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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官又抬眸看向位于城中央的近仙台,叹了口气。
季慎白再回到楚山孤时,山门云雾如常,夜色微凉。
他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推门而入,反手合上。室内陈设简单,他站在原地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寝殿正中央立着。
已是深夜,他就这么安静站着,似一竿浸寒的竹,冷而沉默。楚山孤依旧是原来的样子,风声、竹声、虫鸟声,一切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季慎白来得匆匆,没有去见任何人,只静坐调息,强行将在鬼城发生的那些情绪强压下去。
应华峰的夜,静谧得近乎冷清,好像天地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样的夜,他孤寂了那么久,热闹过一段时间,往后的夜,只会越来越长,越来越冷。
本该如此,他如是想。
*** ***
陆玄佐刚踏出近仙台,一道身影便拦在面前。
是桑枝。
祂身形纤细,眉眼带笑。陆玄佐此刻满心都是追上季慎白的念头,看见祂拦路,脸色一沉,脚步顿住。陆玄佐声音沙哑,带着戾气:“让开。”
桑枝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城主有令,你暂时不能离开鬼城。”
“我要回楚山孤,谁拦都没用。”陆玄佐的手按在剑柄上,眉眼冷厉。
“不是拦你,是留你。”桑枝并未退让,“有些事情,应该静下心来弄清楚。”
陆玄佐心头一紧:“弄清楚什么?”
“你记忆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你对红衣哥哥有所隐瞒,城主命我来提醒你。”
陆玄佐沉默下来。
从晏清辉口中得知过往碎片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五感尽失的时候,照顾他的人是俞薄尘,这件事情,他绝不会记错。
还有,他只记得自己和师尊关系极好,却听同门聊天提及沈醉更受俞薄尘器重,仔细想想,又是一片空白。
自己记得的事、恨过的人、信过的理,和旁人说的对不上。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愧疚到混乱,可此刻这些所谓的真相,已经被桑枝直白点破。
桑枝抬眼,再次出声询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记得的,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陆玄佐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你记得有人待你好,记得自己没错,只记得自己苦吗?”桑枝语气平静,不带评判,“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
“这些记忆,是谁给你的?”
陆玄佐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他想回应,却张不开嘴。
桑枝轻笑,语气不乏自傲:“看来,城主猜对了。”
镜花水月里的画面。
季慎白那句“因为情蛊,我才会喜欢你”。
顾浊扬的嘲讽、晏清辉说他糊涂……所有声音挤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陆玄佐始终想着逃避,始终只敢抓着这一根稻草,却不敢往下思索。
他从来都不敢细想这些事情,每次这样想,就好像有什么极大的罪恶之火蛰伏在自己的胸口,亟待苏醒,亟待爆发。
这火迟早会把他烧得魂飞魄散。
桑枝不再逼问,勾勾手指:“想知道,就跟着妾身过来。”
陆玄佐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他想立刻回楚山孤,想守在季慎白身边,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若不问清楚自己的心,他这辈子都没脸再站到季慎白面前。
陆玄佐深吸一口气,终是抬脚,跟了上去。
桑枝带着他穿过酆都城的街巷,一路上阴气飘飘,灯火幽幽。陆玄佐跟在桑枝身后,脸色比城中的鬼魂还要阴沉。
时官早已等候在殿中。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镜花水月悬在正中,微光流转,镜子里画面闪动,皆是各种被困其中的人的身影。
时官转过身,看向陆玄佐,神色平静:“城主已经向我打过招呼了。”
陆玄佐开口:“我的记忆,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时官点头。
陆玄佐浑身一震。
“谁。”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
“你心里应该猜到了,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时官指向镜花水月,“你要在镜花水月里,再看一次吗?”
陆玄佐脸色发白,手指发抖。
他怕。
怕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怕承认自己不想承认的。
桑枝见他犹豫不决,在一旁开口:“若不想看,你今后怎么面对红衣哥哥?”
陆玄佐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绝:“我看。”
时官抬手,引动镜花水月。微光散开,画面浮现。这不是完整的过往,只是碎片,一段一段,断断续续的。
画面里,是年少的他。
穷途末路,满心不甘,渴望变强,渴望得到师尊俞薄尘的认可,更渴望让季慎白对他刮目相看。
他站在阴暗的巷口,和一个魔修对话。魔修声音低沉:“情蛊能绑住一个人的心,还能加固彼此的情意。倘若你下给心悦之人,这人便只会向着你。”
年少的陆玄佐疑惑出声:“真的有用?”
