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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讨厌失控
晨光漫进房间时,晏酩归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右手传来的、清晰而陌生的温软触感。
他转过头,池羡鱼就趴在床边,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正对着他的方向。
少年睡得无知无觉,眼睫安稳地阖着,呼吸又轻又匀,脸颊被胳膊压出浅浅的红痕,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睡相毫无戒备,甚至透着点傻气。
而他自己的手,正松松地圈着对方的手腕。
昨夜的记忆无声地滑过脑海,一种极其陌生的酸软情绪在晏酩归的心口蔓延开来。
他松开了对池羡鱼手腕的圈握,随即像是难以抑制般,朝着池羡鱼的脸颊一点点靠近。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前一瞬,他却猛地僵住,飞快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看不见的刺扎了一下。
可是胸腔里那份陌生的酸软,并没有因为收回手就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勒得他呼吸微窒。
晏酩归烦躁地闭上眼,脑子里却满是被池羡鱼单纯清澈,填满关心和担忧,像小狗一样的眼睛。
明明可以直接离开,明明可以不用来看他,明明可以不用管他,为什么非要固执地守着他?又为什么宁肯用那种难受的姿势睡一整晚都不愿意挣开?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呢?
他讨厌失控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酩归沉沉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直接走向浴室。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洗了脸,又漱了口。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和口腔,带走了最后一点昏沉,也强行压下了胸腔里那点让他无法适应的滞涩感。
晏酩归双手撑着洗手台,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淘米,下锅,开火。
晏酩归的动作有条不紊,粥开始在锅里冒出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他拿起鸡蛋,准备煎蛋,可指尖捏着蛋壳时,思绪却不受控地飘了一下。
池羡鱼还睡在地上,那个硬邦邦的地板,连个垫子都没有。
晏酩归皱了皱眉,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煎锅上。
他轻轻在碗边磕破蛋壳,蛋液滑入锅中,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金黄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成型,但晏酩归握着锅铲的手却没有立刻去翻动。
他的目光落在微微焦黄的蛋清边缘,眼前却好像晃过池羡鱼趴在床边时蜷缩着身体、看着就很难受的姿势。
这时候锅里的蛋一面已经有些过火了,晏酩归闭了闭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他迅速将蛋翻面,动作干脆利落,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卧室里的地板没有铺地暖,地毯也不够厚实,这样睡一晚是不是会感冒?
锅里的煎蛋终究还是糊了,晏酩归没什么表情地关了火,把糊掉的煎蛋铲出来扔进垃圾桶。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卧室的方向,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池羡鱼应该还没醒。
又站了几秒,晏酩归最终还是抬起脚,快步朝卧室走去。
推开卧室门,晨光已经大亮,清晰地照亮了床边地毯上蜷缩着的身影。
池羡鱼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姿势几乎没变,只是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晏酩归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了他几秒。少年的呼吸平稳绵长,对于他的靠近毫无所觉。
他伸出手臂,一只手小心地托住池羡鱼的后颈和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人抱起来的瞬间,池羡鱼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本能地往他肩窝处蹭了蹭。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的皮肤,晏酩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然后动作轻柔地将人放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里,拉过被子一直盖到对方的下巴处。
看着池羡鱼在柔软枕被间舒展开的眉眼,晏酩归转过身,再次离开了卧室。
池羡鱼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而原本该躺在床上的晏酩归不见了。
池羡鱼愣了一下,然后揉着眼睛坐起身,赶紧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厨房里,晏酩归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碌。他换了件浅灰色的居家毛衣,身姿挺拔,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看不出丝毫病态,也看不出昨晚脆弱别扭的影子。
“哥?你没事了?”池羡鱼扒着厨房门框探头,声音里还有一点刚醒的困倦。
