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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羡鱼想起晏酩归偶尔落在自己发顶的温暖干燥的掌心,想起哭泣时晏酩归替他温柔拭眼的指腹,还想起很多个瞬间,晏酩归唇角笑意温润,望着他叫小鱼的样子。
这些画面里的晏酩归沉稳、温和、可靠,像个贴心的邻家哥哥,是值得池羡鱼依赖和相信的好人。
以至于池羡鱼完全没有办法把秦纵嘴里那个阴冷卑鄙、满心算计,眼睁睁看着母亲出事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晏酩归跟这些画面拼到一块儿去。
这太割裂了,像是有人硬要把一幅画的正面和背面同时展现在他眼前,然后逼着他承认那是一张纸。
池羡鱼盯着文件夹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站起身,伸手捞起文件夹,走到病房门口的垃圾桶前。
“咚”一声轻响,这份承载着晏酩归所有不堪的证据,就那么被他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池羡鱼到公司的时候,周贺凡嘴里叼着块干巴巴的吐司,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电脑疯狂敲打。
林青每隔几天就会开一个复盘会,而周贺凡显然是又拖到了最后一刻。
“小鱼!救命!”周贺凡看到他像看到救星,含混不清地哀嚎,“你能不能帮我打印下这几个文档,待会儿开会组长要看的。”
他指了指屏幕上几个打开的窗口,“我这儿实在腾不出手了,这破系统又崩了一次,我得重跑一遍数据!”
池羡鱼把背包搁在自己工位上:“行,发我。”
半小时后,项目组的人陆陆续续抱着笔记本和水杯走进了会议室。
池羡鱼帮着周贺凡把打印好的资料分发到每个座位上,自己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两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林青夹着笔记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晏酩归。
会议室里细碎的说话声瞬间低了下去。
晏酩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触控笔和iPad,在林青旁边惯常的位置坐下,在听林青低声说了句什么后,点了下头。
会议开始。
先是UI组代表周贺凡结结巴巴地做了汇报,然后其他组的同事依次发言,晏酩归偶尔抬眼看一下发言的人,手指间或在iPad上记几笔,听得很专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池羡鱼就是觉得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晏酩归太安静了,就好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得体,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气。
以前开会,晏酩归的目光扫过全场时,总会带着一点淡淡的温和,即使有同事出了错,他也会鼓励几句,大家氛围都很好。
今天的晏酩归却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侧脸线条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分外冷硬,举止严谨,一丝不苟。
他看发言的人,看投影屏幕,看手里的iPad,唯独没有看池羡鱼。
沉闷的气氛笼罩在会议室里,让池羡鱼莫名有点不自在。
也许只是他自己想多了,他哥可能今天单纯心情不好?
散会后,晏酩归和林青一起走在前方低声交谈着,池羡鱼跟周贺凡缀在他们身后,大概是领导在旁边,周贺凡也是表演上了哑巴,一声不吭只管走路。
等他们走过去时,电梯门刚好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三四位同事,正在低声说笑。
晏酩归迈步进去,池羡鱼也跟了进去,站到了靠按键板的位置,恰好就在晏酩归的侧前方一点。
轿厢空间不大,几个人的存在让空气显得有些滞闷。
池羡鱼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晏酩归站得笔直,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虚握着手机,目光平视着前方电梯门缝,深邃的轮廓在轿厢顶灯下显得格外冷淡。
“叮”一声,电梯在某层停下,又进来两个人,空间更挤了。
池羡鱼不得不往后退了一小步,肩膀几乎要碰到晏酩归的手臂。
下一秒,池羡鱼感觉到身侧的人似乎不经意地往旁边让了让,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到什么。
池羡鱼愣了一下,那点在刚刚开会时就冒出来的异样又浮上心头。
巧合吧?
他哥什么时候排斥他的接触了?
