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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又哭了?季慎白迟钝地抬手触摸脸颊。
心中的痛楚与屈辱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只剩下麻木的冰冷,堵在胸口,如鲠在喉。
原来既定的结局,从来都是物是人非。
或者,无话可说。
季慎白睁开眼,手按在“咫尺天涯”的剑柄上,心中一动,长剑出鞘。
凌厉的剑气卷起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凝聚成一股劲风。
“咔嚓”一声,眼前的琼霄峰、老桃树、对弈的二人,尽数如镜面般碎裂开来。冰霜裹挟着冰花,瞬间覆盖了这片破碎的春色,将所有的虚妄都尽数湮灭。
心魔,破矣。
镜花水月的梦境彻底碎裂,季慎白从一片混沌中走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
“醒了?”一道陌生的男声在身旁响起,带着些许慵懒的笑意。
季慎白心情极差,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寒霜气息。
眼前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椅上,眉眼带笑,手中端着热茶,他吹了吹便仰头饮下,全然不惧滚烫。
男人身着一件靛蓝色的绸布衣,样式古朴,透着诡异的死气。季慎白盯着那衣服看了片刻,终于想到了这件衣服是什么。
是死人穿的寿衣。
这里是鬼城,对方的穿着,至少可以证明他的确是鬼物。
男人笑笑:“你是我见过从镜花水月中最快走出来的人。不知尊姓大名?”
季慎白并未理会他的问话,迈步向前走去,声音冷硬如冰,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命令:“这里是何处。”
男人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身旁,主动介绍道:“此处是鬼城中切换阴阳昼夜的临界点,也是镜花水月的唯一出口。看你年纪轻轻,不认识我也正常。要我先介绍一番吗?”
不等季慎白回应,他便自顾自说道:“在下时官。”
“早就听闻季氏与九州判官渊源颇深,不知诸位同僚近来可好?”
季慎白惊愕抬眼:“你……”
时官见惯了这般反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是些粗浅的读心术罢了,久仰大名,季慎白。”
季慎白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句“在下时官”吸引:“这是什么情况?”
时官故意逗他:“什么怎么回事?”随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意味深长,“我不过是天道手中的一枚弃子,被打翻在地上,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罢了。”
顿了顿,他缓缓道来:“数百年前,九州判官们遵循‘天道的旨意’,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在最关键的时刻,我叛逃了。
“仙门百家为了惩戒我,联合起来将我贬到这鬼城,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季慎白追问:“天道的旨意,又是什么?”
上一次听到“天道”二字,还是从师尊祁清弦口中。
师尊说,他与天道做了交易,不能过多干涉世事。这个神秘的“天道”,究竟是什么?
时官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天道的旨意是什么?”
季慎白摇了摇头,不愿再与他纠缠,转身便要向外走去,却被时官伸手拦住。
“急着去哪儿?”时官笑眯眯地看着他。
“回去找你梦里那个负心汉?实不相瞒,这鬼城中的任何地方,我都能瞬间将你送去。”
季慎白见他有意阻拦,随口便道:“我要见城主。”
时官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你只是随口一说,但我对你倒是颇感兴趣。既然想见,那我们便走吧。”
他转身推开身旁那扇平平无奇的木门。门后是片开阔的庭院,一座近乎逼天的巨大石塔矗立中央,石塔前的府门上高悬着一块牌匾,“近仙台”三个大字笔力苍劲。
“请吧。”时官侧身让开道路,脸上依旧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第45章 让开
酆都城的极夜无声,只有湿冷的风从街西往街东吹。
近仙台前并无侍卫,时官微微一笑,朝着门轻轻挥手,玄铁门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声响。
季慎白在时官的带领下走进去,他的发丝半披,垂落肩头,一身红衣,与这里阴冷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殿内灯火通明,内里装潢极度奢华,入目眼花缭乱,略显不适。
世人常说酆都城主可知天下大事,季慎白心中想探究许多真相,譬如天道,或者,情蛊的出处。
主位上坐着一道玄色身影,隔着道屏风,影影绰绰。那人似乎是在下棋,指尖夹着枚棋子,轻敲在棋盘上。
声音不快,规律重复。
那人没抬头,等季慎白走到台中央才开口:“比预想中来得快些。”
季慎白在离主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脊背挺直,红衣衬得他脸色更白了:“我来向城主请教问事,自然不会耽搁。”
城主缓缓起身离开主位,走下玉阶,步伐平稳,声音在大殿回荡,无比清晰。
一直走到季慎白面前,缓步停下,似有目光在他穿着的红衣上落了片刻,才开口:“要问什么事?”
