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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星枕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躺在比床小了不少的沙发上,却终于有了睡意。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铃声把他吵醒。李朝星半睡半醒地接通电话,手机另一头医护人员急促的声音令他骤然清醒:“李先生,有位女士严重干扰了病人的休息!我们多次劝说,仍然无法叫她离开!”
李曼云?
李朝星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打开水龙头,仓促地用一只手掬起水洗了把脸:“医院的安保呢?她发疯的话,直接把她赶出去。”
“您安排在医院的人说这是家事,不让我们介入。”
“什么?”李朝星蹙起眉头,“知道了,我尽快过来,麻烦你们看住她。”
李朝星稍微收拾了下便直奔医院,他打了个电话给文彬:“怎么回事?我母亲去医院了吗?”
“是的,太太来了,她要见赵总,我们不好拦她。”
“她在里面做什么?”
文彬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李朝星烦得挂了电话,加快脚步走向医院的住院部。
重症病房内,女人垂眼冷冰冰地看着插上气管依靠呼吸机苟延残喘的男人。
“她死前回来过,但是你让苏蔚拦下了她,她进不来,我没有见到她。”李曼云吐字的声音像寒冬的霜雾,轻飘飘,又冷得刺骨。
“她最后说了什么?告诉我,你最好一个字也别忘掉。”
一旁的护士说:“女士,病人身体很虚弱,目前没办法张口说话,您可以用写字板跟病人缓慢交流。”
“对了,我都忘了,你现在是个废人,”李曼云讥笑道,“你瞒我瞒了这么久,等价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件小事吧。”
李朝星气喘吁吁地来到重症病房。虽然赵青平住的是单人病房,但是病房里摆放着大型仪器,显得位置并不宽敞。
随着李朝星进来,病房里的人已经超过了医院规定的探视人数。
穿着隔离衣的文彬站在李曼云旁边。李曼云仍旧一身黑裙,黑发披肩,如同一团暮色时分的乌云。
李朝星正准备先把她扯出病房,便听见女人阴冷的说话声。
和以往毫无生气的语气不同,虽然依旧冷得伤人,但又带着压抑克制的兴奋,像是暴雨前乌云密布却又沉闷无风的天空。
“血缘是最好的枷锁。”
“我要一个女儿,跟她的骨血结合生下后代。这样,她就再也不可能跟我断绝联系。”
李朝星浑身僵硬,耳畔好像响起一道惊雷,女人的话令他愣在原地。
他本想不管李曼云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先把她拽出去,不要让她待在病房里发疯。
但是,仅仅一句话,他就彻底失去控制身体的能力,双脚犹如被牢牢粘在地板上。
李曼云轻笑出声:“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是你的小孩?”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护士着急地说:“女士,病人心率过快!如果你再不出去,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手段!”
李朝星缓过神,面无表情攥着李曼云的手腕,把她连拖带拽赶出了重症病房。李曼云甩甩手臂,揉了下被拽疼的手腕,冷淡地扫了一眼李朝星。
李朝星与她对视,却一言不发。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的天已经变黑了,灰蓝色的天穹没有云也没有星星。
医院走廊的顶灯依旧亮得刺眼,四周犹如仍处在白昼中。
“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是女儿吗?”李朝星忽然问。他说完这话,又觉得可笑,自顾自回答说:“不管儿子女儿,都只是你的工具。还有他,也是你的工具。李曼云,你脑子有病。”
李曼云对他的辱骂并无反应,仿佛自言自语道:“我没有错,都是那群废物,连性别都能弄错。”
“让你失望了,”李朝星冷笑,“我不仅没有生成女的,还夺走了你再为人母的权利。不过,如果我有妹妹,她会感谢我的,没有让她来到人世,认你做母亲。”
李朝星盯着母亲的双眼,继续说:“但就算你能如愿又怎样,她早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你做的任何事都是自我感动!”
