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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周遭就陷入一片死寂。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季慎白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可现在,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过往建立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都尽数崩塌。他没有面露骇然,可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已经足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终于明白,谢惊阁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这段真相太过惨烈,太过颠覆,让人难以接受。
但他不明白,这段千万年前的往事,为何会与谢惊阁扯上关系,又为何会在此时被亲口说出。季慎白没有打断谢惊阁,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谢惊阁眼神黯淡,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垮着,眉宇透着疲态。那个桀骜不驯的谢惊阁,此刻只剩下满身狼狈。
谢惊阁忽然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你知道,那个被分食的神祇子嗣是谁吗?”
季慎白心口猛地一跳。
谢惊阁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我。”
仅仅两个字,轻如羽毛,又重得像石头,狠狠砸在季慎白心上。
“我并非是祂本身,只是祂残留在世间的一块骨血,历经千万年轮回,一点点凝聚而成的肉身。”
“当年设下圈套,亲手诱骗神嗣入瓮的人,名叫辞无道。神嗣死前,对他下了诅咒,千年不死不灭,要他永生永世,都活在孤独与悔恨之中。”
“辞无道本就是一个偏执到极致的人。千年时光流转,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对神嗣的感情,究竟是愧疚、是亏欠,还是深入骨髓的执念。他只知道一件事,让神嗣复活,他才能继续活下去。”
季慎白的脑中,轰然一响。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心中冒了出来。
祁清弦。
九州第一仙尊,那个永远淡漠疏离、实力深不可测的人。
“是。”
谢惊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辞无道,就是祁清弦。”
“我生来拥有的百年修为,旁人乃至我自己都以为是天道眷顾,可如今我才知道,那是祁清弦在我的每一世里,一点点为我积攒下来的力量。”
“他等了我整整千年。”
“等我这一世,以仙体降生。”
谢惊阁缓缓闭上双眼,难掩悲凉。
“我曾经还天真地以为,九州第一仙尊对我谢惊阁,是有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现在我才彻底明白。”
“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为千万年前死去的神嗣准备的嫁衣。”
“他看的从来不是我谢惊阁。”
谢惊阁睁开眼,看向季慎白,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以为这件事,会永远藏在心里,烂在骨血里,一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没想到,见到你之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也罢,说出来心里反倒轻松一些。”
季慎白向来不擅长说安慰的话语,更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先说什么。
“不管师父是神嗣骨血,还是谢惊阁,你都是你自己。千万年前的对错,与你无关。别人的执念,更不该由你来承担。”
谢惊阁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一道恭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石下的沉寂:“仙君,掌门有请,请您随弟子前往内殿一叙。”
弟子来唤,季慎白抬眼望去,随即转头看向谢惊阁,眉头微蹙。
谢惊阁先一步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梁诩也在那里,等你与掌门议事结束之后,再来镇天石找我便可。”
季慎白察觉到异样,立刻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大概已经猜到九州判官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谢惊阁没有直接回答,缓缓转身,红衣飞扬。
“我要去找祁清弦,清算这千年的因果。”
话音落下,谢惊阁脚步一抬,纵身离去。季慎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人拦下,他根本放心不下谢惊阁此刻的状态。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人的因果,终究是他人的。
连自己身上的谜团都理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去插手别人的宿命与抉择。
深吸一口气,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跟着前来传讯的弟子,朝着内殿的方向走去。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内殿的大门缓缓敞开。
殿内气氛肃穆,率先映入季慎白的眼帘的人,是梁诩。
多年未见,梁诩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一身素白长衫不染纤尘,腕上各系着一根鲜红的丝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艳而不俗,腰间悬挂着一对红玉打制的麒麟,十分动人。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梁诩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笑意。梁诩是人间皇帝的胞弟,身份尊贵,从不在意世俗眼光。
他一见到季慎白,桃花眼立刻弯了起来,脸上露出熟悉的笑意。
“小季,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季慎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与梁诩相知相识,彼此之间不必过多客套。
殿中主位之上,霞元池掌门纳芊湖端坐其上。她面容端庄,气质威严,兼具女子的温婉与一派之主的气场。见季慎白到来,纳芊湖立刻起身,拱手行礼。
“此次霞元池暴乱,多谢楚山孤及时出手相助,我霞元池上下,感激不尽。”
季慎白拱手回礼:“掌门客气,仙门本就同气连枝,互相相助乃是分内之事。”
纳芊湖点了点头,随即重新落座,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今日请仙君前来,除了当面道谢之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与各位商议。”
她目光扫过殿中两人,语气严肃。
“此次霞元池暴乱,并非偶然发生的意外。”
“仙门内部,出了叛徒。”
季慎白眉头一蹙,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略一思索,开口问道:“可是悬阳山旧党?当年悬阳山掌教因勾结魔道被仙门联手制裁,恐怕其残余势力一直心存不甘,这些年暗中活动频繁,一直想要卷土重来,引发仙门动乱。”
梁诩闻言,轻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是,可又不全是。”他站起身,走到季慎白身旁。
