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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为季慎白修补内丹,耗费了他不少心力。如今上师归来,他心中郁结散去,修为突飞猛进,堪堪赶上了化神期。
陆玄佐只心想,自己的雷劫可不要来得太早。
黑烟散去,小女孩浑身颤抖着从半空中跌落,陆玄佐稳稳接住她。他低头看着怀中面色惨白的小家伙,带着些责备:“怎的能随意给陌生人开门?”
小女孩颤巍巍地站在地上,声若蚊呐:“它、它扮成了我的外婆,我一时没设防……”说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急切,“你快躲回去!院子里进了恶鬼,过阵子城司就会赶来了!”
陆玄佐点头,迅速帮她整理好院内杂乱的摆设,又匆匆赶回放置棺材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棺盖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季慎白不见了!
陆玄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伸手探了探棺材底部,里面残留着一丝余温。季慎白是刚刚离开的,可他明明还在昏迷中,能去哪里?
强烈的慌乱涌上心头,他的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他必须立刻找到季慎白。
顾不上多想,陆玄佐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院子外阴云密布,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一切。纸货店的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位明艳动人的画皮。
雷光照亮了祂的脸,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陆玄佐的声音瞬间变得咬牙切齿,怒意快要冲破理智。他满心满眼都是寻找季慎白的急切,早已没了与这鬼物周旋的耐心:“你把上师弄到哪里去了?”
桑枝的嗓音似男非女,带着戏谑的笑声:“自然是去了他想去的地方。要想他好好活着,就跟我走一趟。”
陆玄佐现在自然不会相信这个满口谎言的鬼物。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我是楚山孤掌教陆玄佐,我要见酆都城城主。”
桑枝闻言,拍着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不乏讥讽:“你是楚山孤掌教?!那我还是扶世宗教主、霞元池掌门呢!怎么不说你是人间的皇帝,被刺客暗杀才误入鬼界的?”
陆玄佐毫不在意祂口出狂言。出门在外,身份本就无凭无据,对方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楚山孤的掌令只有一块,他来酆都城的时候交付给了晏清辉代为保管,此刻拿不出任何凭证。
更何况,他也不清楚鬼城城主的行事风格,若是对方偏向魔道,事情只会更难办。
思索片刻,陆玄佐再次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来酆都,一未偷盗,二未犯法。你无故抓我们,到底是何用意?”
桑枝掩唇一笑,衣袂飘飘,浑身散发着天然的媚态。她弯下腰,抱起一旁的小女孩,声音温柔:“告诉姐姐,这个大哥哥给了你什么东西?”
原本被吓到口齿不清的小女孩,似是被她的声音蛊惑,乖巧地点点头,手指向堂屋:“他给了我一把很长的刀子。”
小女孩早夭,从未见过剑,自然将他的佩剑当成了长长的刀子。桑枝指尖轻点,身后的手下立刻会意,快步冲进堂屋搜查。片刻后,便恭敬地将那柄长剑呈了上来。
桑枝低头轻嗅剑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之前一直没能细看,唔,好浓的杀气,妾身好生喜欢。这剑给你也是浪费,倒不如送给妾身,让我也试试它的威力……”
“那也要看它认不认你这个主人。”陆玄佐冷笑道。
院内的气息逐渐变得压抑沉闷,他已隐忍到了极点,若不是顾及院内空间狭窄,怕误伤小女孩,应该早已先发制人了。
桑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靥如花:“哥哥呀,怜香惜玉的道理都不懂吗?”
