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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上前与俞薄尘说话。前几日,他一时冲动向俞薄尘表明了心意,却被对方婉拒,悻悻而归。之后这大半个月,俞薄尘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连眼神都未曾交汇过,让他满心焦灼,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陆玄佐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隔着布料摩挲着小坛子上古老的纹路,有些犹豫。倘若俞薄尘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怕是要把他往死里打了。
这方小巧的坛子里,放着一大一小两只蛊虫。
是魔道中人所制作的,能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情蛊。
第41章 咫尺天涯
这情蛊是他从魔修那里弄来的,说是弄来的,倒也不算。只是做出了一点小交易,魔修面具下的眼睛阴翳可怖,在他临走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还会再来的。”
小的时候,阿爹就对他说,倘若要抓住一样东西,就不要放手。他现在抓住了一个人,那这个人他也不会放开。
昏迷中的梦境颠三倒四,一会儿是他把蛊虫放出去时颤抖的双手,蛊虫爬过掌心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发紧;一会儿又是季慎白看向他的失望至极的眼神,让他如坠冰窟。天旋地转间,陆玄佐头疼欲裂,猛地起身,身旁便响起了医修惊喜的呼喊。
“掌教醒了!快去请晏掌教来。”
医修端来温热的茶盏,絮絮叨叨地叮嘱:“掌教,您这一昏迷就是半个月,期间晏掌教来了好几趟。您这旧伤未愈,加之内力逆流,这才昏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可得照顾好自己,万不能这般折腾。”
“是,我都明白。”陆玄佐笑着接过医修送来的茶盏,不疾不徐地喝水,只是手还在不停地轻微颤抖。
医修细心询问了几句身体状况,多添了几味安神养气的药材,才带着弟子退了出去,室内只余陆玄佐一人。
他敛起笑容,按揉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目光扫到一旁剑架上放置的两柄剑,心口又传来一阵抽痛。在他昏迷的这半个月里……季慎白有来看过他吗?
脚步声响起,晏清辉风尘仆仆地赶来,与陆玄佐对视,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良久,晏清辉才沉声开口:“季慎白去了酆都。他如今恢复原身,首要的事自然是想祛除心魔。酆都里鬼怪多,我劝他多休息几天,但他不愿留在楚山孤,便随他去了。”
陆玄佐点头:“门中事务,恐怕要劳烦晏掌教多照看了。”
晏清辉眉头紧锁:“你重伤未愈,这般仓促动身,怕是不妥。”
陆玄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向晏清辉行礼道:“上师等得及我,上师的剑怕是等不及我了。这些年的照看,还得多多感谢晏掌教。如今上师就是要我把这条命交还与他,我也心甘情愿。”
晏清辉叹了口气。
“照顾好慎白。”
***
酆都横亘在仙魔两界之间,城内盘踞着无数人魂与鬼物,人间称其为“十八层地狱”,仙魔两界则唤它“鬼城”。这里只有极昼与极夜两种时节,无论极昼或是极夜,都长达人间的半个月。
他前几天来这里时恰逢极昼,天上雾蒙蒙的,白得像被一方瓷片死死扣住,整方天空上只有一块如同黄纸折出的太阳高悬正中,无情地烤炙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生灵。
季慎白此行是为寻找祛除心魔的方法。晏清辉只含糊提及酆都有解法,却不肯细说究竟,想来是师尊的授意。季慎白不便多问,师尊向来心思深沉,有自己的考量,从来都不容他们妄加揣测。
初到鬼城,他便盘算着如何接触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城主。可活了这么大,他连城主的名姓都无从知晓。鬼城之中,灵石毫无用处,他身上也未带多少纸钱,在这里只能靠食用城内的食物维持生机。思来想去,季慎白索性在市集一角摆了个小摊。
再次见到陆玄佐时,季慎白正半坐在竹凳上捏陶泥。
他穿了件惹眼的红衣,便于在鬼城繁杂的人影中行动。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白皙如玉的侧颊上沾着几点泥水,他却浑然不觉,指尖专注地揉捏着手中的陶土。
阴影笼罩下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摊前。陆玄佐弯下腰,目光落在摊位上一枚青色的小簪上,声音刻意压低,有些沙哑:“我要这个。”
季慎白点点头,伸手便要将簪子递给他,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眼前的人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身形高大挺拔,绝非寻常鬼物的佝偻模样。伸出来的手也不是鬼物特有的青黑色,而是泛着健康的血色,指间还带着薄茧。
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呢?