“这一次,勾结魔道、引发暴乱的叛徒,一共有两波。”
“一波的确是悬阳山旧党,这群人贼心不死,一心想要报复仙门,搅乱九州。”
“另一波……”梁诩故意顿住话音,挑了挑眉,调笑道,“小季,你不妨猜猜看?猜对了,我回人间给你带最好的酒。”
季慎白轻咳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玩笑:“说正事。”
梁诩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打趣。
“另一波,是点睛海。”
点睛海?他确实没有想到,第二波叛徒竟然会是点睛海。
点睛海不过是多年前从霞元池分离出去的一个小宗门,势力微薄,在整个仙门之中连三流宗门都算不上,常年默默无闻,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这样一个小宗门,就算铤而走险勾结魔道,又怎么可能在霞元池掀起如此大的风浪,甚至让整个仙门都陷入动荡不安之中。
“点睛海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季慎白沉声道,“就算他们与魔道联手,也断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他脑中飞速闪过这些年的所见所闻。
季慎白下意识地低声自语:“难道……是九州判官?”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又先摇了摇头。九州判官向来中立,从不参与任何仙门纷争,他们不可能与魔道同流合污,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看不起魔教。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小太小。
梁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开口:“非也非也。”
梁诩也不故意卖关子,正要将点睛海与幕后势力的关联细细道来,纳芊湖却先一步抬手,轻轻打断了两人。
“仙君且慢。”
“有些事,不妨由我先说。此番请二位前来,除了仙门内乱与叛徒之事,我还有一桩隐秘的发现,要告知二位。”
季慎白抬眸,看向这位执掌霞元池多年的掌门。纳芊湖行事一向稳妥,不做无谓之语,能让她如此郑重提及,必然不是小事。
“掌门请讲。”
纳芊湖微微前倾身子:“前些日子,霞元池暴乱刚平定,我便暗中派出数批人手,分赴九州各地探查。其中一队人手,去往了人间与仙界的交界地带。”
季慎白眉梢微挑。
人间与仙界的夹缝地带,素来是三不管的灰色地界,灵气稀薄,人烟稀少,多是散修与亡命之徒盘踞,不被仙门放在眼里。
“我的人,在夹缝深处的一片荒谷之中,发现了一队驻兵。”
纳芊湖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些疑虑:“初看上去,他们穿着人间正规军的甲胄,队列整齐,驻守有序,与凡间戍边士兵并无二致。”
“可接连观察数日之后,我的人就发现了诸多不对劲的地方。”
梁诩收起了脸上的散漫神色,双手环胸,多了几分认真。
“他们白日里安分驻守,从不随意走动,看上去与寻常士兵无异。可一到入夜,整支队伍便会悄无声息地散开,潜入荒谷更深处,直到天亮才会返回营地,全程都无声无息。”
“更可疑的是,这支队伍不带粮草,不生火造饭,数日不饮不食,却依旧精神抖擞,根本不是凡人之躯能够做到。”
纳芊湖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我的人不敢靠近,只敢远观。据他们回报,这支驻兵人数不下千人,行动统一,纪律森严,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殿内一时安静。
魔道销声匿迹多年,当年妄言殿作为魔道大宗,被同为魔道的扶世宗倾全宗之力打压,几乎覆灭,余下势力更是四散躲藏,多年不敢露头。
如今突然在夹缝地带秘密驻兵,用意不言而喻。
纳芊湖继续说道:“我反复推敲过,唯有一个可能。”
“当年妄言殿残部并未彻底消亡,而是借着夹缝地带隐蔽身形,暗中养精蓄锐,收拢旧部。他们伪装成人间士兵,就是为了避开各门各派的耳目。”
“而他们蛰伏多年的目的,也绝非小打小闹。”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中的众人,语气沉重:“依我看,魔道是想积蓄足够的力量,先吞并如今势头正盛的扶世宗,再一步步蚕食仙门,最终统治整个九州。”
扶世宗是如今魔道的第一大宗,实力雄厚,行事强硬,加之人间的先帝曾将其立为国宗,自然是风光无限的。
梁诩闻言,轻轻颔首,接过话头,语气里再无半分风流散漫:“掌门所言,与楚山孤暗中查到的线索,完全对上了。”
“楚山孤几位长老猜测,点睛海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魔道暗中勾结,四处制造混乱,其目的根本不在于真正搅动九州风云。”
季慎白看向他:“意在何为?”
“掩人耳目。”
梁诩的话字字清晰:“点睛海不过是一颗明面上的棋子,故意四处滋事,吸引仙门所有目光,让所有人都以为风波源头只是一个叛离的小宗门。”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在点睛海。”
“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在……我们至今还未看清的那张天罗地网里。”
季慎白沉默下来。
他瞬间联想到了谢星错。
那个举止怪异,处处透着违和的点睛海首座,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枚用来转移视线的棋子。难怪他行事古怪,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死手,也难怪点睛海一个小宗,竟敢频频挑衅各大仙门。
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让幕后的魔道得以行动。
大殿中的人各怀心思,殿内不时就传来窃窃私语。
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霞元池弟子衣衫微乱,脸色惨白,连通报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掌门!不好了!”
弟子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楚山孤……楚山孤传来急讯!有人强行打破楚山孤外围结界,一路破关而入,已经打上山门了!”
“什么?!”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季慎白身形猛地一僵,沉默不语。几乎在同一瞬,梁诩腰间的玉髓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那是仙门的求援信号,一旦亮起,便意味着宗门遭遇不测。
梁诩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握住玉髓,将灵力注入其中。
“楚山孤遭遇魔道突袭,山门将破,仙尊下落不明,局势已到绝境,袭击我宗的魔道势力,好像是……是魔道不见仙!我宗恳请各大仙门立刻发兵支援!”
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下玉髓微微嗡鸣。
殿内死寂一片。
一向沉稳的纳芊湖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梁诩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只余凝重。
不见仙。
没有人比九州修士更清楚不见仙意味着什么。
当年魔道第一凶人绥野堕魔后亲手建立的势力,行事狠戾,残虐无度,曾以一己之力血洗半座仙门。甚至将一座城池的修士尽数屠杀,首级悬挂城门示众,震惊三界。
当年绥野被正道联手封印,不见仙也随之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九州这才换得数百年安稳。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早已被认定覆灭的魔军,竟然会在今日像一柄锐利的刀剑,再次重现,而第一刀,便劈向了楚山孤。
“不见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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