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晏酩归没有取笑他,起身捡走地上的手机,转身去了楼下。
“去卫生间洗把脸。”
脚步声渐渐远去,池羡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飞快跑去卫生间。
他将水流开到最大,不断拿冷水扑脸。
好一会儿,池羡鱼关掉水抽了张纸巾擦干水珠,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
眼眶浮肿紧绷,唇上有一块深色血痂,又丑又憔悴,一看就刚失恋。
但是没关系,今晚之后,他不会再为秦纵掉眼泪。
平复了心情,池羡鱼对着镜子整理皱巴巴的白衬衣。
他其实现在就想把这件衣服脱下扔掉,但他没带替换衣服,而且这是晏酩归家。
勉强忍着恶心拉平衣服褶皱,池羡鱼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昂首下楼。
情绪下头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晚的行为有多失态难堪。
晏酩归却不计较地一直陪着他、安慰他,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人家才好。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真的抱歉,酩归。”
池羡鱼脚步一顿,扶着栏杆站住。
和电话里一样,秦纵面对晏酩归,永远温柔耐心好脾气。
“池羡鱼只是你的替身,我始终只钟意你。”
晏酩归嗓音清淡:“那你的钟意很廉价。”
秦纵脸色微变,放低姿态,低声请求晏酩归的原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即使闹到这种地步,秦纵仍是那样冠冕堂皇,首先想道歉安抚的人也依然是晏酩归。
但是池羡鱼已经不在意了,喉间涌上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你没必要跟我解释,”晏酩归声音冷淡疏离,语气不似平时温和,透着股冷然的不耐,“我没兴趣听。”
他背身站在玄关处,角度缘故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你应该道歉的人,是池羡鱼。”
“你吃醋了是不是?我跟他道歉,”秦纵像是未察觉到晏酩归的反感,口吻甚至有几分玩味,“你会高兴吗?”
晏酩归目光冷沉,尚未回答,一道沙哑却坚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用了。”
晏酩归回头望去,只见池羡鱼孑然站在台阶上,直直迎视秦纵的眼睛,不躲不闪:“秦纵,你的道歉还是留给自己吧。”
“我不需要,更不会原谅你。”
他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脊背却挺得笔直,好似一株纤弱但坚韧的小草,烈火焚后不是衰败死亡,而是走向新生。
“到此为止吧秦纵,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第25章 替身游戏结束
秦纵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恼怒,他看着池羡鱼坚韧倔强的眼睛,心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第一次在池羡鱼身上尝到这种不安,仿佛有什么不确定的东西,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你先回家,”压下心头的异样,秦纵沉声道:“等我回去再说。”
但池羡鱼根本不搭理他,转头向晏酩归道谢:“晏先生,今晚谢谢你。”
说完就大步迈出玄关,头也不回走了出去,把秦纵无视得彻底。
晏酩归唇角略勾,目光转回秦纵身上,陡然冷淡下来,“请回吧。”
话音落下,门砰一声合上。
秦纵额角青筋鼓动,眼神阴鸷紧盯面前紧闭的大门。
经年养尊处优的傲慢让他难以舍弃尊严,一再放下身段去热脸贴冷屁股。
算上今晚,晏酩归已拒绝他七次。
刚回国时,晏酩归对他分明有所转变,半个月前却忽然急转直下,这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还有今晚,池羡鱼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跑到晏酩归家里来闹这一出。
秦纵沉着脸大步返回车上,从烟盒敲出一支烟点上。
副驾上的粉白色郁金香傲然欲滴,是他特意赶去花店为晏酩归准备的。
秦纵目光停在手机上和晏酩归的聊天界面。
[Y]:顺安区有一家日料馆味道不错。
[Y]:[定位]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晏酩归发给他的,彼时秦纵正在江景餐厅和池羡鱼约会,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抛下池羡鱼驾车过去。
顺安区和江景餐厅方向相反,秦纵一路压着最高限速开过去,刚进入日料馆,就接到了那通电话,事情走向自此一路失控。
秦纵烦躁地碾灭烟头,隐约觉得自己今晚好像被耍了。
他冷着脸将副驾上的郁金香扔进垃圾桶,发动引擎驱车离开。
……
秦纵一路疾驰返回别墅,他到时,池羡鱼正拎着一只简陋的行李袋下楼。
秦纵脚步微顿,拿起玄关柜上的智能门窗遥控器,按下全屋锁定后,方抬眼看楼梯上的池羡鱼。
他注意到池羡鱼换下那件白衬衣,穿上了他第一天搬进别墅时的卡通T恤。
上面有一朵盛放的向日葵,领口微微变形,是天桥底下二十块三件的批发地摊货。
仿佛某种信号,秦纵不悦地皱眉,“去哪儿?”
