护在身后。
绥野不愿放弃这次机会,招招狠厉,劈头盖脸朝季慎白攻去。
季慎白手持咫尺天涯,左右接招,但终究不及绥野功力深厚,很快就落了下风。
绥野抓住他的破绽,掌风袭来,季慎白不得已用剑身抵挡,身上已多了许多伤口。他受了内伤,一口血呕出来,只得用剑撑着身体,脸色无比苍白。
绥野一步步走向他,已是势在必得的样子。
季慎白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再次支起身体,握紧了剑,向绥野冲去!
绥野勾唇一笑,在他眼中,季慎白就像一只可以轻易碾碎的蝼蚁,完全不用放在心上。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抵挡住他的一击?
绥野轻笑着,淡淡嘲讽:“负隅顽抗。”
他只是勾了勾手指,魔气侵入体内,季慎白脸上瞬间布满痛苦。
他本是天生的容器,绥野一分施法,他便要承受十分痛楚,即便已入化神期,也难以支撑。
咫尺天涯亮起血色,俨然是在透支己有的剑气,协助季慎白撑过绥野的攻势。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咫尺天涯剑身上出现无数道裂纹,显然是支撑不住了。
季慎白咳血,他浑身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连经脉都断了几处,已是穷途末路。
就在此时,阵法出现了一丝裂缝。
绥野显然有所察觉,眯了眯眼睛,对季慎白的攻势也加重了几分,一阵魔气袭来,将季慎白掀翻在地上!
绥野随意从季慎白身边走过去,径直朝向陆玄佐。空气陷入凝滞,祁清弦见状不妙,加快击碎阵法,阻止绥野现世。
恰在此时,雨停了。
一把剑捅进了绥野的胸口,季慎白抬头,看到绥野距离陆玄佐不过丈远,执剑的人——是他的师父,谢惊阁。
谢惊阁长叹一口气,猎猎狂风吹得他的发带随风飘荡,他身上依旧是那身霞元池的红衣,在一片阴沉的天际下格外扎眼。
谢惊阁冷冷拔出剑,绥野胸口赫然出现了个血肉模糊的伤口,看起来分外吓人。
绥野笑笑,说道:“多年不见,仙君容貌依旧,脾气也依旧。”
他张扬一笑,回应着:“当年你走火入魔,九州判官却始终护着你。我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大逆不道,竟纵容你走向屠戮九州的地步……”
谢惊阁抬眼,笑道:“如今,你是非死不可了。”
他提起剑,剑身上火光乍现,天地间风起云涌,凝聚着磅礴的力量。
绥野看着他手中的剑,嗜杀成性的他难得敛起了笑容:“我是天道的化身,你杀不死我的。”
谢惊阁只回应了他一句话。
“我从未想着……”
“从这里,活着回去。”
绥野脸色一变,掌心魔气翻涌,如一道闪电朝陆玄佐飞去。谢惊阁迅速追上他,剑气如火光,势要燃尽这世间种种不平。
绥野接着谢惊阁的剑招,向陆玄佐逼近。
谢惊阁看出绥野的想法,像是自言自语道:“只是一想起这辈子发生的事情,左右不过恨海情天,想起来也难免哽咽。”
他眉心的红痣隐隐发光发烫,绥野见状,眉头紧蹙,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情绪翻涌。
就在绥野即将将手中的魔气送到陆玄佐心口时,早已从地上爬起来的季慎白迅速从他手下夺过陆玄佐,动用仅剩无几的内力,轻功纵向远处。
谢惊阁抓住时机,将剑抵在绥野的心口,绥野癫狂的笑声响彻整个天际,听上去可怖又悲凉。
那张与季慎白七八分相似的脸,白皙如玉,抛去浑身魔气,与寻常仙门的翩翩公子,没有任何区别。
谢惊阁左手汇聚内力,轻点额心,右手已将剑完完全全捅进了绥野的心口,天地变色!