季慎白抿了抿唇,没绕弯子:“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分很多种。”城主的声音难辨男女,“情蛊的真相,琉璃屿的真相,陆玄佐杀你的真相,你要哪一种?”
季慎白没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才说:“城主如此爽快,怕是需要一些条件,才会说清楚这些事情吧。”
“喜欢公平交换?” 城主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作答,我便告诉你最想知道的一件。”
季慎白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你问。”
“第一,你入鬼城除心魔,是想彻底斩断前尘,还是在等着陆玄佐?”城主问道。
这个问题,连季慎白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的想法,只道:“无可奉告。”
“第二,前世你在暗牢待了那些年,陆玄佐又亲手杀了你,你心里有没有过怨?”城主又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季慎白的呼吸微微一顿。暗牢里的日子,暗无天日,阴冷潮湿,还有从未间断的审问。甚至连陆玄佐最后拔剑的那一刻,他都看得无比清晰。季慎白侧过脸,避开对方的目光:“此事,与城主无关。”
城主往前挪了半步,朝他靠近:“第三,当年问剑大典,我赢了你半招,你转身就走,没留一句话,是不在乎魁首身份,还是不服气?”
季慎白猛地抬头,眼神错愕。当年他一路闯到问剑大典最后,魁首之位却被某个人赢了去。他没多说一个字,直接回了应华峰。这个鬼城城主,怎么会知道这些小事?
没等他开口,城主抬手便摘下了脸上戴着的墨色鬼面。
眉眼清锐,眼尾微微上扬,笑得恣意。
——是顾浊扬。
那个顾氏最小的孩子,自小被家族宠着,捧在手心。在楚山孤时总爱惹事,后来却在泉山顶大殿内公然断剑,就此离开楚山孤。
自他恢复原身后,却也再也没有见到过顾浊扬。
季慎白的手不自觉地握上剑柄:“是你?”
虽说顾氏家大业大,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鬼城的城主会是顾浊扬。难怪顾浊扬的行踪,就是晏清辉也不能调查清楚。
顾浊扬把玩着手里的鬼面,指尖在上面来回蹭着,语气随意:“眼神不好,认不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又停在了季慎白的红衣上,看了片刻,“穿红的样子,少见。”
季慎白还没缓过来,近仙台的门又被推开,动静很急。陆玄佐站在门边,身后跟着桑枝。
陆玄佐穿一身黑衣劲装,腰间的剑泛着冷光,颈间的红色小痣在灯光照射下看得清楚。他跑得急,额角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气息也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先落在季慎白身上,眼神亮了一下,随即看到顾浊扬,那点光亮瞬间消失,脚步猛地停下。
按楚山孤的辈分,顾浊扬是祁清弦亲传弟子,比他师父俞薄尘入门还早,他合该称一声师叔。但顾浊扬向来瞧不上他,也放过不少难听的话。
如今见了面,陆玄佐只觉得心里膈应,半句“师叔”也喊不出口。
他咬着牙,没说话,目光又转回到季慎白身上,快步走过去,在季慎白面前站定,身子微微躬着,没了往日楚山孤掌教的架子,声音沙哑:“上师。”
这声“上师”喊得很重,带着些卑微。
即便是之前,他都未曾这般担忧自己在季慎白心中的形象。镜花水月中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却怎么也想不到,情蛊会错下在季慎白身上。
什么都错了。
“我找了你很久。”陆玄佐的眼睛紧紧盯着季慎白。
他伸出手,想碰季慎白的衣袖,刚伸到一半,季慎白却侧身躲开了。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陆玄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发白,声音也更哑了:“上师,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你要我做什么都好,废了修为,或者魂飞魄散,只要你能原谅我,我都愿意。”
顿了顿,他补充道,“回去我便卸任楚山孤掌教,往后我只想跟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伤。”
陆玄佐现在已经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话他说了那么多遍,可季慎白每次都是躲开、逃避,他已经不知如何是好。
季慎白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怨。
他抬手,指向陆玄佐,语气冰冷:“陆玄佐,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前世,你从未想着给我一次机会。”
“我在暗牢里被心魔缠扰,被情蛊折磨的时候,你在做楚山孤的掌教,受所有人敬仰。我成了人人唾弃的凶手,被说是不祥之人。”