池羡鱼不想理秦纵,径自提着行李袋往前走。
“站住。”秦纵扣住池羡鱼的手腕,漫不经心松了松领带,“大晚上的,你想去哪儿?”
池羡鱼顿了下,狠狠挣动手腕,反被秦纵用力攥住。
“与你无关。”他眼睛仍然红肿,眼神却是十足强硬倔强:“放手。”
这语气令秦纵面色渐缓,以前其他情人找上门时,池羡鱼也这样闹过,但他稍微哄两句就消气了。
这次就更好解决了,他跟晏酩归清清白白,任何实质性东西都没发生,池羡鱼有什么可气的?
他可以不计较之前发生的事,可以不计较池羡鱼无礼的言行态度,也可以稍微放低姿态哄一哄。
反正池羡鱼闹脾气嘛,一向好哄得很,
“我跟酩归只是朋友,你相信那些传闻做什么?”秦纵说话方式又重新变得自然,“你之前赌气说的那些话,我也当没有听过。”
池羡鱼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秦纵真把他当傻子看。
“我不瞎也不聋,你跟晏酩归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要我说给你听吗?”
“你说,我只是他的替身,你始终钟意于他。”
秦纵不为所动,甚至不屑一顾,“这能代表什么?说说而已,我又没真的做什么。”
池羡鱼被秦纵的无耻震惊到了,上下打量秦纵一眼,鄙夷道:“你太令我震撼了秦纵,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想学古人坐享齐人之福?”
“池羡鱼!”
真实想法被戳破,秦纵果然恼羞成怒,铁青着脸咬牙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两年来,他从不知道池羡鱼是这样伶牙俐齿。
“我知道啊,”池羡鱼的眼睛一点点漫上水雾,却仍然不避不闪直视秦纵,“你说的对,的确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也是我眼瞎心拙,太蠢太傻,误以为我们之间是纯粹的恋爱。”
秦纵蓦地呼吸一窒,下意识想打断:“好了——”
“秦纵,我很感谢你两年前在我拮据困顿时的救济帮助,我外婆的墓地钱和两年前你替我垫付的池临渊的医药费,我会还给你。”
一字一句,池羡鱼说得理智极了,“我难过的不是你把我当成谁的替身,而是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凭着你对我的帮助和慷慨,我未必不会答应。”
秦纵仿佛预感到池羡鱼会说什么,蹙眉阻止:“池羡鱼,不要说我不想听的话。”
“可是你,”池羡鱼深吸一口气,“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践踏,把我当傻子戏耍。”
他眼角掉下一颗眼泪,通红的眼睛清凌凌望着秦纵,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再陪你玩了。”
话音落下,秦纵许久无言。
池羡鱼脸上没什么表情,若是以往,他一定会因为说了这些话而迅速眼睛泛红哽咽着掉眼泪。
可是现在,除了眼角滑下的那一滴眼泪,他还是那样平静而坚定。
剥去“爱他”这层外壳的池羡鱼,没有他想象中的痛哭软弱,反而比任何时候要坚强刚毅,就像抛却所有软肋的战士。
原来池羡鱼不是温室里需要精细呵护的花朵,更不是被困于笼中娇弱无力的金丝雀,可以随意任人拿捏。
但是那又怎么样?他不会任由事态按照他不喜欢的方向发展。
秦纵压下心头异样,一双黑眸紧紧压在池羡鱼身上,不由加重力道,“我可以为我的欺骗道歉,但你不能走。”
池羡鱼表情没有波动,“走不走不由你说了算,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管不着我。”
秦纵深呼吸,压着暴躁说:“你想要什么补偿?”
