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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命数?”季慎白轻笑一声。
“喜官大人,我从来都不信命。”
喜官沉默片刻,没有动怒。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传达宗祠的意见。见季慎白心意已决,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他轻轻颔首,身影在风里微微一晃,气息便彻底隐去。
喜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雾气里,来去无声。
季慎白望着雾气弥漫的楚山孤,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九州判官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想要安稳度日,也不大可能了。
季慎白没有回头,转身便朝着下山的方向迈步而去。他没有御剑,只是一步一步走在山道上,沉默不语。
陆玄佐静静立在泉山顶上,看着季慎白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有些事情,确实急不得。
他转身朝着泉山顶大殿走去,步伐沉稳。
他清楚自己该为季慎白做什么了。
至于情爱,陆玄佐不敢再奢求半分。
*** ***
不见春居远离主街,不与旁人院落相邻,清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院中一方青石花台,是他少年时亲手砌成,里面栽着几株山茶,枝叶葱郁,长势极好。廊下悬挂着两盏素色纱灯,白日里安静垂落,入夜后亮起,洒出一片柔和的光。院墙外种着成片兰草,风过之时,淡香轻飘。
季慎白在这里的日子过得简单,每日天不亮在院中练剑。晨练结束,他就坐在廊下煮茶,时而无事还会与母亲对弈。
白日里,他多数时间都在侍弄院中的花草,修剪枝叶。偶尔闲下来,便坐在窗下翻看些剑谱,不求甚解,只图打发时间,院外时常传来仆役往来的脚步声,带着些足以抚平一切的人间烟火气。
咫尺天涯多数时候都安静地靠在廊柱上,剑灵气息微弱,极少出声,只在他独处静坐时,偶尔轻声提一句九州仙门的零星动向,不做打扰。
这是季慎白近千年来,过得最踏实、最放松的一段日子。没有那些爱恨纠缠的痛苦回忆,只有简简单单的平淡生活。
午后,天气晴好,阳光暖而不烈,季慎白端着一杯微凉的茶水闭目养神。
不远处的回廊下,两个负责看守院落的仆役正靠着柱子低声闲聊,声音不大。但季慎白是仙体,这些话自然可以清清楚楚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楚山孤的那位掌教,在九州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怎么没听说,全仙门都传遍了!那人昭告天下,说当年公子的案子是彻头彻尾的冤案,还是九州判官在背后搞鬼,说有判官当年亲自找到他,联手设计,就是要置公子于死地。”
“九州判官不是一向号称公正无私,怎么会做这种构陷忠良的事?”
“公正都是装给外人看的。那人还公开说,当年他被人蒙蔽,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愿意主动卸下楚山孤掌教的身份,任由各大仙家掌门联合调查。”
“我的天,这位掌教……”
仆役的声音渐渐远去,话题也转向了别处。
茶水的凉意透过瓷壁传到指腹,泛着些许冷意。
初见陆玄佐,他就明白这个小孩和别人不一样,是个妥妥的野心家。
可陆玄佐愿意卸下一身权位,以身入局,承受九州仙门的审视与质疑,这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季慎白垂眸,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将一口凉茶咽入喉中。
动容是一回事,回头是另一回事。
他站起身,将空了的茶盏放回石桌上,转身走回院中,继续侍弄花台。傍晚时分,季怀仲处理完所有事情来看他。
他坐在廊下的木椅上,像天下所有普通的父亲一样,与季慎白聊起年少时细碎的小事。
聊到季慎白第一次离家前往楚山孤修行,明明攥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松手,可真到离别那一刻,转头却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一次。
又谈及他不在家的十几年里,每年到了季慎白生辰那天,都会点亮一盏为他祈福的灯,就算知道他远在仙门,也从未间断过。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对错纠葛,像一股暖流淌进心里,让季慎白一点点松缓下来。
他靠在廊柱上,嘴角难得勾起一点极浅的笑容,语气也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气氛平和而温暖。
父子二人就那样坐着,聊了片刻,季怀仲才慢慢将话题转到正事上:“陆玄佐昭告全九州,直指九州判官构陷冤案,还愿意主动卸任楚山孤掌教,配合各大仙门调查。这件事,你已经听说了?”