她随手一挥,随行的手下迟疑了几秒,便带着小女孩匆匆撤离了纸货店。院内原本昏暗的红灯笼全部熄灭,眼前光影流转,一面巨大的幻镜出现,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完全与外界隔绝。
天地瞬间变换,眨眼间,便化作了烟粉满山的琼霄峰。桃花灼灼,落英缤纷,正是陆玄佐记忆中琼霄峰的模样。
桑枝瞬移到他身旁,柔软的手指虚按在他的肩头,语气中带着惊讶:“咦,此处竟这般漂亮。”
陆玄佐察觉到她此刻并无恶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沉声道:“上师到底在哪里?你身处酆都城,探查活人的气息,想必不难吧。”
桑枝摇头,娇俏一笑:“妾身可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我勉强只会些窥探人心的小法术,抓你们,不过是觉得这样做,我想要的消息能来得更快些,玩玩而已。何况就算调动全城城司,要抓你们两个,也未必能成,呵呵。”
“若不是你们的戒备心都太重,妾身不能施展法术,也不必出此下策。唉,可是如此看来,你身上也没有什么我需要的信息……”
陆玄佐接话:“无论你想要什么信息,门派秘辛、江湖动态,或是人间诸事,我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将上师稳妥送回,我一定知无不言。”
桑枝有些遗憾,手指绕着发丝:“妾身受城主所托,想要知道琉璃屿的下落呢。原先在城中观察到你们都带着琉璃屿独有的仙剑,还以为一定会有所收获。妾身为了自然地和你们偶遇,可是真的在酒楼跳了好几日舞。”
琉璃屿。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到陆玄佐的心里。他与季慎白的关系,正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破裂,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到从前。他用了整整十年,刻意遗忘那个地方。可那些爱恨情仇,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关于琉璃屿,上师比我更清楚,他当年亲身去过那里。”陆玄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随我一同找到上师,自然能得到你想要的……”
桑枝惊喜地打断他,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钦羡:“红衣哥哥好厉害,连琉璃屿这种秘境都能找到,真不愧是妾身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好哥哥。”
陆玄佐咬牙切齿:“我再说一次,不准这样称呼上师。”
桑枝“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你没名没分的,比我好不了多少。”
祂嬉嬉笑笑地捻起飘落的桃花,低头轻嗅,神色惆怅:“妾身已经死去不知道多少年,如今连桃花真正的气味,都记不起来了。”
“若说勉强找到红衣哥哥的法子,我倒真有一个。”桑枝自然笑道,“鬼城中的活物,若是执念过深,或是心魔缠身,便会不自觉坠入一片秘境里。”
祂吹散手中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
“此梦名曰‘镜花水月’。”
“红衣哥哥大抵是坠入这梦境中了,等他解决掉心中的执念与心魔,自然就能醒来。但你看上去,倒是急得很啊。年轻人,告诉我,你在等待什么?”
陆玄佐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却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猛地清醒过来,神色严肃:“你竟然对我下咒?”
被戳破了小把戏,桑枝也不恼,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边走边说:“托妾身的福,你可以随我一起,看看红衣哥哥此刻正在做什么梦。只是切记,你我在镜花水月中,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做个场中看客。”
一听到能见到季慎白,陆玄佐犹豫片刻,还是紧随桑枝的脚步,踏入了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
胸口那股隐隐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镜花水月中,或许藏着他从未知晓的秘辛或是过往。
第44章 从来都是物是人非
季慎白已经在这里静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琼霄峰的落日悬在天际,将云层燃成一片熔金,但它却停留在即将没入山峦的瞬间,时间未曾向前挪动半分。
他不愿再踏足这片土地,对俞薄尘的愧疚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心中多年,沉甸甸的,让他无可言说。静坐到无眠,季慎白察觉到了这梦境的规则,是要他亲自上山,时间才肯流转。
季慎白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咫尺天涯,缓缓起身,迈步向琼霄峰顶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不由地错愕。
老桃树下,两道身影相对而坐,正在对弈。执白棋者是俞薄尘,眉目温润,笑意浅浅。
而坐在他对面的,竟然是另一个“季慎白”,神色专注,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未曾落下。
即便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后,这二人也毫无察觉。
季慎白抬眼望去,只见陆玄佐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顶沿,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树下对弈的二人,眉头紧锁,神色郁郁,像是藏着心事。
季慎白不懂这梦境究竟有何寓意,却还是站在一旁,静默地观察着。
俞薄尘落下一子,白子已被“季慎白”的黑子团团围住,他轻笑道:“师弟,你近日棋艺倒是精进不少,莫不是偷偷躲起来自己和自己对弈?”
