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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羡鱼的师父周杰风风火火地扔过来一个U盘和一堆文件:“今天把这些设定集的图片按角色、场景分类,文件名按规范重命名,图层乱七八糟的也简单理一理,规范在共享盘里,自己看,下午我要查。”
说完他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挂着耳机吧嗒吧嗒地按起了鼠标。
周贺凡那边也被UI组的领走,交代了一堆整理的活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茫然和“这就开始了?”的震动。
整个上午,办公区里只有密集的键盘声和偶尔的讨论。
池羡鱼对着浩瀚的图片库和复杂的命名规则头晕眼花,又操作不熟,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查规范。周贺凡那边也不轻松,隔一会儿就能听到他压抑的哀叹和狂按快捷键的声音。
时间在焦虑和手忙脚乱中过得飞快,当办公室的氛围稍微松懈,有人开始起身时,池羡鱼才惊觉已经中午了。
“小鱼!” 周贺凡像颗弹簧一样弹到他工位旁,眼睛有点发直,但精神头十足,“还活着吗?走走走,吃饭去!”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还有些发懵的池羡鱼,两人随着人流走向电梯,周贺凡又开始嘚吧嘚地复盘上午的惨状,可池羡鱼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还转着上午没理清的图层,直到被周贺凡拽进电梯,才堪堪回神。
食堂人声嘈杂,大家都有秩序地端着餐盘排队打饭打菜。
周贺凡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复盘上午被组长训的惨状,池羡鱼一边听着,一边伸长脖子看今天有什么菜。
看到有糖醋排骨,池羡鱼眼睛一亮,刚想跟周贺凡说,余光里就瞥见旁边的过道走过几个人,他下意识扭头,看到了晏酩归。
晏酩归穿着妥帖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十分精良,衬得他肩线平直挺拔,西装里面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规整地卡在领口正中。
他正被几个同样穿着正式的人簇拥着,侧着头在听旁边的男人说话,神色专注。
池羡鱼一时间有些挪不开眼,原来这就是晏酩归工作时的样子,肩背挺得那么直,白衬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连嘴角那点惯常的温和笑意都收敛了,只剩下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从容。
这感觉有点陌生,好像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偶尔会流露出真实情绪的晏酩归,只是眼前这个完美外壳在不经意间泄露出的一点点缝隙。
就在池羡鱼神游天外的时候,晏酩归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排队的人群,恰好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池羡鱼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晏酩归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弯起,淡淡笑了一下,而后自然地收回视线,继续侧耳听着身旁高管讲话,脸上重新露出专注而疏淡的神情。
“看什么呢?” 周贺凡端着空餐盘,顺着池羡鱼的视线望去,“哦,领导们开小灶呢。”
说着他碰了碰发愣的池羡鱼,“哎别愣神了,快到我们了。”
池羡鱼“哦”了一声,连忙跟上队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晏酩归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但晏酩归已经被众人簇拥着消失在通往包间的转角。
午饭后有两小时的午休时间,但《惊梦》项目组显然没有这个习惯。
池羡鱼跟着周贺凡回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师父周杰就端着马克杯晃了过来,扔给他一个黑色U盘:“吃完了吧?半小时后你去18楼研发部找杜工拷点东西,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好的,师父。”池羡鱼乖乖点头,伸手接过U盘。
午休时段的大楼比早晚高峰安静许多,池羡鱼拿着U盘,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下了18层。
金属门缓缓合拢,电梯上行到9层时,突然停了下来,门向两侧滑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晏酩归似乎正要下楼,手指悬在按键区上方。
看见电梯里的池羡鱼,他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了进来。
似乎是刚应酬完,晏酩归眼下有极淡的倦色,原本规整的领带也被他微微扯松了一些。
“哥?”池羡鱼有些惊喜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往他跟前凑了凑,闻到晏酩归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酒气,
晏酩归“嗯”了一声,他看了眼亮着的18层按钮,微微颔首,“去找人?”