季慎白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钱。”
在鬼城,他每日只需一餐便能隐匿气息,三钱恰好是一顿饭钱。这价钱对寻常鬼物不算昂贵,但不是每个鬼物都有心思来买这些小玩意,买了多半也是为了哄伴侣开心。
对面的人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钱,那分量惊得附近摆摊的人魂们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从有气无力的叫卖变成了扯嗓子的吆喝。
“糖饼!热乎乎、滑溜溜的糖饼哟!”
“胸口碎大石,快来瞧,快来看!”
季慎白生怕他是看错了价钱,又拔高音调:“只要三钱。”
对方接过簪子,顺手为自己挽了个发髻,动作流畅。
“这一沓,都给你。”
季慎白犹豫着伸手,想着只抽出三钱便好,手腕却突然被对方攥住。那人的力道惊人,指节紧扣,让他挣不开半分。季慎白心下一惊,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身后藏着的桃木剑。
对方语气里带着笑,“你会算命吗?”
季慎白冷冷回应:“不会。”
“你还没为我算。”
“我说了,我不会。”
简直是强词夺理!他一个卖陶泥小玩意的,何来算命的本事。再者他已经说过不会,对方却还纠缠不休,难不成这个人是不愿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非要算出些阳寿来才甘心?
季慎白摇摇头:“这簪子,我送你了,不要钱。”
对方半蹲着,松开了季慎白的手腕,声音低沉温和,富有磁性:“真送给我了,上师?”
季慎白浑身一僵,瞬间便听出了来人是谁。
“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他压低声音警告陆玄佐,“鬼城危险重重,我可保不住你,何况我不是告诉过晏师兄我来鬼城的事情要保密吗?”
陆玄佐的语气夹杂笑意,透过面具传出来:“上师,我已经化神期了。”
上次见到陆玄佐,他还浑身是伤,昏睡半个月就能变成化神期,这般大话,谁会相信。
季慎白懒得理会他,低头收拾起摊位上的东西。陆玄佐也不恼,跟着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帮忙归类陶泥制品,一副小心翼翼、任劳任怨的模样。
陆玄佐轻声问道:“上师要去哪里?”
沉默良久,季慎白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座破败的庙宇:“我在那里借住。”
陆玄佐顺势拎起收拾好的木盒,另一只手抓住季慎白的衣袖,指尖攥紧,不肯松开。
季慎白拽了拽,没能拽动,眉头微蹙:“抓着我的袖子做什么?你如今已不是小弟子了,何况还有婚约在身,这像什么话。”
陆玄佐一手提着木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声音软了下来:“我与谢星错的婚约是假的。而且我刚来这里,什么都不熟悉,实在可怜,自然要倚仗上师。”
“哼。”季慎白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脸上戴着鬼面具,怀里揣着这么多纸钱,我可看不出你哪里可怜。”
陆玄佐还想再靠近些,却被季慎白抬手推开,淡淡道:“别走这么近。”
陆玄佐的腔调委委屈屈:“往日我靠你这么近,你都会摸摸我的头顶的。”
季慎白微微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陆玄佐,实在受不了他这般无理取闹,只能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两人歪歪扭扭地走到寺庙门口,这座小庙破败不堪,院内杂草丛生,清冷静谧。
鬼城中有住所的魂魄不会来此,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又被寺庙的清净之气阻隔,唯有像季慎白这样的活人,才方便在此借住。
季慎白正想着待会儿要和陆玄佐说清楚,让他早些离开,身后的人却突然转身走了出去,不知要做什么。他刚在殿内的石凳上坐下,便见陆玄佐抱着一堆吃食走了进来,眉眼带笑。
“上师,先吃点东西吧。”
季慎白垂下眼睫,轻声道:“过去你欠我一命,现在我的内丹被你修补好,已经两清了。你且回去吧,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
陆玄佐打断他,从腰间拿出一柄剑,正是他的佩剑——“咫尺天涯。”
“上师,我知道这柄剑是你的了,当初照顾我的人也是你。”
季慎白困惑:“什么意思?”