随着谢惊阁自爆内丹,一片火光里,法阵由红光大盛瞬间变得黯淡无光,随后化作点点雪花,散向穹顶。
众人脸上皆露出讶色,惧官和俞问舟两两对视,眼中凝滞着经久不散的阴郁。
祁清弦简直疯了般冲向他们那处,在一片燃烧内丹的火光中,谢惊阁像是笑着对祁清弦比了个口型,他照着一字一顿念道。
“我、原、谅、你、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温热的,痛苦的。
祁清弦只看到一片火光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身影,谢惊阁身上的百年修为,伴随着绥野的天道之力,汇聚成一团大火,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远处的弟子们像是在大声疾呼,有什么要紧的大事要发生了。
众人朝天上看去,琉璃屿已经四分五裂,马上塌下来了。一片吵闹声中,仙门众人率领弟子撤退,魔道也纷纷呼唤撤离。
太喧闹了,他一向不喜欢喧闹。
可是他的心,比现在的人群还要吵闹,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红衣的背影,那人转过头了,笑得张扬。
这个笑他记了千年,千年里只有这个人,真正打动过他。
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复活绥野的仪式,失败了。俞薄尘面色苍白,他兀自笑笑,更像是自嘲般的笑。
他轻声道:“阿父,下辈子,我不要再做你的孩子了。”
话音刚落,由不得俞问舟阻止,他飞身跃向四分五裂的琉璃屿,没有回头。
随着琉璃屿炸开的声音,俞薄尘已经消失不见。
俞问舟脸上除了恨铁不成钢,更多的是痛苦。
骨肉分离的痛苦,计划失败的痛苦,更多的是为俞薄尘的那句话痛苦。
惧官额头渗出汗水,自知尘埃落定,无力回天。他凝眉望向季慎白,迅速向他飞去,就是季慎白,一次次坏了他的计划;就是季慎白,让这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
一道仙力却将他打倒在半空中,顾浊扬匆匆赶来,耳朵上坠的墨色穗子在风中散开,他单脚踏在惧官的脑袋上,阻止他起身。
跟着顾浊扬走来的,是先前九州判官中的其中之一,时官。
时官皱眉看向惧官,回应他的是惧官赤红的双眼,这双眼里,只有无尽的恨意。
时官摇摇头,叹气道:“你从未悔改。”
惧官的眼睛死死盯着时官,笑得张狂:“成王败寇,何必悔改!”
时官半蹲下身,轻声为他指出这个布局的纰漏:“其实,哀官已经是我们这边的人了,那阵法远没有现在这样脆弱,这些都是哀官暗中做的。”
惧官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我早就知道那个贱女人,当日问责季慎白,她站在季慎白那边了!”
纳芊湖携领仙门弟子走来,为各方叛徒缚上绳索,从峡山关带下来,听候发落。
一场大战就此告终,可代价却如此惨烈。
季慎白从噩梦中惊醒,孤独地坐在床榻上,背后的冷汗浸透里衣。
师父死了。
这是他无数次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的话。
那日大战后,谢惊阁死了。
而陆玄佐,幸亏那块玉鱼护着他的一半内丹,才没有让他当即死去。霞元池的医修首座萧泊竭力修补他的内丹,最后也只补好了半块。
陆玄佐一直昏死,萧泊拿出一沓符纸,对季慎白说:“表兄,陆掌教,我已无力回天……但这符纸是霞元池至宝,掌门要我将其交给你。”
“这符纸用法是将陆掌教放置在一处安静的地方,然后把符纸贴在门楣上,每隔一月贴一张,来养护他的神魂。”
季慎白木讷寡言,他轻轻点点头:“替我谢过掌门。”
萧泊见他神色恍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表兄,你的身体……”
季慎白苦笑着摇摇头:“无妨,不过是拿不起剑,又不是什么大事。”
萧泊眼眶红了又红,哽咽道:“整个九州有谁不知你爱剑如命,我一想到这些……真是……”到后来他已说不出话,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泪如雨下。
当日季慎白扛着着陆玄佐,一身是血,只说先救陆玄佐,他无妨。萧泊正忙着给陆玄佐修补内丹,却听见旁边为季慎白诊脉的师兄惊呼一声:“仙君,你的经脉断了!”