他可以接受晏酩归的疏离冷漠,却不能忍受池羡鱼也这样对他。
“我可以给你。”
可是池羡鱼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松手。”
秦纵一动不动,就那么冷冷地盯着池羡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你弟弟池临渊呢?鲍钟生已经答应替他手术了。”
他刻意把“鲍钟生”三个字咬得很重,是要提醒池羡鱼,使池临渊苏醒的机会只有一次。
果不其然,池羡鱼平静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眼底泄出的挣扎暴露出他的真实想法。
那一瞬的迟疑让秦纵眉眼舒展,“如果你乖乖留下,医院那边一切如常,鲍钟生也会如期为池临渊会诊手术。”
池羡鱼呼吸微窒,不自觉抿紧嘴唇。
“小鱼,”秦纵嗓音低醇悦耳,仿佛拿着糖果诱骗小孩的魔鬼,“你难道不希望池临渊苏醒过来,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吗?”
池羡鱼说不出话。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池临渊苏醒,像正常小孩一样快快乐乐的生活、学习。
可是——
池羡鱼攥紧指节,晃动的天平在心中左右摇摆,一侧是他重新捡起的自尊自爱,一侧是他视若珍宝的弟弟。
池羡鱼想起无数个日夜,小小的池临渊趴在他怀里,万分艳羡地看着广场上肆意奔跑大笑的孩童,小声问他:“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一起玩呢?”
他还想起外婆去世的第二个晚上,那时的池临渊尚且清醒,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身上插满各种管子。
仿佛预感到什么,即使虚弱难受得发不出声音,十五岁的池临渊还是勉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很慢很慢地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哥,我们都超级爱你的,以后不要再那么辛苦啦。”
池羡鱼心脏钝痛,像被一只无情利爪攥住狠狠揉捏。
“不用了。”池羡鱼抬手擦去眼泪,一点一点、狠狠掰开秦纵的手指,“渊渊如果知道我为了他,抛下尊严做一个被你包养的玩物,一定会非常自责悔恨。”
他认真地看着秦纵,掷地有声地说:“我会自己去找鲍钟生教授,不需要你。”
空气陡然凝滞住,四周气压迅速降低,像场无声的角力。
秦纵沉默一瞬,冷声道:“凭你的人脉,连接触鲍钟生的资格都没有,鲍钟生也不会见你。”
池羡鱼打断他:“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秦纵沉沉盯着池羡鱼的眼睛,“长本事了池羡鱼,既然这么有骨气,欠我的两百九十七万什么时候还?”
他记得池羡鱼把账单打印出来,写了欠条。
可笑的是,他当初万分鄙夷的东西,现在竟然成了拿捏池羡鱼的最后一个筹码。
而两百九十七万,对池羡鱼来说是一笔望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或许需要用一辈子来偿还,尤其池羡鱼向来说到做到。
然而,池羡鱼很困惑地瞥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自己说我们是包养关系。”
“包养的意思是,我陪你玩了两年替身游戏,这笔钱是我应得的报酬。”
第26章 我给他撑腰
三十分钟前他在电话里说过的话,现在池羡鱼一模一样地还给了他。
压抑许久的愤怒骤然在秦纵脑中炸开。
他难以接受,一直以来任他予取予求,对他千依百顺的池羡鱼,竟敢在他低头后如此不识好歹,三番两次拒绝、还击。
秦纵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除晏酩归外,从来没有人这样给他难堪。
但池羡鱼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
秦纵目光阴鸷,好似终于撕下面具的伪君子,彻底暴露本性,“至于么池羡鱼?”
“能做酩归的替身,是你的福气,更是抬举你,你别不识好歹。”
“接受不了包养关系,”他扯松领带,讥讽地勾起唇,“当初我替你付钱、帮你弟弟转院的时候,为什么不拒绝?天上不会免费掉馅饼,做人也不能太贪心,这些浅薄的道理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既然接受了别人的恩惠,那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秦纵傲慢地审视池羡鱼,“你的代价只是做酩归的替身,这两年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你弟弟的住院资格和医疗费全都是我在负担,物质上从没亏待过你,很合算的买卖,你究竟有什么不满?现在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不觉得虚伪吗?”
“你既要又要,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池羡鱼安静听着,他以为自己会被激怒,会失望伤心,乃至歇斯底里,但是都没有。
他只觉得震撼而不可思议,从前他想不通秦纵莫名的变化,却没想过秦纵或许一直如此,只是伪装太好他没看透罢了。
池羡鱼不禁摇头,神色依然平静,“秦纵,我好像第一天认识你。”
秦纵目光陡然一寒,池羡鱼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似乎再也不是那个能被他轻易拿捏情绪、随便糊弄的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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