“自然。”魔修轻笑,“只是你要记清楚,种下容易,解开难。”
他当初要下蛊的对象是俞薄尘。 那时的自己心悦师尊,被拒绝了一次,自此不敢言说。又嫉妒季慎白天资出众、和师尊关系亲近,经由邪修这么一挑动,他便昏了头,弄到了情蛊。
陆玄佐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画面继续闪动。
魔修临走前,抬手轻轻碰了碰他颈间的红痣,动作很轻,一碰即收。
“这便是你作为交换的东西?”陆玄佐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喉结,有些不太相信。
那一点红,早在他入道前便有,是一个瞎眼道人用银针穿过他的脖子所点出的痣。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印记,但见魔修只取这个为交易,心中不由地警惕起来。
时官神色微变,看向那处红痣,沉声道:“他碰的不是痣,是你的魂魄。”
陆玄佐僵在原地。
“你的记忆,可能就是从那之后开始乱的。”
时官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记恨季慎白,以为那是自己的本心,其实只是有人顺着那一点引子,改变了你的认知。魔修只是搅动了你的魂魄,试图混淆这一切。”
陆玄佐沉默着。
“是谁……”
时官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已经有答案了。”
是俞薄尘吗?
这个答案,在陆玄佐心底悄然炸开。
他不敢信。他自然不会信。
他不敢信那个待他温和、教他修行、为他引路的师尊,会是这一切的幕后之手。
他更不会信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爱慕、追随,全都是一场骗局。
“不可能……”
陆玄佐喃喃自语:“师尊他,他当年在琉璃屿……”
时官反问:“你亲眼所见吗?”
陆玄佐说不出话。
他没有。他只听季慎白说,只听旁人说,只信自己愿意信的。镜花水月里的画面越来越乱,碎片越来越多,每一片都满是空白或是黑暗,全都是他缺失的记忆。
全是局。
“师尊不会这样做,他完全没有必要,师尊倾心的人只有上师,他对上师的感情,连我都能揣度。”
陆玄佐捂住头,浑身发抖。愧疚、悔恨、荒谬,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冲垮。
“师尊为什么会这样做……师尊……”
桑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祂只是看着,像看一场早有定数的劫难,像是一个沉默的看客。
时官盯着镜花水月纷乱的记忆,眉头微蹙,有所察觉。正要开口,镜花水月忽的变化,是顾浊扬传令过来了。
“晏清辉说,楚山孤有变,速归。”
时官神色微变,收回目光,看向陆玄佐:“今日先到此为止。”
陆玄佐茫然抬头,眼底通红:“那……那我师尊他……”
“你暂时不必知道这些。”时官语气平静。
楚山孤有变?陆玄佐心头一紧。楚山孤如今还能有什么事,会让晏清辉不得已托顾浊扬传消息。
桑枝似是惊讶,娇笑道:“原来你真是楚山孤掌教,妾身小看你了。宗门有事,那便先回去罢,说不定别人知道的比你知道还多呢,是不是?”
祂的末句意有所指,似乎在隐隐指向某个人。
陆玄佐道谢后向城外走去,脚步虚浮,强作镇定。
他得即刻回到楚山孤,鬼城时间流速要比九州快得多,事情又来得紧急,即使心中有万万种想法,此刻也不得不咽下去。
陆玄佐的身影走远,桑枝看着陆玄佐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转身回近仙台复命。
现在,殿内又只剩下时官一人。
时官抬头看向镜花水月里尚未散尽的微光,轻轻一握,微光尽数散去。
所有的事情都拧成了一团,但只需要一点点佐料,他就可以理清一切。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但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
酆都城的极夜依旧漫长,湿冷的风席卷过街巷,无声无息。
这一夜,有人在局中,有人在观棋,有人在执子。
只是谁是棋子,谁又是弈棋者呢?