晏酩归闻声回过头,目光只在池羡鱼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就很快转过身,声音如往常般温和:“嗯,已经没事了,去洗漱吧,早餐马上好。”
但池羡鱼对晏酩归的话只信了三成,他可忘不了昨晚晏酩归讳疾忌医,抗拒强撑着不肯吃药的样子。
他“哦”了一声,没挪步子,反而趿拉着拖鞋蹭进了厨房,站在晏酩归侧后方,探头去看他的脸色:“真的假的?你昨晚烧到快四十度呢。”
晏酩归正往锅里磕鸡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伴随着蛋液滑入锅中发出的“滋啦”声,他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平静:“当然是真的,也多亏了你的照顾。“
池羡鱼一听,立刻伸出手,径直朝晏酩归的额头探去:“我检查一下。”
眼看就要碰到——
晏酩归却在这时极其自然地微微偏了下头,同时抬起拿着锅铲的右手,不轻不重、却恰好挡在了池羡鱼的手腕前。
“小心油溅到。”晏酩归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落在煎锅上,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池羡鱼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晏酩归专注煎蛋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横在自己手腕前的锅铲柄,慢慢收回手。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
“……好,那我先去洗漱。”
脚步声渐渐远去,晏酩归握着锅铲的手指才微微松了力道。
而锅里的煎蛋因为这片刻的停顿,边缘已经出现了一点焦痕,晏酩归面无表情地将它盛出,放在洁白的骨瓷盘中。
池羡鱼洗漱完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丰盛的早餐,清粥,煎蛋,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两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他在餐桌边坐下,抬起头自以为隐秘地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坐下的晏酩归。
晏酩归正垂眸舀粥,动作斯文。
晨曦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侧脸线条在光下显得有点疏淡。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池羡鱼的打量,只是将盛好的粥碗轻轻推到池羡鱼面前,“尝尝。”
池羡鱼连忙收回视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米粒熬得开花,带着自然的清甜,很好吃。可他吞咽的动作却越来越慢,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晏酩归。
是不是人发烧之后都会有点不正常啊?
“昨晚谢谢你。” 晏酩归在这时候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池羡鱼脸上,温和依旧,唇角的弧度也标准得无可挑剔,可池羡鱼却觉得像是隔着一层冷冰冰的玻璃。
“以后不用这么麻烦,”晏酩归声音平和,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池羡鱼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像是不理解晏酩归为什么要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得如此生分,“不麻烦啊,就顺手的事儿。而且你生病了,我不可能放着你管的呀。”
晏酩归沉默了几秒,目光轻轻从池羡鱼写满不解的脸上滑开,落回自己面前的粥碗上。
他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已经温凉的粥,语气放得比刚才更缓、也更温和,落在池羡鱼耳中却像包裹着一层柔软但冰冷的隔膜,“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下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不用特意跑一趟,我有相熟的医生,联系他们过来处理会更方便些。”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挑不出一点错处,可池羡鱼听着就是觉得心里不得劲,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没再吱声。
餐桌上又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晏酩归突然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边柜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重新在池羡鱼对面坐下,将信封轻轻推向他。
“这是你这段时间帮忙画稿的报酬和奖金,我让财务提前结清了,你核对一下。”
池羡鱼盯着信封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沉默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空气好似有一瞬间的凝滞。
晏酩归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池羡鱼低垂的、紧抿着唇的侧脸,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小鱼。”晏酩归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缓温和了些,“这钱是你该得的,别多想。”
池羡鱼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搅粥的动作停了一瞬。
过了几秒,他忽然放下了勺子,陶瓷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池羡鱼没看晏酩归,也没看桌上的信封,垂着头站起身说:“我吃好了,哥,谢谢你准备的早餐,我先回医院了。”