李曼云平静的面容终于现出一丝裂痕。她不愿再与李朝星多说,快步离开。
李朝星看着母亲坚决离去的背影,眼中终于流露出伤心,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头顶冷光打在身上,令他如抽魂般站不直身体。
第35章
李朝星曾以为母亲憎恶凌婉,是因为她是赵青平的旧爱。不曾料到,李曼云对凌婉的感情不仅是恨,更是偏执的占有欲。
从小到大,李朝星一直以为母亲是个天生冷情的人,所以她不懂得表达情感,不像别的母亲那样袒露对子女的疼爱。
但原来,她也会紧张,也会愤怒,也会忐忑不安,只是自己不配入她的眼罢了。
李曼云和赵青平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大小姐不满从小跟随自己长大的佣人嫁给他人,所以夺走了佣人的未婚夫。
她和赵青平的婚姻别有目的,她生下自己的动机也可笑至极。
可是再愚蠢可笑,也比不上他的出生,这才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笑话。
但他真不愧李曼云的好儿子,即便没有外力推动,依旧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自己的哥哥。甚至在不知二人毫无血缘关系时,他仍然不知廉耻地引诱哥哥,堕入深渊。
如果他是个女孩,可能李曼云已经得逞了。
李朝星把脸埋入双掌中,肩膀抽动,阿彬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过了许久,李朝星终于把脸抬起来,他面颊湿润,但表情平静。
“朝星哥,你没事吧,实在不好意思!太太来了,我们不好拦她,而且晔哥也吩咐了让我们不要违背太太的意思,”阿彬着急地说。
李朝星知道责怪他也没有用,文彬又不是自己的人,凌晔才是他老板,他当然只用听凌晔的:“不用说了,我想静一静。”
“好的,朝星哥,那我在休息室等你,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李朝星面容疲倦地点了点头,沉默地留在医院的长廊。
单人重症病房前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李朝星叫住重症病房的管床护士:“我父亲的情况还好吗?”
刚才受了李曼云的刺激,赵青平心率加快,以致监护仪发出警报声。
“病人出事时胸部创伤严重,尤其是肺部,伤得厉害,家属千万不要再刺激病人的情绪。”
“抱歉,刚才是意外,他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目前是稳定下来了,我们这边会尽力照顾病人。”
李朝星向护士道了声谢,看向病房紧闭的大门。
赵青平一直看不上自己,觉得他蠢笨如猪,半点没有遗传到他的聪明。也许,李曼云告诉他真相后,终有一天赵青平会感到高兴,一直跟自己唱反调,做事懒散不求上进的儿子,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他唯一的儿子凌晔能力出众,临危挑起星云的大旗,继承了他出色的能力。
同样,也继承了他的薄情。
不过,李朝星又觉得赵青平有点可悲。凌晔恨透了李曼云,那对这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他又哪会有半分父子之情?
除了生日宴后有外人在时,凌晔称呼赵青平“父亲”,私下里他一直只叫赵青平“舅舅”。李朝星曾以为是凌晔担心自己心寒,所以绝口不提赵青平是他的父亲。但想来只不过是凌晔同样厌恶极了这个男人。
李朝星顿时觉得很疲倦,他想回家。
可家在哪里?他曾经以为只有他和哥哥的那套房子是家,但事实告诉他,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凌晔已经不想再陪他演戏了。
就像凌晔说的,这不过一场过家家似的幼稚把戏。
李朝星突然发现,自己能回去的只有医院附近的酒店,那间他租了一个月的行政套房。人人花钱就能住的套房。
以往无措的时候,李朝星知道自己总有一个去处。
读书时父母一贯缺席家长会,他被人私下嘲笑没爹没妈,李朝星心想有哥哥就足够了。
跟赵青平吵得面红耳赤,被一脚踹得脾脏生疼时,李朝星知道哥哥会把他扶起来,搂着他,告诉他自己没有错。
挣扎在伦理之中,却又因占有欲作祟,不得不坦言内心的欲望时,李朝星知道就算他哥不能接受,也不会厌弃自己。
但是,现在呢?
李朝星强迫自己反复地回想昨天晚上凌晔冰冷的表情,一遍遍残忍地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个演技高超的演员,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可是,在无助的时候,李朝星还是想见到他。在他二十多年的过往中,无措时找哥哥就好,早就成了印刻在骨髓中的习惯。
李朝星还是想见到凌晔。
“送我去星云总部,”李朝星对文彬说。
星云集团在江城的两处研发基地都位处城郊,但总部在城中心的商务区有独栋写字楼,办公人员多是公司管理层及文职岗位。
阿彬开的车是一俩从李家开来的新车,没有登记在公司名册内,无法直接驶入地下车库。
“朝星哥,抱歉啊,我先下车走个流程。”阿彬跟星云的安保人员关系很熟,但最近集团处于风口浪尖,保安查得很严,即便是文彬也没法直接刷脸入内。
李朝星没有等他,先下了车,独自走进大堂。
前台的接待问:“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要见凌晔。”
前台职业性的微笑有一瞬间僵硬,她重新笑道:“您有预约吗?”