可是很快,池羡鱼就发现这根本不是巧合。
中午吃饭的时候,池羡鱼打好饭菜往他和周贺凡常坐的位置走。
走到取餐区和就餐区交界的过道时,他一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晏酩归就站在正前方几步远,手里端着一小碗汤,看样子是刚取完汤回来,正要回高管就餐区。
过道不算宽,两人迎面碰上,几乎避无可避。
池羡鱼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笑容,想像以前那样顺便说句“你也来吃饭啦”之类的闲话。
但晏酩归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非常自然且平静地侧过身,擦着他的胳膊走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就好像池羡鱼只是一个挡在路上的盆栽。
池羡鱼呆了几秒,下意识转过身,看到晏酩归走到落地窗旁,独自坐下开始用餐,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喂,发什么呆呢?” 周贺凡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再站这儿挡路,后面人要骂街了。”
池羡鱼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还杵在过道中央,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跟着周贺凡往空位走,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窗边飘。
晏酩归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餐盘里的饭菜,食堂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热气似乎都被隔在他周身一层无形的罩子外,那画面安静得有点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周贺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了然,“哦,晏总啊。啧,大佬就是不一样,一个人吃饭都跟拍电影似的。”
池羡鱼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排骨酱汁酸甜,是他最喜欢的口味,可嚼在嘴里却有点没滋没味。
“哎,”周贺凡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跟晏总咋啦?”
池羡鱼筷子一顿:“什么?”
“别装傻,”周贺凡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刚才我可看见了,你笑得多灿烂啊,跟朵太阳花似的,结果人晏总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过去了,他以前不这样啊,以前看见你再怎么着也会点个头吧?”
池羡鱼没吭声,只是又往嘴里塞了块排骨,用力嚼着。
周贺凡观察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真有事啊了?因为啥?工作出岔子了?”
“没有。”池羡鱼闷闷地说,“工作……挺顺利的。”
“那怎么回事?”周贺凡不解,“晏总那人虽然看着有点距离感,但对你一直挺照顾的啊,是不是你哪儿不小心得罪人家了?”
池羡鱼有些茫然地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得罪晏酩归了吗?因为秦纵昨天去医院的事?可晏酩归是怎么知道的?就算知道了,难道就因为秦纵去找过他,说了些挑拨离间的话,晏酩归就打算再也不理他了吗?
池羡鱼看着餐盘里油亮亮的排骨,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是我哪儿做得不好吧。”
“你能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周贺凡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是咱们组最省心的了好吧!要我说,可能大佬就是心情不好,或者单纯今天不想社交,别想太多,吃饭吃饭。”
池羡鱼“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却吃得食不知味。
过了几天,于洪洋从老家回来,给池羡鱼带了些H省的特产绿豆糕,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闻着有股清甜的豆香。
“给,小鱼,拿公司跟同事们分分。”于洪洋把东西塞他手里,知道他好不容易找了份正经工作,特别替他高兴,“咱那儿的老字号,不齁甜,你同事他们肯定喜欢。”
池羡鱼道了谢,第二天就把绿豆糕带去了公司。
午休的时候他拆开油纸,招呼组里的同事都来尝尝。大家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都说好吃,气氛很热闹。
周贺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夸奖:“这绿豆糕可以啊,比楼下甜品店实在多了!”
池羡鱼笑着应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工位上的手机。
他早上到公司后,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给晏酩归发了条消息:
[哥,我朋友带了些老家的绿豆糕过来,不甜腻,挺清爽的,我给你留了一盒,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可是都中午了,晏酩归也没有回复。
池羡鱼看着同事们说说笑笑分完了一整块绿豆糕,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随着时间一点点漏下去。
下午工作的间隙,他又忍不住点开微信看了看。对话框依旧没有新消息。
直到快下班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池羡鱼立刻拿起来,是晏酩归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不用了,也不合适,多谢。]
周贺凡正伸着懒腰准备关电脑,瞥见池羡鱼对着手机发愣,随口问了句:“咋了?魂儿被手机吃了?”