季慎白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下午听仆役闲聊,知道了。”
季怀仲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缓缓开口:“说到这位陆掌教,我倒想起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是你魂魄溃散的那几年。”
他刻意避开了“死”字,用词委婉,季慎白心中一清二楚,没有打断,安静听着。
“那天下着雨。半夜时分,有人重重敲打府门,仆役开门一看,是个年轻人,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
季怀仲回忆着说道:“他不肯进门避雨,只是一遍遍求见家主,说是想求一盏季家的引魂灯。”
引魂灯。
是萧泊和他谈起的,人间皇帝送给季氏的引魂灯。放眼整个九州,也不过数十盏,极其稀有。
“我当时察觉他身上灵力纯正,不似恶人,便问他要引魂灯做什么。”季怀仲继续道,“他不肯说,只是反复恳求,我心一软,终究是不忍心,将那灯给他了。”
“他拿到引魂灯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就在府门外跪着,一跪就是一整夜。直到天亮雨停,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季慎白抬眸看向季怀仲。
不用多猜,那个雨夜冒雨前来的年轻人,只能是,也只会是陆玄佐。
他死后魂魄散尽,几乎魂飞魄散。陆玄佐竟然不远万里寻到季家,放下所有尊严,只为求一盏能收拢他残魂的引魂灯。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季慎白轻轻笑了笑,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玩笑:“许是当年他被人蒙蔽,事后心有愧疚,一时兴起罢了,当不得真,也不必放在心上。”
季怀仲看他神色,便知道他不想再多提陆玄佐,轻轻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轻声询问:“那你呢?今后打算一直待在不见春居吗?你想待多久,我和至引都陪着你。只是……你还是像心中有事。”
季慎白沉默了片刻。
天边的夕阳落下大半,余晖将云层染成暗红,远处的山峦隐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这些天所有的事情缠成一团乱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彻底置身事外。这团乱麻中,唯一不会做谜语人的人,也只有他的师父谢惊阁了。
谢惊阁应邀去霞元池寻找琉璃屿的踪迹,这一去,却是杳无音信。
季慎白开口:“过几日,我便动身前往霞元池找师父。”
季怀仲眉峰微蹙,担忧道:“虽说楚山孤联合悬阳山进行镇压,但霞元池现在还处在余乱中,各派党争不断,你现在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凶险也要去。”季慎白答道,“若不向师父问清楚这一切,我此生都是问心有愧。”
季慎白不想前世死得不明不白,今生依旧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要一个答案。
季怀仲看着他,知道季慎白一旦做出决定,便不能被任何人阻拦。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轻轻点头:“我和至引都不拦你,只是记住,万事小心。”
季慎白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的咫尺天涯,剑鞘冰凉。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暗香浮动,庭院安静又平和。
季慎白闭上眼,缓缓握紧了剑柄。
第49章 不见仙
霞元池外山依旧是一派盛世景象,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上高悬的玉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间或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切看上去都与平日没有区别,就好像不久前那场席卷宗门的暴乱,从未发生过。天上的虹桥偶尔有弟子匆忙路过,不敢在外山处停歇。
虽然表面看着没有瑕疵,但现在的霞元池也不过是粉饰太平,探探风中的气息,多少还沾着些血腥味。
季慎白没有为之停留。
谢惊阁离开楚山孤后,从未传消息过来,季慎白心中的不安便与日俱增。
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正欲前往霞元池内殿,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后方传了出来。
“好久不见,季慎白。”
听到这无比熟悉的声音,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季慎白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后方站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温和,看上去没有半分攻击性。
季慎白在看见此人的瞬间,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是谢星错。点睛海首座,闻人雪的上师。
两人过去并非没有交集,只是那些交集大多称不上愉快。季慎白始终无法看透谢星错的心思,此人说话做事永远滴水不漏,像一层厚厚的雾,让人摸不着、看不透。
季慎白对谢星错,向来敬而远之。
他没有理会谢星错的搭话,目光淡淡扫过对方,便准备继续前行。谢星错却像是早有预料,恰好拦在了季慎白前行的路上。
“你何必这么着急。”谢星错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他平淡无波道,“我知道你要找谁,也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
季慎白的神色冷了下来:“让开。”
他没有耐心与谢星错周旋。
谢星错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微微侧身,抬手指向隐在云雾之中,位于霞元池最深处的的巨大黑影。
他轻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关于你,关于最近仙门之中发生的一切怪事。”
季慎白自然不会信谢星错。
谢星错每次出现都太过巧合,一举一动藏着试探,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像是怀着善意。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动,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冰冷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
谢星错依旧不动如山,他看着季慎白,轻声道:“你不会好奇我的身份,好奇我背后的东西吗?”