“我从未对你动心。因为情蛊的作用,我才会喜欢上你,过去的那些事情不过是自欺欺人。陆玄佐,你曾说我连凡人都比不上,如今你应该是说对了。”
季慎白的声音决绝,好像没有留给他半点转圜的余地。
“你我之间的关系,从你亲手杀我的那一刻起,就断了。往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就不要再见面了。”
陆玄佐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看着季慎白的侧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痛得说不出话。
“上师……”陆玄佐哽咽着,眼睛发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
“当年的事并非我的本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季慎白没再看他,转身看向顾浊扬,语气平静,带着疏离:“我的回答已经给了,你该兑现承诺了。”
顾浊扬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眼神落在陆玄佐身上时,满是不耐。
听到季慎白的话,顾浊扬收回目光,轻笑道:“你的回答草草仓促,好无趣。但是既然你已回应,那我随便说说吧。”
“这天下就是一盘棋局,执白子的是师尊,执黑子的是天道。只是师尊并非寄怀苍生。”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这些,够了。”
季慎白愣了愣,点点头,没再多问,也没看陆玄佐一眼,径直朝着门外走去。他的步伐坚定,红衣在风里摆动,并无半点留恋。
陆玄佐看着季慎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的痛楚越来越强烈。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点点红痕。哽咽的声音到了喉口,却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沙哑声响。
陆玄佐抬腿想追出去,顾浊扬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路。
“让开。”
陆玄佐的声音发狠,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戾气。
顾浊扬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你还想追?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你听不懂?”
“当年你怎么对他的,自己忘了?”顾浊扬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你亲手做的事情,桩桩件件,现在想着道歉,真是晚了。”
陆玄佐的脸色由白转青,没有反驳。顾浊扬说的是事实,可他不甘心。
他才明白自己对季慎白的心意,怎么肯,又怎么会轻易放手。
陆玄佐咬咬牙:“我和上师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
顾浊扬侧身挡住,语气冷了下来:“陆玄佐,有些事情你现在不知道,今后也无需知道。你离他远点,他便能多活,你们就像参商二星,无法触碰,无法接近。”
陆玄佐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没动手。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是顾浊扬的对手。更重要的是,顾浊扬说的全都没错,是他对不起季慎白在先。
顾浊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废话,语气冰冷:“陆玄佐,你记住我现在说的话。”
陆玄佐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决绝坚定。他低声回应:“我不会放弃的。无论等多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踉跄着走出近仙台,背影孤寂,脚步不稳。
大门还开着,阴风不断涌进来,卷起地上细小的尘埃。顾浊扬走回玉座坐下,重新拿起棋子,目光望向季慎白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沉。
“桑枝。”
“属下在。”
顾浊扬把玩棋子,低低地笑:“盯住陆玄佐,可别让他死在路上。还有,记得将我之前叮嘱你的事情做好。”
桑枝愣了愣,随即退出近仙台。
顾浊扬垂眸,自言自语叹气道:“师尊,这棋该怎么下才好啊。”
作者有话说:
剧情2.0启动启动全部启动
第46章 本该如此
季慎白离开了近仙台,一路未停。他身上的红衣随着步子摆动,脚步稳而快。时官停在城门口,看着他独自踏离鬼城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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