“嗯,师父让我去研发部找杜工拷资料。”池羡鱼点点头,看着晏酩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认真道:“哥,你真的要少喝点酒。”
“还好。”晏酩归目视前方,语气依旧温和,“只是陪几个投资人吃了顿饭,喝得不多。”
池羡鱼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点担心悄悄压在了心里。
轿厢内顿时安静下来,当数字跳到“15”层时,池羡鱼终于忍不住了。
他微微侧过身,仰脸看着晏酩归,“哥。”
“嗯?”晏酩归应声,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你……平时都这么忙吗?午饭都不能好好吃,要去陪别人喝酒。”池羡鱼绷着小脸,“难怪你会生病。”
晏酩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微微偏头,垂眸看向眼里溢满担心和不忿,满脸严肃的池羡鱼,还是那么纯粹,那么善良。
而池羡鱼好像也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看着他的眼睛特别认真地说:“哥,你工作别太累了,要记得休息。”
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顿了顿,他又郑重其事道:“我会好好在这里实习的!特别特别努力,什么都学!我保证,绝对不会给你丢脸!”
晏酩归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再看池羡鱼的眼睛,而是移开视线注视着已经跳到“18”的红色数字,低低“嗯”了一声。
“叮——”
18楼到了,金属门缓缓滑开。
池羡鱼丝毫没有觉察到晏酩归的异样,只冲他挥了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电梯。
“哥,我先走了,你一定要记得休息。”
晏酩归站在原地,唇角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电梯门彻底关闭,轿厢继续上行,数字跳动。
晏酩归脸上完美的笑容,在池羡鱼身影消失的瞬间,如同褪色的油画,一点点消融。
他面无表情地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缓缓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
轿厢内壁光洁如镜,映出他此刻摘下眼镜后,毫无遮挡的脸。
晏酩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流露出几分厌弃。
池羡鱼,等你知道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等你知道我可能比秦纵更肮脏。
到那时,你这双盛满信任的眼睛,还会这样看着我吗?
你还会……为了维护我这个“伪君子”,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吗?
第50章 你以为晏酩归是什么好东西吗
八月末,当这个夏天接近尾声时,池羡鱼在深蓝互动已经实习了半个月。
大概是秋天快到的缘故,空气里那股蛮横的热力像是被谁悄悄抽去了筋骨,变得疲软、稀薄,拂在人脸上的风终于开始有了凉意。
而池羡鱼也终于适应了组里飞快的工作节奏。
那几个绘图软件他已经用得十分顺手,曾经让他头晕眼花的庞大素材库和复杂的命名规范,以及那些密密麻麻、图层混乱的源文件,他也能梳理得清清爽爽。
过了这个阶段之后,周杰就开始让他修改之前给《惊梦》画的商稿。
那几张稿子可能在外行人眼里算得上出色,但是在资深原画师周杰眼中,却是难以入眼。
不过都是些技术上的小毛病,稿子的主题、意境与游戏理念非常契合,甚至可以说,这份独特的灵气正是项目组想要的。
只要修改得当,就是一幅相当完美的场景原画。
这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池羡鱼彻底变成了一个旋转的陀螺,每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高速运转。
可这个时候,秦纵却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
起初是每天往深蓝互动送花、送吃的和各种表白信,一会儿玫瑰,一会儿百合,一会儿向日葵,如此高调张扬,丝毫不考虑池羡鱼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在公司的处境。
后来前台不收他送的东西了,秦纵又变着法地给池羡鱼打电话,每天发一些酸叽叽的、自以为深情的情话。
再后来发展到电话拉黑就换号码,短信不回就堵在公司楼下,甚至追到池临渊所在的医院。
池羡鱼简直烦透了。
这种感觉就像好不容易擦干身上黏腻的淤泥,正晒着太阳呢,这摊烂泥却阴魂不散地,一次次地重新裹上来。
秦纵的道歉、忏悔、乃至歇斯底里的表白,在池羡鱼听来都充满了自私的占有欲和事后的廉价补救。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伤害别人时可以那样理所当然,挽回时又能如此不顾他人感受,理直气壮。
池羡鱼只能躲,尽量错开上下班时间,绕开可能被堵的路线。他不想把时间和情绪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纠缠上,只想好好照顾池临渊,好好工作,不辜负晏酩归给予的机会和信任。
可秦纵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这天晚上,池羡鱼下班后回到医院,照例给池临渊按摩肌肉。
虽然白天护工已经做过一遍,但他总觉得多做一次,也许以后池临渊醒过来复健的时候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池羡鱼仔细地做完一遍,坐在床边握着池临渊微凉的手,小声说着自己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技巧,说周贺凡又被他师父骂了,说公司食堂的饭菜很好吃。
病房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秦纵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之前见时更倦怠了些,下颌有新冒出的胡茬,眼底有红血丝,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整个人透着一种强行振作却又难掩颓唐的矛盾感。
但他那双紧紧锁住池羡鱼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幅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被池羡鱼的拒绝和躲避惹得忍无可忍,寻上门讨说法的暴躁前男友。
池羡鱼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身体。
“你来干什么?”