“直接跟他说,李朝星找他。”
前台拨通电话:“转接何秘办公室。何秘书,麻烦查下凌总今日的安排,楼下有位李先生在等候。是的,李朝星。”
前台仍然听着电话,却不再说话,她飞快抬头瞥了李朝星一眼,最后回了一句“好的”。挂了电话,前台回绝道:“抱歉,先生,请您改天再来。”
李朝星皱着眉头打凌晔的私人号码,手机没有接通。李朝星失控地把手机拍在了迎宾台上,冷着脸对前台说:“直接打给凌晔。”
“抱歉,我没有这个权限。”
大厅驻守的安保人员瞧见前台的异样,围了上来:“先生,请您出示下工作证。”
李朝星压抑着愤怒的情绪,再次对前台说:“打给文露。”文露是阿彬的母亲,也是凌晔的行政助理。
前台并没有拨打电话的意思,眼神示意了下李朝星身后的安保人员。
“你跟我们出来一下,”安保人员中个头最高的一人沉声对李朝星说。
李朝星压低声音愤愤道,不知道是说与谁听:“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见我。”
星云因高层变动的缘故,最近总有三流的媒体记者跟苍蝇似的蹲守大厦四周。李朝星神色古怪,又没有出示任何证件,不怪被当作可疑的人。
保安见他没有反应,直接动了手,用力拖拽着李朝星的手臂走向门口。
李朝星吃痛地叫了一声:“放开我!”
不等保安放开李朝星,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就连李朝星也愣了愣。原本扯着李朝星手腕的保安脸上泛红,他看向来人,逐渐低下头:“彬哥。”
阿彬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高个子保安。保安反应过来,向李朝星道歉:“先生,对不起,最近查得严,不小心冒犯了您。”
文彬不笑的时候确实像他那个不苟言笑的母亲,甚至面容比文露看上去更凶。
李朝星揉了揉手腕,直接对阿彬说:“带我去凌晔的办公室。”
阿彬换了张笑脸,说:“朝星哥,要不改天吧,晔哥要开会呢。”
李朝星抬起眼,大堂上方挂着四个世界时钟,本地时间已将近晚上九点。
“我等他。”
“朝星哥,现在也不早了,要不你回去休息,我转告晔哥。”
李朝星问:“他不想见我,是吗?”
阿彬甩了下手,示意安保人员离开,又笑着对李朝星说:“怎么可能?晔哥肯定怕你等太晚,才让你回去休息。”
“你怎么知道?他给你打电话了?当着我的面,打回给他。”
阿彬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只好看着李朝星阴沉的双眼傻呵呵地笑。
“打给他!”李朝星盯着阿彬一字一句说。
这张面若冰霜的脸让文彬想到了下午闯进医院的赵太太。两人虽然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但毕竟是母子,相貌上有些相似,冷着脸时更是格外相像。
阿彬迫于无奈,打给电话给凌晔,沉默着等电话接通。
李朝星直接夺过手机,说:“你下来,或者我上去。”
手机另一头没有任何声音。阿彬解释道:“朝星哥,我真的打给了晔哥。”
李朝星又怎会看不到屏幕上那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他忽然觉得鼻酸,声音软了下去,念了一声“哥”。
手机另一端依旧无人回应。
“朝星哥,我给你刷卡上去吧,”阿彬无奈地说。
李朝星跟在文彬身后,一路畅通无阻,电梯升到高层。总部大楼灯火通明,李朝星走出电梯,遇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凌晔的下属。李朝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却见那些人点头一笑,朝他叫了声“李先生”。
文彬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李朝星直接推门而入。文彬把门捎上。
凌晔背对着他,面朝落地窗方向,窗外高楼林立,此时夜深已深,但天空因城市的光污染泛着灰调的橙红。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沉默的二人,耳畔一片死寂。
终究是李朝星先打破了沉默,他走了上去,离凌晔越来越近。
仅有一臂距离时,李朝星闭上了眼,张开手臂环抱住凌晔的腰,脸颊紧紧贴在男人身上。
“哥,”李朝星闭着眼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无数个夜晚,他闻着这让人心静的气味入眠。
李朝星没有睁开眼睛,他哑声说:“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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