池羡鱼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声音闷闷地说:“没什么,绿豆糕还有一块,你要不要带点回去?”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周贺凡乐呵呵地凑过来。
池羡鱼把旁边那包完整的绿豆糕推给他:“都拿去吧。”
“诶?你不留点?这不挺好吃的吗?”周贺凡大喜过望。
“你吃吧。”池羡鱼垂着脑袋开始收拾东西,“我……我现在不太想吃甜的。”
第53章 他误会了
晏酩归的那条消息池羡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一堵透明的冰墙,哐当一下就杵在了他和晏酩归中间。
他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回了个“哦”。
不用想,这个“哦”肯定也会被晏酩归无视。
池羡鱼感觉自己就像个突然被断了WiFi的手机,明明前一天还能顺畅联网,接收晏酩归那边稳定输出的“正在输入中”,现在却只剩下满屏的“无服务”。
他盯着聊天框里晏酩归的头像,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太直白,删掉。
又打:[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
还是不对,删掉。
最后只憋出一个蠢不拉叽的表情包——一只河豚站在雪山下面,晒着太阳流眼泪,配字“这么热的天也融化不了我们之间的冰山吗”。
晏酩归当然没有回复。
两人之间好像垒起了一层层透明的玻璃墙,将池羡鱼隔离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墙那边,是那个曾经给予他温暖和指引的晏酩归,而墙这边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连周贺凡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鱼,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午饭时,周贺凡戳着盘子里的鸡块,“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你真得罪晏总啦?”
池羡鱼低头扒饭,小声嘀咕:“谁知道呢。”
周贺凡凑近,压低声音:“以前晏总来咱们这儿,眼神就跟装了GPS似的往你那儿瞟,现在简直像个莫得感情的巡视AI,你俩肯定有事。”
池羡鱼筷子顿了顿,没吭声。
他哪知道怎么了,晏酩归又不说,京剧演员似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周贺凡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问了。但是小鱼,你记着啊,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就算有,那就别过呗,咱绕路走!”
池羡鱼心想,这坎儿它不在地上,它堵在心里,绕不过去。
结果下午的周推会,这坎儿就结结实实地把他绊了一跤。
还是那间小会议室,晏酩归坐在主位,指尖转着一支银色触控笔,会议室的顶光落下来,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格外疏离。
轮到美术组时,周杰照例做汇报。说到前天刚出的场景优化版本测试,林青问了个挺具体的技术参数问题,周杰习惯性地点了池羡鱼的名:“小鱼,这个是你跟进的,你来说一下。”
池羡鱼正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圈圈,脑子里转的还是早上电梯里和晏酩归擦肩而过时,对方那视若无睹的侧脸。
冷不丁被点名,他“啊”了一声,仓皇抬头,正对上会议桌那头晏酩归投来的目光。
池羡鱼的脑子瞬间就像被按了删除键,明明昨天才跟周杰核对过,记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在这一刻就像被清空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那个……”
周杰顿时皱起眉,刚想补救,就听见晏酩归开了口:“周工,如果负责具体模块的成员连自己跟进的核心数据都不清楚——”
晏酩归略一停顿,没有看池羡鱼,目光只落在周杰身上,“你觉得我们后面的工作推进是靠猜,还是靠补?”
话是对周杰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了池羡鱼脸上,他脸上火辣辣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周杰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立刻沉声回应:“抱歉晏总,是我的疏忽。”
晏酩归微微颔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淡声道:“再有两个月内测就得上线了,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最后的结果,我不希望再看到今天这种连基础细节都需要在正式会议上临时回忆的情况。”
“继续。”
会议后半程,池羡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臊得恨不得原地消失。他能感觉到周杰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还有对他工作态度的失望,这比被晏酩归直接骂一顿还让他难受。
散会后,大家默不作声地快速离开。池羡鱼拖着步子,最后一个挪出会议室。
周贺凡在拐角处等他,拍了拍他肩膀,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事,下次准备好点儿。”
池羡鱼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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