季慎白动作一顿,握剑的手微微松动几分。
沉默片刻,季慎白缓缓收回剑,冷声道:“带路。”
他要看看,谢星错究竟想耍什么花样。他恢复原身,谢星错打不过他,而且此处是霞元池外山,料想谢星错再胆大包天,也不会动手。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霞元池外山的深处走去。
越靠近那道巨大黑影,周身的气压便越低,一股源自远古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人喘不了气。
那是镇天石,霞元池的根基,传说中镇压九州罪孽的神石。
镇天石通天彻地,石身布满古老的纹路,暗赤色的光芒环绕外表,隐隐流动。人只要站在石下,渺小得就如同尘埃,随时都会被这亘古的沉重氛围碾压殆尽。
谢星错在镇天石前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季慎白。
“这里,藏着九州的秘密。”他缓缓开口,“只要你愿意听,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谢星错笑得温和,正欲开口,一道红色身影便从镇天石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
谢惊阁。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衣,鲜艳如火。往日里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些涣散和恍惚,整个人都魂不守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谢星错见谢惊阁现身,顺势后退几步,他对季慎白微微颔首:“既然谢仙君来了,那我便先行告辞。”
“下次见面,我们再继续今日未说完的话。”
谢星错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楼阁之间,再也没有半点踪迹。
季慎白顾不上理会谢星错,略感担忧,他快步走到谢惊阁面前,放低了声音。
“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季慎白轻声问道,“这段时间,师父没有传过消息,可是遇到什么情况了?”
谢惊阁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了季慎白身上。
他的眼神迟滞几秒,才慢慢聚焦,仿佛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我去了琉璃屿。”
谢惊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季慎白心头一震。
谢惊阁竟然真的找到了琉璃屿。
“我和梁诩一起去的。”谢惊阁又补充了一句。
谢惊阁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镇天石正下方。季慎白连忙跟上,巨石压顶,威压更甚。
谢惊阁的步伐不稳,季慎白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倏然跌倒在地。
“琉璃屿凶险万分,师父在那里有没有受伤?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惊阁轻轻摇摇头,推开季慎白的手。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缓缓开口,讲述了一段被九州众生遗忘了千万年的往事。
“九州最初,并没有所谓的天道。那个时候,天地之间只有神祇,执掌万物生灵,定生死,判轮回。”
“那时的人,是神祇脚下最渺小的存在。人这种生灵,最是贪心不足,不甘于被掌控,觊觎神祇拥有的无上力量。他们想要挣脱束缚,想要自己造物。”
“于是,人间掀起了一场弑神的浩劫。”
“他们设下圈套,诱骗了一位最单纯善良的神祇子嗣,将其擒获之后,活生生分食了祂的骨肉。吃下神骨的人,从此脱胎换骨,得以成仙。”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疯狂的盛宴,他们贪婪无度,弑神夺力。直到最后,人间的仙联手杀光了天地间所有的神祇。”
“天地震怒,降下天罚。那些依靠弑神成仙的人,被打入峡山关,永世封印。神祇残留的骨血,被天地业火焚烧,化作了如今的琉璃屿。”
“那些不愿参与弑神、只想安稳活下去的人,为了阻止这场浩劫蔓延,在霞元池立下这块镇天石,锁住了九州所有的罪孽与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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