第45章 别哭了
池羡鱼说完,没等晏酩归有任何回应,低着头转身就朝玄关走去。
晏酩归几乎立刻跟着站起了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
他一只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池羡鱼头也不回的背影上。
但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
晏酩归就这样定在原地,看着池羡鱼换鞋,拉开门,身影消失,门被轻轻带上。
砰。
门合拢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在他胸腔里漾开沉闷的回响。
晏酩归依旧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姿势,过了几秒,突然拉开椅子快步向二楼走去。
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看到池羡鱼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正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朝着小区门口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单。
晏酩归沉默地站在玻璃窗前,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也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许久,他才极轻地眨了一下眼,转身离开阳台下楼。
餐桌上的早餐几乎没怎么动,也已经彻底凉掉。
晏酩归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只是走到餐桌旁将冷掉的粥碗、煎蛋、小菜一一收走,放进水槽里。
然后他回到餐桌旁,目光在那个无人触碰的信封上停顿了几秒,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信封随手扔进了柜子深处。
做完这些,晏酩归走到在沙发旁坐下,抬手搭在额前,挡住了刺目的阳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计、权衡、伪装……这些事情他明明做了二十多年,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之后几天,两人像是陷入了某种无声的僵持。
池羡鱼没有主动联系晏酩归,照常待在医院一边陪护池临渊,一边找些短期工,接点商稿赚钱。
虽然不知道复试结果如何,但如果他真的要去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何况还有池临渊的医疗费。
可他画的是油画,在互联网上也没有名气,几乎很少有人找他画商稿,即使有价格也不理想。
之前的美食账号也因为断更流量下滑,收入锐减,压根不是长久赚钱之计。
于是在于洪洋的建议下,池羡鱼注册了一个某团的骑手账号,没有商稿单子的时候出去跑跑外卖,能赚一点是一点。
他的生活被填得很满,只是偶尔在等待外卖平台派单时,或是深夜对着数位板涂涂画画时,那天早上晏酩归隔着玻璃般的眼神,和那个被推过来的厚信封,总会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
心里那种闷闷的、不得劲的感觉,迟迟没有散去。池羡鱼不明白,明明自己只是照顾了他一下,怎么反倒像是做错了什么,被晏酩归用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方式推开了。
他好几次点开和晏酩归的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问“你身体还好吗”显得多余,问“你为什么那样”又好像太较真,最后总是什么都没发,锁屏作罢。
即便心里揣着一团莫名的委屈,可池羡鱼到底还是没忍住对晏酩归身体的担心。
借着在医院照顾弟弟的便利,他借用了家属厨房的小灶,认认真真地炖了一盅枸杞当归鸡汤。
小火慢煨了几个钟头,撇净浮油,汤色清亮,只加了少许盐调味,味道应该还行。
炖好时已是下午,池羡鱼用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普通保温桶装好,坐地铁去了晏酩归游戏公司的大楼。
他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想上去,只是走到一楼前台,将保温桶轻轻放下,对前台小姐说:“你好,麻烦你把这个交给苏助理,谢谢。”
他已经在微信上跟苏助理讲好了,让苏羽帮忙转交给晏酩归,但是拜托不要让晏酩归知道这是他送来的。
说完,池羡鱼没等前台回应,也没去看那高耸入云的电梯方向,低着头匆匆离开了,那背影就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做错了事,但又笨拙地想求和的小朋友。
苏羽很快接到前台的电话,快步搭电梯下来,却只在前台桌面上看到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桶,没看到池羡鱼的影子。
前台小姐低声解释:“那位先生放下就走了,说是交给您,别的没多说。”
苏羽点点头,提起保温桶转身上楼。
手机屏幕上,池羡鱼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还静静躺着:
苏助理,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我炖了点汤,拜托前台转交给你了,能不能请你帮忙拿给晏酩归呀?就说是别人送的,或者你买的都行,别提我,谢谢你了[拜托]
苏羽看着这条消息轻轻叹了口气,作为跟了晏酩归五年的特助,她自然敏锐地察觉到老板这段时间的异常。
最明显的便是对手机信息的过分关注,无论是在开会还是审阅文件,只要手机屏幕亮起,晏酩归总会下意识低头瞄一眼,继而再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事情。
在提着保温桶走向总裁办的路上,苏羽便已经想好了一套妥帖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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