陆玄佐顺势坐下,解释道:“我当初以为那个人是师尊,却从未想到过是你。”
“上师。”
“你我之间……亦如此剑,咫尺天涯。”
季慎白似是明白什么,低头苦笑道:“你不会要说,你只是当初爱错了人吧?但自你将我当做俞师兄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已经变了。何况这些都是旧事,哪里值得反复提起,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放下了,陆玄佐,你也放下吧。”
看着季慎白拿起佩剑,陆玄佐靠近季慎白,伸手按住佩剑,表情掺杂着委屈、困惑甚至执拗,他的眼角泛红,眉头紧蹙。
“可是我放不下。我放不下过去的事情,放不下你的佩剑,更放不下你。我当初爱上的是那个在那段阴暗无光的日子里陪伴我的人……”
“够了。”季慎白抬手打断他,“照你这么说,那个人是谁都可以。你爱的从来都只是那份陪伴带来的温暖,只是你自己罢了。陆玄佐,我本就是个不通情爱的人,不懂你的这些儿女情长。我心中只有剑道与修炼,多说无益。你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留在这里,但如果你再纠缠这些旧事,那我们便只能分道扬镳,连同门都做不成。”
“……”
陆玄佐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弟子明白了。往事我不会再提,但我要留在上师身边。”
“随你。”
季慎白不再看他,拿起“咫尺天涯”细细端详。剑身依旧完好如初,在他手中散发出淡淡的虹光,光彩夺目。
算起来,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这般亲近过自己的佩剑了。
两人沉默着,草草吃完了这顿饭。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隐约还夹杂着争吵声,其中一句话清晰地传入季慎白的耳中。
“你把这堆东西打碎了,我怎么向城主交代?!”
季慎白心中一动,他来酆都多日,始终找不到接触城主的门路,没想到竟可以在此刻听到关于城主的消息。
他们是城主的人?
第42章 真是胆大包天
季慎白站起身,附在门口寻找声音的来源。陆玄佐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放轻。
远处的市集角落,四五个戴着狰狞鬼面的墨色身影围成一圈,将一个老妪牢牢困住。
那老妪满脸皱纹拧成一团,像是被墨汁胡乱涂抹过,五官模糊难辨,正伏在地上摸索着什么,枯瘦的手指抓挠着地面,嘴里嘟囔着“饶命饶命”,声音抖得不成语调。附近站着四五只闲散鬼物,抱着胳膊看热闹,时不时互相调侃几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你不去搭把手?”
“哎哟,我可不敢!这老东西是偷人脸皮做画皮的主儿,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讲不讲。”
季慎白拿起佩剑,对陆玄佐使了个眼色,推门迈步便走了过去。
见有人靠近,为首的鬼面人抬手亮出一块黑色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们是酆都城城司,处理公务,无事莫要打扰!”
季慎白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随口闲聊,仿佛没听懂对方的警告一般:“这老妪犯了什么事?”
为首的鬼面人只当他是初来乍到的新鬼,不懂城中规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身旁一人立刻上前,粗声解释:“祂是城里的画皮鬼,我们押送城主的贵重物品,祂突然从楼上摔下来,把珍宝全打碎了。”
季慎白这才注意到,老妪身边散落着许多精致的木盒,大半摔得支离破碎,里面的小瓷瓶滚了一地,瓶塞脱落,一粒粒莹白的药丸散在尘土里,随风滚落。
老妪从地上抓起一块薄薄的物事,仔细一看,竟是一张栩栩如生的人面皮。祂将面皮往自己模糊的脸上一贴,原本佝偻的身形瞬间挺直,枯瘦的四肢变得纤细,松弛的皮肤变得细腻光滑。只是片刻功夫,那畏畏缩缩的老妪,竟摇身一变成了位明艳动人的美娘子,眉眼含春,身段妖娆。
“城司哥哥行行好,放过妾身吧。”祂的声音柔柔细细的,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带着楚楚可怜的意味。
“妾身是遭贼人算计,才不得已跳下来保命,若不是你们路过,妾身怕是早已殒命于此了。”
城司沉默片刻,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既然你有苦衷,便随我们去给城主认罪,听候发落。”
画皮见求情也没有用,当即眼眶泛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泫然欲泣:“好哥哥,你就帮帮妾身吧,妾身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祂说着话,柔弱无骨的手便要攀上季慎白的肩头。可指尖刚触到季慎白,就被一柄冰冷的剑鞘狠狠推开。陆玄佐眸色沉沉,收起剑,上前一步挡在季慎白身侧,对城司沉声道:“我们与祂相识,这些东西的损失,我来赔。”
城司报出一个数字,陆玄佐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钱。城司数了数,对身后人点头示意,一行人俯身收拾起地上尚完好的瓷瓶,转身匆匆离去。
“城司大人留步。”季慎白开口叫住他们,“我们初来酆都,有要事求见城主,还望大人指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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