季慎白的经脉断过一次,虽然被陆玄佐补好了,但他恢复原身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调整经脉,这一断,便是永远接不回去了。这意味着就算是一柄普通的仙剑,他也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双手抬起来。
而咫尺天涯,经过那场大战,也已经沦为普通剑器了,再无灵力,与凡人用剑的区别,只在外观可以认出来是那柄曾经撼天动地的仙剑,若无季慎白的神魂加持,连说话都不能。
季慎白不再言语,笑着说:“有劳了,回去吧。”只是自己的眼尾也带上了一抹薄红。
季慎白咳嗽着起身,披上外衣,开口问道:“什么时辰?”
一旁的剑灵答道:“天亮了。”
“是啊,”季慎白像只是在和祂闲聊一般,“天又亮了。”
天亮了,天黑了。他就守着这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一个永远醒不来的人。那个人躺在冰晶棺里,双眼紧闭,就像是已经死去。
原本陆玄佐是要被送去楚山孤后山的冰晶棺里的,但季慎白力排众议,将他送回了人间,送到了不见春居里,年年岁岁守着他。
季慎白说,如果不能看着陆玄佐醒来,那他便守着他继续安眠。
季慎白恍惚混沌,剑灵见状不对,轻声道:“你再睡会儿吧。”
他摇摇头,安静地坐在榻边,低头看着一块早该支离破碎的弟子腰牌,那块别陆玄佐亲自摔碎的腰牌,又被他自己在十年间修补完全,安安静静地放在泉山顶的寝居里。
季慎白拿到这块腰牌时,上面的“澄之”二字依旧清晰如故,只是纹裂横生。他垂眸摩挲着上面的字,心脏抽痛,他痛苦地将腰牌放在心口,像是要从这块腰牌里汲取陆玄佐的气息。
有家仆隔着门轻声道:“少爷,家主说来客人了。”
季慎白刚想回答“不去”,又听见家仆补充了一句:“是凡间来的客人,姓陈。”
季慎白收起腰牌,应了声“好”。他穿好衣服走到前厅中,便见客人满座,来的不止一位客人。
这都是他认识的人。
顾浊扬,闻人雪,晏清辉,梁诩……还有陈瀛。
陈瀛穿着一身飒爽劲装,看上去意气风发。他早就听闻人雪说,陈瀛在人间做了将军,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季慎白向前走了半步,陈瀛向他打招呼:“仙君!”
他被仆从簇拥着往内堂里走,闻人雪给他端上茶:“往日仙君为我奉茶,今日我倒要为仙君奉茶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季慎白发问。
季怀仲笑道:“这孩子,今日是你的生辰!”
季慎白多年不过自己的生辰礼了,如今仔细思索,是有这回事。这是他回到不见春居,过的第一个生辰礼。
萧至引也劝他:“这样的好日子一年只有一次,可别就此错过了,你呀,也要放松放松自己。”
季慎白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走进内堂,莫名其妙地过起了自己的生辰礼,堂上都是多年不见的人,如此想来,他已经好久没离开过不见春居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闻人雪给他端了一杯又一杯茶水,梁诩插科打诨,向他们讲了不少人间贵族的秘辛。晏清辉站起来给季慎白端来一碗长寿面,轻笑道:“饶是仙体无需长寿面,也该学学人间,搞个吉利了。”
季慎白笑着接过,屋外烟花不断,鞭炮声声响起,端的是一派祥和热闹。
有小厮跑进来,在大家的笑声中,大喊了一声:“不见春居的那位,醒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然后内堂中的人看见季慎白放下杯盏,跑向不见春居。他奔出内堂,穿过回廊,路过繁花似锦的花园,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路过的仆从纷纷避让,他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就像是再跑慢一点,他就追不上那个人了。
季慎白停在那道贴满符纸的门前,大门开了一半,里面幽暗看不清楚。但是有一个人怀抱住了他,他的心那样有力地跳动,那人身上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服灼烧着他的心房。
他半抬眼,在朦胧的幽暗里,看到一双清明的双眼,这双眼睛像深潭般,只是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人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而清晰,像是穿越了无数的岁月。
“上师。”
“好久不见。”
【全文完】
# 番外
第58章 芭蕉复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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