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慎白自裁的事情,当初传出去的消息并不多,是以大部分弟子都以为他是从暗牢里刚刚出来,少部分弟子虽对此困惑,可思来想去,十年光阴,记得这件事情的又有几人呢?
陆玄佐看着季慎白走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晏清辉看出端倪,试探着问道:“你们之间……”
陆玄佐摇摇头,思绪飘了好远。
“上师说,我与他再无可能。”
……
季慎白听到陆玄佐率人前去霞元池的事情,已经是半月后了。自从那日一见,他就回去闭关修炼了,这关一闭就是半个月,关于宗门大小的事情,他也懒得掺和。
师尊今日出关,说是有要事交付给他,让他先去后山等待。
祁清弦上次交付事情给他,还是要他从心而择,最后倒是他自己择了一条死路。
对于师尊,他知之甚少。祁清弦是九州唯一的仙尊,也是这九州最神秘的人。无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无人敢谈及这些,所有关于祁清弦的典籍也被他尽数销毁,现世流传出的版本,也只是些真假参半的流言。
季慎白坐在石亭子里,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时不时和咫尺天涯搭上几句话,都是聊些仙门的小事,用以消遣。
咫尺天涯开口聊到了过去,“你不在的这些年,陆玄佐时常来到应华峰奠念你,他将我随身带着,带了十年。”
季慎白冷冷道:“你是在为他求情吗?”
“不敢。只是恰好想到了,随便说说。”
亭外草木安静生长,楚山孤的后山少有人来,只有风声与偶尔的叶落声。他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祁清弦还是没有来。
“你在想什么?”咫尺天涯问。
季慎白没回头,声音平淡:“没想什么。”
咫尺天涯不再多言,安静陪他坐着。
又过片刻,一道白色身影自林间走来。步伐很轻,衣袂不沾尘,宛若谪仙。
是祁清弦。
季慎白立刻起身,垂手而立,行礼道:“师尊。”
祁清弦点头,走到石亭中,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不急不缓,鎏金色的眼眸落在季慎白身上,平静无波。
祁清弦目光扫过他身侧的佩剑,又落回他脸上,开口时声音冷淡:“今日叫你来,是有些事,该让你知道。”
季慎白不语,默默等待着下文。
“你与陆玄佐的身份,与旁人不同。”祁清弦道,“并非因天资,也不是为了师门,是从出生起,便被卷入局中。我对你二人多加关注,不是偏爱,是不得不看。”
季慎白眉峰微蹙:“弟子愚钝。”
祁清弦语气不变:“你们二人的命,不在寻常天道之内。”
只是这些吗?
季慎白沉默片刻,长呼一口气,抬眼直视祁清弦:“既然师尊事事清楚,那当年弟子被指认成凶手,关入暗牢,被迫自断经脉,被陆玄佐亲手杀死时,师尊在哪里?”
不算质问,只是陈述。
祁清弦长睫微垂,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时我不能出现。”
“为何不能?”
“弟子是师尊亲传,当年的事有隐情,师尊明明一眼便能看穿,为何不出手?”
祁清弦抬眼,鎏金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点温度:“有些事比你我的性命,比楚山孤的存亡,还要重要。”
“比九州苍生还重要?”季慎白反问。
祁清弦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自然。我做这一切,不是为楚山孤,不是为仙门,也不是为天下人。”
季慎白心头一紧。
他看着眼前这位九州唯一的仙尊,这位从小教他修行、授他剑法的师尊,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陌生到可怕。
“师尊将陆玄佐推上掌教之位,将掌门令牌交给他,又对我说出这番话……究竟想做什么?”
祁清弦沉默片刻,终于松口。
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激起季慎白心中平静的湖水。
“我在等人。”
季慎白一怔:“等人?”
祁清弦继续道:“天道闭合,时光不返,我想做的,就是打破天道,重新撕开一条路,让那个人回来。”
季慎白脸色倏然发白。
……打破天道。
这四个字,在仙门是禁语,是足以让九州倾覆的疯狂。
“师尊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季慎白声音提高了几分,少见地失了平静:“天道秩序稳固千年,仙魔人三界分立,镇天石、峡山关、琉璃屿……师尊若是打破天道,三界失衡,魔物出世,生灵涂炭,师尊想过这样的后果吗?”
“想过。”祁清弦答得极快,没有丝毫犹豫,“与我要等的人相比,九州的存亡,不算什么。”
季慎白猛地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
他修行多年,极少动怒,此刻却是一股凉意从心底直冲心头。
“所以霞元池的暴乱,是师尊默许的?”季慎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祁清弦的双眼古井无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季慎白开口,不禁自嘲:“我前世所有的事情,也是师尊看着发生的。”
祁清弦抬眼:“有些事,必须发生。”
季慎白冷笑一声:“师尊为了一人,置天下于不顾,这就是师尊修的道?这就是九州敬仰的惠缚仙尊?”
