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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薄尘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笑意温和:“季慎白,好久不见。”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季慎白愣了一瞬间,像是想起什么悠久古老的回忆,几乎脱口而出:“你是谢星错?!”
他第一次觉得谢星错行踪诡异,便是这个人借用引魂灯,半夜出现在他的房间里。那时的季慎白以沈鹤语的身份进入悬阳山,那片记忆的最后,谢星错说的就是这句话。
俞薄尘闻言,非但不惊,反而笑得自然:“这话,你该去问谢星错。”
他不再绕弯,坐直身子:“时候不早,该说正事了。”
“俞氏奉天道旨意,联合九州判官,要将这混乱的九州打乱重造,复辟秩序。此次上楚山孤,只为请陆玄佐出手相助。”
陆玄佐眉头紧锁,他并不知晓天道与判官的目的,对俞薄尘说的其他字眼,更是不知甚解。
梁诩立刻开口:“师弟,若九州判官心怀坦荡,为何要暗中勾结魔道,不与仙门明言商议?可见其心不正。今日我称你一声师弟,是不愿看你误入歧途,令九州再遭屠戮,尸横遍野。”
俞薄尘神色一冷,斩钉截铁道:“误入歧途?尸横遍野?师兄,联合魔道,本就是俞氏必须走的一步棋。从我‘死’去的那一日起,你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算计之中。就算陆玄佐不肯相助,我们也有无数办法达成目的。”
他抬眼看向陆玄佐,目光平静:“玄佐,你同意吗?”
陆玄佐心口绞痛,眉头紧锁,似是不忍,似是不愿。
他低声开口,闷闷道:“我想不到会是你。更想不到,这颗棋子,又为什么偏偏是我。”
俞薄尘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白衣随风轻扬,看上去依旧如谪仙般出尘。
“我明白了。”他轻轻点头,“数年过去,你早已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孩童,有了自己的道,自己的选择。既如此——”
他目光一抬,眼眸冷彻入骨。
“你我师徒缘分到此为止,从此恩断义绝。再相见,便是兵刃相向。”
话音落下,俞薄尘转身便走。他的背影单薄孑然,在风里轻轻飘摇,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
陆玄佐痛苦地别过头,声音发颤:“师尊,你太过无情。”
难道在楚山孤的数年里,在师兄弟的陪伴下,俞薄尘还是没有对这地方有半分留恋?那些年一同栽下的桃树,教习的剑法,在他眼中,都只是一片幻梦吗?
俞薄尘脚步未停,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笑着回答。
“不是我无情,是大道无情。”
他没有回头,或许也从未回头。
俞薄尘透露的消息,已经足以让他们认识到这盘棋局的宏大,这盘棋大得吓人,足以颠覆整个三界,而执棋之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把天下生灵的死活放在眼里。
季慎白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一言不发。
梁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接下来,要准备好打一场恶战了。”
三人互不言语,就此沉默地走回泉山顶大殿。早在出发前,他们便随身携带一块玉髓,向大殿内的众人传去山下发生的事情。此刻赶回泉山顶,殿内所有人都已面色凝重,鸦雀无声。晏清辉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但仍然强撑精神,迎上来了。
陆玄佐站在殿中,想起时官曾经说过的话,再看这暗流涌动的局面,不再犹豫。他抬眼,直视晏清辉,声音平静。
“晏掌教,楚山孤危难在即,惠缚仙尊却始终不现身。这背后又藏着什么隐情。”
不是问题,而是肯定。
他不清楚俞薄尘的下一步行动,只能借晏清辉之口,去得知更多被掩埋起来的真相。晏清辉身为楚山孤掌教多年,必然没有推诿的道理。
晏清辉最清楚自己站在哪一方。
晏清辉眸色微变,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原本温和的笑意:“师尊的去向,我确实不知。但楚山孤有难,师尊绝不会坐视不理。”
梁诩轻轻摇头,难得站在陆玄佐这边:“师兄,你和慎白心里都藏着事,怕是都与师尊有关。我不逼你们,但今日,只希望你们给楚山孤一个交代。”
