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羡鱼呆了一下,每次出门旅游拍照,秦纵都只喜欢拍他侧脸,说他侧脸好看。
他忽然感到喉咙开始发苦,眼眶也很酸。
侍应生被隔壁桌叫走,晏酩归静静望着他,镜片后的眼眸深谙幽长,看不清情绪。
“你脸色很差,还好吗?”他温声询问。
池羡鱼没有回答,垂下眼揉揉鼻子,小声道:“我能去你家看看吗?”
这个要求算得上无理又莫名,然而晏酩归却温和笑笑,没问缘由,好脾气地答应了:“可以,秦纵也一起?你们不是在约会吗?”
池羡鱼依然低着头,“他说公司有急事,提前走了。”
“那真是不巧,”晏酩归绅士地拎起桌上不算轻的打包袋,嗓音温沉,“我碰巧在附近的咖啡厅跟人谈事,看见你的消息就想上来打声招呼。”
池羡鱼不擅长掩饰情绪,垂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搭乘观光电梯下楼,晏酩归启动阿斯顿马丁,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天已经黑了,车子穿行于煌煌灯河,迦南的幽沉香气在车厢里发酵。
池羡鱼环抱大大的打包袋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都市夜景发呆。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种迷茫无措的时刻。
池羡鱼想起接风宴那晚,他一个人站在草坪外,浓郁的霞光照在晏酩归脸上,使得人群中的他好看得耀眼。
那时候的池羡鱼想,他和晏酩归哪里像?晏酩归是天边的云霞,他却是灰头土脸的小丑。
现在,池羡鱼依然不觉得他和晏酩归相似。
可侍应生的话、徐兆阳的话好似都在替他证明。
——侧脸很像。
——传闻说你其实是晏酩归的替身,秦少跟你谈,只是因为你长得像晏酩归。
池羡鱼呼吸道像堵了一团棉花,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阿斯顿马丁驶入清水湾别墅区,池羡鱼跟在晏酩归身后下车,耳边传来“密码正确”的提示音。
智能锁应声弹开,玄关处的灯光渐次亮起,晏酩归站在明黄的灯光下,温和地注视池羡鱼,“怎么不进来?”
被那样的目光凝视着,池羡鱼忽而垂下了眼。
仿佛回到酒店捉奸那日,他依然胆小懦弱,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晏酩归跳出来跟他说“都是恶作剧”。
站在明亮的水晶灯下,池羡鱼抬头看向松弛慵懒倚在水吧泡茶的晏酩归,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我可以看看你的衣帽间吗?”
算得上冒昧的请求。
晏酩归动作微顿,抬眸瞥过去,弯唇淡笑:“当然可以。”
他态度依然温和宽容,甚至不问缘由。
晏酩归带他上楼。
衣帽间墙壁是浅灰色,深咖的木质地板铺着一块柔软的浅灰色地毯,毕竟是别人的隐私空间,贸然参观已十分没有分寸感。
池羡鱼只站在稍前于门口的地方,但其实不必走进去,他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眼前一排排整齐的衣架上,挂着一整面墙的白衬衣,甚至连布局也大差不差。
乍眼望去,这些白衬衣与衣帽间里秦纵买给池羡鱼的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材质和大小。
就像是cos手办换装,晏酩归穿大号,池羡鱼穿中号。
寒意从后颈爬上头顶,又扩散至全身。
池羡鱼脊背僵直地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胀满了他的胃,快要戳破出来了。
半小时前,秦纵还在江景餐厅眼神温柔地夸他穿白衬衫好看。
池羡鱼的喉咙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他觉得恶心。
恶心秦纵,更恶心自己。
身后响起晏酩归关切的声音,池羡鱼睁着憋到泛红的眼睛转过身,却好似聋子一般置若罔闻,眼里只看得到晏酩归身上那件云纹刺绣的白衬衣。
这算什么?正品和赝品?