秦纵没有说话,反手关上门,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扔在床头柜上,纸张边缘划过冷硬的塑料表面,发出刺啦一声短促的锐响。
他逼近一步,将池羡鱼完全笼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未散的烟草味,沉沉地压在这方寸之间。
秦纵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他说:“看看吧,池羡鱼。”
“看看你全心全意相信和维护的那个人,背地里都是怎么算计你的。我知道我混账,我活该,这些我都认,但至少我骗你的时候,没把自己包装成面慈心善的救世主。”
秦纵下巴朝那叠纸扬了扬,嘲讽道:“晏酩归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这些不是什么能直接定罪的证据,以他的手段,也不会留下那种把柄。但这足够让你看清他,看清楚你在他眼里,首先是一件与我秦纵有关联的物件,值得被评估、被分析,然后才是或许可以利用的池羡鱼。”
池羡鱼的脸色在秦纵拿出文件夹,说出那番话的瞬间,确实白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种被贸然侵犯领域、被当面诋毁重要之人的愤怒,像一簇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压过了最开始的惊疑。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柜子上那些纸页具体写了什么,就绷着脸对秦纵冷声道:“秦纵,你到底有完没完?除了这些你还会别的说辞吗?你真的很烦人!”
秦纵完全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预想中的慌乱、追问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这让他准备好的、更具杀伤力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胸口的怒火烧得更旺,却压根找不到喷发的出口。
“池羡鱼!”秦纵像是完全受不了池羡鱼这个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都没看就这么维护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晏酩归在骗你!利用你!”
“那是你说的。” 池羡鱼打断他,眉头紧紧蹙着,眼神里有厌恶和烦躁,“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感受到的。”
“至于你这些东西,” 池羡鱼终于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文件夹,目光迅速移开,像是怕脏了眼睛,“你想怎么说,怎么编,是你的事。我凭什么要信你?就凭你过去三年把我当别人的影子?还是凭你现在这样,不依不饶地追到这里,打扰一个病人?”
秦纵简直要气笑了,为什么从前他就没发现,池羡鱼竟然是这么一个喜欢把头埋在沙子里逃避的死脑筋。
“你就这么信他?哪怕我告诉你,他帮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就是为了看我笑话,你也信?” 秦纵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为什么不信!”池羡鱼眼神执拗,“秦纵,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结束得很难看。你现在做的这些,除了让我更烦你,没有任何意义,请你离开,不要再来了。”
他说完就不再看秦纵,而是转过身,仔细地替床上沉睡的池临渊掖了掖被角。
秦纵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但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颓然退走,反而向前重重踏了一步,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那份文件夹,纸张在他手中哗啦作响。
“你不看?”秦纵死死盯着池羡鱼写满厌恶和烦躁的脸,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猛地攥住池羡鱼的手腕,“你以为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些肮脏事就不存在了?你这么护着他,可他背地里怎么算计你的,你根本就不敢知道,是吗?”
池羡鱼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床栏,手下意识护在昏迷沉睡的池临渊身侧,胸膛上下起伏,“秦纵!你有病吧?!这是我弟弟的病房!你想干什么?把你的东西拿走!滚出去!”
秦纵猛地将文件夹掀开,将里面夹着的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的简短行程记录,粗暴地推到池羡鱼眼皮底下。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或远处偷拍的截取,但能清晰辨认出人影。
“你看看这些照片。” 秦纵压着火,声音冷漠:“看看这些恰好,到底是怎么一次次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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