晏清辉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经意间抬眼,与季慎白的目光撞在一起。季慎白眼神冷厉,带着从未有过的警告。
你现在不说,我便替你说。
晏清辉看懂了他的意思,心中轻叹。
这个小师弟,终究是长大了,把大义与苍生看得比什么都重,一条路走到黑,绝不后悔。
他清清嗓子,示意众人都坐下,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热茶,茶水温热,像一阵暖流,流经他的四肢百骸,连带着原本冰凉的手心也暖起来了。
“师尊的下落,我的确不知。但魔道与九州判官的计划,恐怕早在师尊预料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俞师弟身死的消息传来,师尊半点不意外,只告诉我,那是一步险棋,并命我时刻紧盯陆玄佐。后来俞师弟的玉髓突然大亮,师尊又连夜令我销毁了那枚玉髓。”
忽的,他又像想到什么,说道:“就连季师弟自裁的消息,也是师尊命我散布出去的。”
晏清辉放下茶碗,坐正身姿:“我说的,都是这些年的实情。至于诸位心中如何判断,不妨直言,一同商议。”
话音刚落,立刻有长老失声问道:“晏掌教,你的意思是惠缚仙尊他也……”
纳芊湖面色一沉,开口追问:“晏掌教,如今楚山孤上下,究竟还有几人可信?”
这一发问,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楚山孤的长老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霞元池掌门这句话,已经可以说是将楚山孤排除在仙门之外了。
有长老脸上堆着愠色,即刻就要发作,还是强忍着没有说话。连自家仙尊都隐瞒至此,他们这些局中人,又何谈看清真相?
晏清辉没有回应她,手中的玉髓光亮大盛,只听到对面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即刻前往峡山关,我和闻人雪在那里等你们。”
声音不大,但回荡在整个大殿里,回声不断。
晏清辉向众人解释道:“顾浊扬传消息过来了,峡山关有变。”
第52章 峡山关有变
“峡山关有变?!”
纳芊湖难得露出讶色,在场众人俱是一惊。
也怪不得她惊讶,峡山关的封印是惠缚仙尊联合其他仙门共同加诸,根本不是寻常力量可以撼动的,九州还有什么东西会比峡山关的封印更牢固?
晏清辉与纳芊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三界的浩劫,已然近在眉睫。
大殿里人人心神不宁,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弟子匆匆走了进来,发髻略微散乱,慌忙行了个礼。
“启禀各位长老、掌门!”
“山门外所有围攻楚山孤的魔兵……全部撤退了!”
一语落下,殿内众人皆是一怔,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值守弟子的身上。
魔兵围山之势那般杀气腾腾,完全一副要踏平楚山孤的架势,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撤退?
晏清辉站起身,追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可留下了异动?”
那弟子大口喘着粗气,连忙回话:“黑压压一大片人,没有停留,全都朝着峡山关的方向奔袭而去。看那阵势,像是早就有了指令,丝毫不乱。”
弟子话音刚落,大殿之内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醉翁之意不在酒。
围攻楚山孤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幌子。
不见仙、俞薄尘、九州判官……所有的行动和布局,都是为了将整个九州仙门的目光,牢牢锁在楚山孤上。
可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里。
而是峡山关。
那座镇压着魔道的无数罪孽,是维系整个九州的绝地。
一旦峡山关的封印破碎,绥野破封而出,当年那场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浩劫,就会再次重演。
纳芊湖脸色一变,几乎是立刻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传讯灵力,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霞元池的方向破空传去。
“霞元池所有内外门弟子听令,驰援峡山关,一刻不得耽搁,迟者以门规处置!”