“我的道,与旁人无关。”
祁清弦语气冷了几分:“季慎白,你只需走你该走的路,其余的事情,你不必管,也管不了。”
“我管不了,也要说。”季慎白直视他,“师尊若执意如此,弟子便不能坐视不管。”
祁清弦站起身,周身气息骤然压下,草木无声。
“你要拦我。”
季慎白垂眸:“弟子自然不敢拦着师尊,但弟子不会让九州因一人之私,覆灭于一旦。”
祁清弦看着他,鎏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我的道并不同。”
“是。”季慎白应声,“弟子修的道,是不愿九州覆灭,只愿天下太平的救苦救难苍生道,这道是师尊教给我的,我不会舍弃。”
祁清弦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色的身影穿过松林,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亭中只剩下季慎白一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浅印。
这么多年,他坚守的道,他信任的师尊,他甚至于楚山孤,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棋局中的摆设。
季慎白慢慢坐回石凳上,低头看着石桌。
咫尺天涯轻轻动了一下,低声道:“你不必为难。”
“我没有为难。”
“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为楚山孤拔剑,为正道拼命,为无辜之人出手,为不被冤枉自断经脉,为不拖累他人从容赴死。到头来,不过是天道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季慎白回到应华峰,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叩叩。”
门外站着一个人,看身形应该是陆玄佐。
季慎白开口,声音冷淡:“你来做什么。”
陆玄佐在门外低声道:“上师,我有事想对你说。”
“我不想听。”季慎白直接拒绝,“你回去吧。”
“上师,就几句话。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这件事,与你有关,与前世所有事情都有关。”
隔着门,季慎白的目光平静无波:“陆玄佐,我与你早已无话可说。”
“我在鬼城见到了时官,看过镜花水月里的记忆碎片,上师,我的记忆被人改动过了。”
季慎白眉峰微蹙,没有接话。
陆玄佐道:“是师尊,是他改了我的记忆,是他引导我恨你,是他想借我的手来杀你。而且,师尊可能还活着……”
季慎白的脸色沉了下来:“够了。”
他打断陆玄佐的话,“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前世你说我勾结魔族,说我杀害同门,罪该万死。如今你又说记忆被改,还说俞师兄活着。”
“陆玄佐,我还会信你吗?”
陆玄佐的声音沉闷沙哑:“上师,我没有编,我说的是真的。镜花水月不会骗人,时官可以作证,桑枝也可以作证,我……”
“住口。”季慎白皱眉打开门,“你为了求我原谅,连这种胡话都说得出来。俞师兄当年以身祭天,魂飞魄散,你如今又开始说他活着,是想把所有过错推给一个死人,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
“我没有。”陆玄佐急声辩解,一双幽潭般的眼睛看着季慎白。
陆玄佐站在原地,看着季慎白眼里的厌恶与疏离,心脏像被一双手反复攥压,痛得他喘不过气。
“上师,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需要。我现在原谅你了,不怪你。”季慎白转身。
“你走吧。”
长久以来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克制。陆玄佐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季慎白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有松开。
季慎白被迫转身,眼底皆是怒意:“陆玄佐,放手。”
陆玄佐不听,反而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这样近的距离,季慎白都能看清他颈间的红痣,看到他眼底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上师……”
陆玄佐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得无可挽回,可我的真心,从来没有被改过。”
话音落下,他低下头,吻住了季慎白的唇瓣。没有技巧,只有压抑太久的急切与慌乱,带着一丝慌乱的颤抖,覆了上去。
季慎白整个人一僵,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没有犹豫,狠狠咬牙。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口中散开,陆玄佐吃痛,却没有松开,直到季慎白用力推开他,才被迫后退。
季慎白抬手,毫不犹豫,一巴掌落在陆玄佐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应华峰里散开。
季慎白打得很用力,陆玄佐头偏到一侧,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去碰嘴角的伤。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季慎白,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恳切。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唇角的旧伤,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上师给我的这道伤,我本可以用术法瞬间抹平,可我却没有。”
“从十年前到现在,我一直留着。”
他看着季慎白,近乎虔诚:“上师,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上师。”
“是我胆大包天,我心悦你。”
“陆玄佐。”季慎白看向他,眼神平静,“楚山孤,我不会再待下去了。”
陆玄佐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上师,你说什么?”
“我会向宗门请辞,自愿脱离楚山孤,回到季氏。”季慎白的一字一句,没有丝毫犹豫。
这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楚山孤,长老间相互推诿,师尊留有私心,他自知自己与这里,早已格格不入。
陆玄佐的声音发颤:“上师……”
季慎白语气坚定,“我意已决,不会更改。”
“你回去吧。”
回应陆玄佐的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第48章 他要一个答案
季慎白离开楚山孤的前几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离开的消息。
只是在入夜之后,坐在窗下,取出一枚传讯玉髓,用灵力凝出一行字,径直送往宗祠。
其上书着,季慎白愿与宗祠断绝一切关联,若有阻拦,便是生死之敌。
他与宗祠的恩怨,早已深植骨血。如此想来,宗祠所在的立场,大概是天道吧。就像那日时官所提到的“天道的旨意”,他们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但这真的正义吗?
季慎白扪心自问,天道所在的立场就是正确的立场吗?
宗祠对外号称九州判官,明面上执掌九州生死、维持秩序公允,暗地里却操控着九州的发展,以及,那颗时时刻刻不曾停歇,想把他赶尽杀绝的心。
这笔账,季慎白记了十年,如今既然要离开仙门,回到季氏,就要把这层关系断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余地。
玉髓传去不过三个时辰,楚山孤的山门外便到来了一位稀客。
喜官。
喜官一身红袍,身形挺拔如山。弟子前来问询,喜官只笑说:“只是在山门口转转,不必向上禀告。”
他只是安静地等候,他知道,季慎白会主动下山见他。
弟子还是传报过来了,彼时的季慎白正在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物件。半卷尚未修缮完全的剑谱,和一柄咫尺天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将剑谱收入木盒,拿起咫尺天涯,步履平稳地走出院落,一路走到山门。
山门外雾气萦绕,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超过三步,周围气氛压抑。
喜官率先抬眼,眸色浅淡,声音平稳无波:“我只是前来确认,你当真要与九州判官彻底决裂?”
季慎白目光冷冽:“玉髓之中写得清楚,不必再问。”
“你应当知道,九州判官执掌多年,与我们为敌,便是与半个九州为敌。”喜官语气不变,没有逼迫,只是陈述事实,“当年你含冤而死,宗祠压下你的冤情,并非私心,而是顺应天道命数。”
37/46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