池羡鱼垂着头深呼吸,哑声道:“我想再看看你的收藏室。”
晏酩归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应下。
他已经有些失态了,但晏酩归什么都没问,沉默地带他去三楼。
池羡鱼跟在晏酩归身后,踩在地上的脚就像踩在棉花上。
钥匙转动锁芯,古铜色的门被打开。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收藏名画的收藏室,装修简约的乳白色墙壁上错落有致陈列着一幅幅现实主义流派名家作品。
池羡鱼一幅一幅看过去,眼熟的窒息感骤然扼住他的喉咙。
这些画,几乎与秦纵别墅收藏室里的一模一样。
不,或许应该说,是秦纵的收藏室,一比一复刻了晏酩归的收藏室。
晏酩归这里有什么,秦纵那里便也有一份。
可名画只有一幅真迹啊。
池羡鱼忽而感到脊背发冷,五脏六腑好像在不断塌陷,穿过骨骼砸在地上。
秦纵爱晏酩归,爱到要把对方欣赏的画都仿成赝品,一比一复刻搬进自家收藏室的地步。
甚至,连枕边人也要找一个相似的。
他却说他是一个特别糟糕的人,于是池羡鱼便自责地把冷战闹矛盾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可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回忆像黑色潮水般漫了上来,像有人硬生生用一把利刃剖开,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是他太蠢。
池羡鱼的心脏仿佛被一层细密坚韧的纱网勒住,有血从网格状的伤口中蔓延出来。
他用了全部的真心,用了全部的感情去爱秦纵,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第24章 到此为止吧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池羡鱼眼眶惊红,却没有一点儿哭声。
“晏先生,”他垂着头,哀求晏酩归:“能……能借我一下你的手机吗?”
晏酩归沉默一瞬,将手机递给他。
电话拨给了秦纵,只响铃一声就被接起。
秦纵温柔宠溺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冰雹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池羡鱼心口。
“酩归,你在哪儿?我到了,怎么没看见你?”
秦纵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即便隔着听筒,隔着遥远的距离,那温柔的情意仍然透过手机绵绵深深地流淌过来。
池羡鱼心脏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又迟钝地想起接风宴那天,秦纵一脸漠然挂断他的电话,转身温柔体贴地将切好的牛排递到晏酩归手边。
更可笑的是,那时候他竟然天真地在等秦纵追出来哄他。
池羡鱼,你真蠢。
池羡鱼死死咬住嘴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发声器官,“秦纵,你根本没去公司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秦纵沉声道:“池羡鱼?怎么是你?酩归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秦纵记挂的依然是晏酩归。
池羡鱼麻木地握着手机,有点想笑,可是他笑不出来。
“你在哪儿?先回家。”秦纵冷静的声音砸进耳中。
池羡鱼说:“我在晏酩归家里。”
秦纵呼吸一沉,放轻声音哄道:“你把手机给酩归,我——”
“我都看到了。”池羡鱼说。
“你给我买的衣服,带我去看的画展,请谈盛收我为徒,还有你的收藏室——”
池羡鱼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嗓音里的哽咽,轻声道:“秦纵,你真喜欢晏酩归啊。”
“那我算什么呢?”他终于泄出一点哭腔,声音里的难过像要化作实质流淌进秦纵心里,“我们,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他知道这样很不体面很难堪,可是他忍不住了。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秦纵说:“把手机给酩归,你先回家。”
“你先回答我。”
可秦纵只会让他听话,就好像他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态度强硬地命令他:“听话,你先回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不要。”池羡鱼摇头。
眼泪淌过脸颊,一颗一颗砸在衬衣领口的云纹刺绣上,“你现在就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仿佛忍无可忍般,秦纵冷声开口:“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我从来没说过我们在谈恋爱,也从来没说过喜欢你。”
池羡鱼被这几句砸得大脑空白,他听到自己说:“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秦纵:“包养。”
池羡鱼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发烫的手机。
其实一直都有迹可循,秦纵的态度,甚至秦纵身边的所有人都表现得很明确,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秦纵的助理两年前给过他一张不限额的黑卡,可十九岁的池羡鱼十分抗拒,认真解释说他跟秦纵在谈恋爱,他们是平等的。
当时那位年轻的助理是什么反应呢?
他诧异而莫名地笑了一下,夸他独特过人。
太可笑了。
什么独特过人,分明是愚钝到无可救药的蠢货。
而每次秦纵带他去参加聚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与看玩物、宠物没什么区别,甚至无视他的存在。
对待一个好友包养的小玩意,用以消遣娱乐、借以思念白月光,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玩物,有什么尊重的必要吗?