灵光一闪而逝,瞬间消失在大殿尽头。
纳芊湖缓缓收回手,指尖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是亲历过绥野之乱的人,比在场的修士都清楚,峡山关的封印一旦破碎,将会迎来何等毁灭性的浩劫。
当年那些被屠戮的仙门,被悬挂在城门上的首级……至今深深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永世难忘。
忽的,晏清辉桌案上的传讯玉髓再次闪烁起来。
顾浊扬的声音从中传出,不复之前那般波澜不惊,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务必即刻赶往峡山关,封印已经开始松动。”
声音落下,玉髓光芒缓缓黯淡。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峡山关,究竟发生了何等恐怖至极的变故?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季慎白心底蔓延,一直席卷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晏清辉方才所说的一切,惠缚仙尊的步步布局,对俞薄尘之死的淡然无视,对他假死消息的刻意散布……
一个冰冷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难道。
就连峡山关今日之变,魔道倾巢而出……这一切的一切,也都在师尊的预料之中。
甚至,是师尊一手默许,一手推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藤蔓般疯狂缠绕,紧紧勒住他的心脏,让他一贯冷静的心,也泛起了丝丝寒意。
惠缚仙尊,那位高高在上、修为深不可测的楚山孤仙尊,到底在这场席卷九州的棋局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能再耽搁了。”季慎白率先回过神,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楚山孤的安危暂且不论,峡山关一旦失守,整个九州都会陪葬。立刻前往峡山关。”
梁诩立刻点头:“不错,再晚一步,恐怕连收拾残局的机会都没有了,魔道这次怕是铁了心,要掀翻整个九州。”
陆玄佐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缓缓抬眼,目光坚定:“我与你们同去。不管天道要如何重置九州,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九州安危,三界存亡,已经悬于一线。
晏清辉不再多言,当机立断:“留下部分弟子镇守楚山孤山门,修复破损结界,其余所有人,随我一同驰援峡山关。”
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行动。
片刻之后,楚山孤结界之外空无一人,魔兵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地面上散布着凌乱的脚印,证明方才那场围山之危并非幻觉。
季慎白一行人尽数御剑升空,朝着峡山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耳畔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啸的风声不断掠过。
峡山关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顾浊扬如此失态,也能让魔道倾尽全部力量,不顾一切奔赴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际尽头,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裂痕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峡山关。
还未等众人真正靠近,一股极致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狠狠打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是封印松动的信号,更是天地即将倾覆的预兆。
当他们真正抵达峡山关上空的那刻,众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恐惧,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位修士永生难忘。
传说中无影无踪、只存在于上古记载的琉璃屿,竟在此刻,凭空浮现在峡山关上空,静静悬浮于云层间。
整座岛屿通体由琉璃色的神骨浇筑而成,流光溢彩,美到极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岛屿中央,一道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秘境之门轰然敞开,门内一片漆黑,如同上古巨兽张开的巨口,不断吞噬着下方峡山关的雪色封印。
那道维系九州千年安稳的封印,在琉璃屿的吞噬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
封印一寸寸崩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之中,魔气顺着裂缝涌出,席卷天地,染黑了整片天。
天空已经变为暗赤色,云层剧烈翻滚,电闪雷鸣不断。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沙石,刮得人肌肤生疼。
在场所有经历过绥野之乱的修士,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
封印一碎,绥野现世。
九州,将重回当年的人间炼狱。
纳芊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石柱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封印将碎,当年的惨状,如今又要重演了。”
季慎白立在半空,望着那座传说中的禁地,心脏狠狠一缩。
琉璃屿,天地的怒火,这样一片奇异的地方竟然会出现在峡山关,又恰好在吞噬封印。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下意识再次想起祁清弦,或者说,辞无道。
从谢惊阁的身世,到如今琉璃屿现世。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像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师尊他到底知道多少?
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季慎白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沉稳,雪白的发丝随风飘扬,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曾经的闻人雪,不过是跟在谢星错身后,懵懂天真的少年弟子,心性单纯,少爷脾气,连一句重话都受不得。
如今他一身明黄色衣料格外扎眼,衣袂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面容沉静,早已褪去了所有的少年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之主独有的决绝。
他立在狂风之中,面对眼前灭世般的景象,没有半分畏惧和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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