“季慎白”沉默片刻,犹豫片刻,指尖的黑子终于落下,声音平淡无波:“近来是不大爱练剑,在寝居里多翻了几本棋谱。”
俞薄尘看着自己已然落败的棋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爽朗。
他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摆好,对着“季慎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局,上师大人可得让我几子。不然传出去,倒显得我既不爱练剑,又不爱下棋,要被其他师兄笑话偷懒了。”
“季慎白”微微点头,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走神,也并未多言。
俞薄尘挥了挥手,没有回头,随意吩咐道:“玄佐,口渴了,去煮一壶茶来,再配些点心。”
亭顶上的陆玄佐立刻应声:“好。”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季慎白,让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陆玄佐跳下亭子,脚步匆匆地穿过桃林,七拐八绕,走进了一间小小的茶室。
室内茶香氤氲,沸水在壶中咕嘟作响,冒着热气。
陆玄佐盯着翻滚的茶汤,转身从一旁的檀木柜里取出一碟精致的桃花酥,放在案上。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犹豫不决,手指紧紧攥住衣袖,两颊飞红。
他似乎在心中挣扎了许久,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直到壶中的茶汤颜色变得愈发浓郁,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陆玄佐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轻轻打开。一只颜色鲜艳的蛊虫从盒中爬了出来,通体赤红,在他的掌心蠕动,格外引人注目。
他犹豫再三,指尖微微颤抖,将那只蛊虫放在了一块桃花酥上。蛊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迅速缩小,顺着糕点的纹路钻了进去,不留一丝痕迹,看上去天衣无缝。
“师尊,别怪我,我只是太想……”
季慎白心中咯噔一下,有所预感,脚步匆匆地跟着他走出了煮茶室,重新回到桃树下。
陆玄佐强压着心中的紧张,将茶盏和点心碟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几上,动作尽量平稳,生怕露出破绽。
俞薄尘头也没抬,笑着说道:“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陆玄佐如蒙大赦,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但还是刻意放慢了脚步,一步步远离了桃树下的二人。
“季慎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被石几上的桃花酥吸引。
他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眉梢微挑,随口问道:“近日的糕点换了配方?味道倒是比往日更好些。”
俞薄尘为他续上茶水,思索着回应:“许是近来琼霄峰的桃花开得盛,便多加了些桃花酱。”
“季慎白”点点头,又拿起一块糕点:“师兄不吃?”
“你许久没来琼霄峰,自然是贵客先尝。我日日在此,吃多了也腻了。”俞薄尘笑着摆手。
季慎白的目光盯着“季慎白”手中的那块糕点,那正是被陆玄佐放入蛊虫的那一块。他心中焦急,想要出声劝阻,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那块糕点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这只蛊虫,就是他心魔的根源?
季慎白沉默着走到陆玄佐身旁,看着他攥紧拳头、紧张得浑身僵硬的模样,声音低沉,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无声质问:“陆玄佐,你就是这样报答恩师的吗?”
他的质问,自然传不到陆玄佐的耳中。
陆玄佐低下头,那只赤红的母蛊不知何时已在他的掌心。体型竟比之前那只大了许多,体表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甲壳,丑陋而可怖。
他心中天人交战,神色痛苦而犹豫。
蛊虫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动摇,突然张开口器,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掌心。刺痛传来,鲜血渗出,陆玄佐猛地回过神来,惊惶之下,竟不慎将蛊虫扔在了地上。
“情蛊……情蛊不见了!”陆玄佐慌忙蹲下身,在草丛中四处摸索,声音带着慌乱,“这蛊会失效吗?”
情蛊。
竟然是情蛊。
季慎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陆玄佐竟然敢下情蛊,而自己却误打误撞成了子蛊的容器。
季慎白的心绪飘远,想到了上一世的种种状况。
为什么每次见到陆玄佐,他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为什么他总是迫切地想要见到陆玄佐,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为什么到了最后,即便知晓了所有真相,他也狠不下心与陆玄佐彻底翻脸?
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季慎白不由苦笑,从一开始,就不是喜欢,不是爱慕,只是一只小小的情蛊,在暗中操控着他的情绪,牵引着他的心绪。
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难以言说的牵挂,那些自欺欺人的心绪,不过是蛊虫作祟的结果。
他竟像个傻子一样,低三下四地乞求着陆玄佐的垂怜,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季慎白,你怎么能这样自甘下贱。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层层叠叠的落叶。
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落叶上,洇湿了薄薄一层灰尘,渗透到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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