可是他竟然就那样傻傻相信了秦纵的说辞——不用放在心上,他们只是嫉妒。
成串的泪珠自腮边滚落,池羡鱼握紧手机,指尖颤抖挂断电话。
手机从掌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耳畔重归寂静。
两秒后,躺在地上的手机重新振动起来,秦纵的来电显示闪烁在光线暗沉的房间里。
但无人去管,更无人在意。
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中,池羡鱼看到晏酩归向他走来。
他沉默地取出一方柔软的手帕,轻轻扶起池羡鱼的下巴,一点一点,动作温柔地将他脸上的泪擦去。
可他愈是温柔,池羡鱼的眼泪愈像止不住的水流,一滴一滴砸在晏酩归的手背上。
池羡鱼死死咬住嘴唇,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嘴唇被他咬出血,鲜红的血从唇下渗出,弄脏了晏酩归洁白的手帕。
他听到晏酩归低低叹了口气,高大的男人旋即半跪在他身前,动作轻柔将他的口唇掰开,塞进一方轻软的手帕。
“不许咬了。”
池羡鱼含着手帕睁开眼,朦胧视线中,晏酩归不知什么时候取下了眼镜。
没有镜片阻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显深邃,他看着池羡鱼,胸中情绪翻涌,眼里的情绪却很淡。
沉默良久,晏酩归垂下眼,用手帕按住他唇上的伤口,淡声道:“就这么喜欢他?”
池羡鱼摇摇头,想说不喜欢,却又掉下一颗眼泪。
晏酩归低叹一声。
下一瞬,一只大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别哭了。”晏酩归说,“眼睛会痛。”
他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迦南的幽香沁入鼻尖,如同春风拂面,不会过于热烈,却温暖熨帖。
很莫名的,池羡鱼无端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雨夜,他一个人背着失血昏迷的妈妈惊慌无措地站在路边求助。
来往车灯如瀑,溅起的泥水泼了他满身,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池羡鱼吹了很久的冷风,感受着妈妈生命的流逝,他绝望地站在雨中嚎哭,看着妈妈的血积聚成一滩血洼,再被雨水冲散至城市各处。
他想努力承托起妈妈的重量,但他只有十二岁,瘦弱的脊背几乎被压得弯折。
这时候,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冷淡苍白的俊脸。
少年身着白衣黑裤,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池羡鱼,说:“上来,送你们去医院。”
话音落时,高大强壮的司机拉开门下车,半扶半抱把他们母子弄上车。
那是一辆非常豪华高档的轿车,温暖又明亮,满身泥血的池羡鱼紧紧抱着妈妈,局促地缩在门边,想尽力缩小车子被弄脏的面积。
看出他的局促不安,少年扭头看过来,稍冷的一双桃花眼,声音像风吹过积雪的树梢,“别怕,弄脏也没事。”
一整晚,少年是唯一一个肯帮助他的人。
池羡鱼很想哭,忍着哭腔懦懦开口:“谢、谢谢哥哥。”
少年“嗯”了一声,扭头看着窗外不再开口。
车内有一股清淡好闻的香气,或许是少年的气息,也可能是车载香水的味道。
被这样和缓清淡的香气包裹,池羡鱼竟不再慌张,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下来。
而到了医院,少年又让司机替他们付医药费,办理各种繁杂的手续。
池羡鱼那时年纪太小,竟也忘了询问姓名和联系方式。
等妈妈脱离生命危险,池羡鱼再追出去感谢时,宾利和少年早已悄声离开。
可是他太笨,只记住了少年身上那股淡雅好闻的迦南香。
经年以后,他遇到了同样有迦南香的秦纵。
池羡鱼不相信,那样温柔善良的哥哥,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呢?
他宁愿是自己认错了人。
泪水再次涌出眼窝,打湿了晏酩归的掌心。
池羡鱼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歉:“对,对不起,我,我......”
“你再哭下去,”晏酩归抬掌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平平:“我就要抱你起来了。”
晏酩归神情认真,不似玩笑。
池羡鱼一呆,哭声戛然而止,吸着鼻子瞪圆眼睛:“那我,不,不哭了。”
话音落下,他就打了一个异常响亮的哭嗝。
晏酩归沉默两秒,略微勾唇低笑一声。
被这样一打岔,池羡鱼也没心思哭了,羞窘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的好丢人,今晚真的丢大脸了。
18/61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