时官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前往近仙台。
第47章 我意已决
季慎白坐在泉山顶的大殿中,一旁坐的是楚山孤现首座沈醉。沈醉脸上洋溢着喜色,似乎只是再次见到他,心中就无比喜悦。
季慎白却未曾丢给他多余的眼神,只是低头品茶,默默听着晏清辉说话。
几日前,霞元池掌门离世,不到一天,内部突发暴乱,死伤无数,此事一出便震惊九州,直到现在,事情发展愈演愈烈,宗门内已经出现各派焦灼党争的现象。
晏清辉的眉头紧锁,自前几天事发,他就再也没有闲下来过。
“各位长老,依我之见,楚山孤应与霞元池联合镇压此次……”
“慢着。”一位长老猛拍桌面,打断了晏清辉的发言,“霞元池的内事,楚山孤干预其中多半落人口实。何况连第一大宗悬阳山都没有出手,我们还是消停一会儿吧。”
此话一出,不乏有长老出言附和,很是同意这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意见。
晏清辉素来温和待人,现在眉头更是蹙了展,展了蹙,似乎也拿这些长老实在没有办法了。
季慎白清清嗓子,放下茶盏帮晏清辉说话:“曲长老,霞元池内有镇天石,离峡山关又近,若是镇天石受到损伤,人间便会受仙魔二界影响;倘若霞元池内乱不平,有心之人潜入峡山关,破坏里面的法阵,将封印的魔物放出来怎么办?”
被问话的长老呵呵一笑,反问他:“慎白,我是懂你这点心思的。只是别人的家事,哪有我们掺一脚的道理,就算是你师父谢惊阁面子再大,又不是全楚山孤的师父,倒不如讨个清闲自在。如何?”
其余长老不语,看样子是默默站在了曲长老这边,势必要把这个态度贯彻到底了。
季慎白平日本来就烦这些长老,如今听到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嫌恶的情绪更盛,别过头不愿争论。沈醉一见季慎白不发话了,便开口打圆场道:“曲长老,惠缚仙尊与谢仙君向来交好,于情于理我们也该帮帮忙。”
“曲长老,话密了。”
有人突然出声。
众人抬眼望过去,先是见到雪白的衣摆,而后对上一双冰冷、了无情欲的鎏金色眼睛。被出声提醒的曲长老面露惶恐之色,不敢多言。
季慎白听到这声音,动作也是一顿,连忙和众人一起行礼。
“见过惠缚仙尊。”
祁清弦点点头,行至主位。
他的视线扫过大殿,眸色一沉:“陆玄佐呢。”
在坐的长老俱是一愣,自然不知道陆玄佐去哪里了。唯二知道陆玄佐下落的人,一个是不愿开口的季慎白,另一个便是晏清辉。
晏清辉在祁清弦耳畔低语,应该是在叙述陆玄佐的去向。季慎白的座位离主位恰好不远,隐隐约约听到陆玄佐的名姓和酆都城的字眼。
长老们窃窃私语完毕,曲长老就先行开口:“惠缚仙尊可是感知到了镇天锁中的波动,所以才提前出关?先前所言,无非是长老们都不愿让楚山孤再陷入波折,是我鲁莽在先,仙尊莫怪。”
祁清弦没有迅速作出回应,长睫微垂,还在思考着事情。过了片刻,他又开口:“即刻传陆玄佐回楚山孤,我还要闭关一段时间,陆玄佐回来之后,楚山孤大小事宜全权交由陆玄佐,无论如何都不得忤逆。”
话音刚落,大殿内一片寂静。
祁清弦掏出那块晶莹剔透的掌门令牌,递给季慎白,嘱咐道:“务必把这个给陆玄佐。”
随后他转身离去,只留一个飘飘然的白色背影。
这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在季慎白的视野里消失。
*** ***
“所以……全楚山孤上下都在等我一个人?”
闻言,晏清辉点头,顺便为他解释了发生什么急事,坐下和陆玄佐商议。
季慎白走到亭子前,出于习惯还是轻叩亭子间的长窗,随后走进去,见到陆玄佐早早到来,不由地一愣。
季慎白低头将掌令轻轻放在桌子上,没有多看陆玄佐一眼。季慎白往日在楚山孤,几乎不带着佩剑,如今随身带着咫尺天涯,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昭示过往种种。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不作停留。
陆玄佐伸手想拦住他,但碍于晏清辉在场,刚伸出手又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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