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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他们,”李朝星没有直视凌晔,面朝前方,看向墓地方向。
葬礼上的众人随着凌晔的动作纷纷转头,视线落在李朝星脸上。李朝星刚出院不久,休养数天,脸色依然苍白,身上的黑衣更显得这张脸不见血色。
凌晔不再多问,接过另一位助手递来的黑伞,伞面刚刚打开,还未撑到头顶,李朝星已经自己撑着伞走开,直至墓前停下。
凌晔把伞递回助理手中,与李朝星一同站在墓前,两人之间大约隔着一个人的身位。
葬礼上没人多言,但众人心照不宣。凌晔是赵青平私生子的传闻早就不是新鲜事,年前赵青平在生日宴上当众认凌晔为义子,不管他是否为赵青平亲生儿子,都不重要了。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赵青平竟对名义上这唯一的儿子如此不留情面。李朝星分得的大多是不动产,股权少之又少。
而凌晔真正成了星云的掌权人。
安葬仪式并不长,司仪念悼文时,宾客的目光不由汇聚在墓前的二人身上。
越是钟鸣鼎食之家,越容易兄弟阋墙、姐妹不睦。
兄弟两人并非同胞手足,但以前关系很好,小时候在宴会上几乎形影不离。葬礼上不少人以前都当面称赞过赵青平家训严,才培养出兄友弟恭的家风。
只是现在——
李朝星执白色透明雨伞,身形单薄;凌晔头顶黑色雨伞,西服衬得肩宽腿长。
虽无争吵,但明眼人都能察觉出异样。
葬礼结束后,黑色的伞群在墓园入口处散开。宾客络绎走至凌晔身旁:“凌总,节哀,保重身体。”
有些人眼神扫过不远处的李朝星,但因揣摩不透二人现在的关系,没有人敢当着凌晔的面上前对他道声“节哀”。李朝星也不在乎,他冷着张脸,眼神游离。
直到慰唁的人全部散去,墓园入口处只剩下寥寥数人。
文彬跟在凌晔身后,说:“抱歉,晔哥,朝星哥不让我跟着,常玲也被留下了。”
李朝星没让文彬开车,自己叫了车过来。出租车进不了墓园,李朝星下车时,天下起小雨,他在便利店买了把伞,这才晚了些到。
即便有伞,李朝星身上仍沾着潮湿的水汽。
因宾客全都离开了,凌晔卸下了微笑,冷淡的神色看不出态度。
文彬有些紧张,继续说:“下次不会了,我会注意的,晔哥。”
凌晔没有说话。
李朝星准备离开墓园,文彬撑开大伞匆忙跟了上去。
当天参加追悼会的宾客落脚在一处私人会所。会所是中式园林建筑,白墙青瓦,竹影摇曳,九曲回廊连接各间客房。
室内倒是现代化家居,只是透过仿古的窗棂可以看到嶙峋的太湖石伫立在池塘边,雨丝落在翡翠似的塘面,泛起层层涟漪。
常玲学聪明了,只要她少说话闷头做事,尤其是不提凌先生,李朝星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好脾气的雇主。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李朝星换下了葬礼时的黑衣,只穿着一件圆领卫衣。
“李少爷,趁热把汤喝了吧,”常玲递上餐盘。
晚上的丧宴在会所举办,宾客都聚在前院的宴会厅。凌晔当然是这场宴席的主角,李朝星因此没有出面。常玲便让人提前送了晚餐到客房。
李朝星看着面前的炖盅,只喝了一口便放下勺子:“谁炖的汤?”
常玲小心翼翼地整理措辞:“是小厨房送来的汤。李少爷,不合胃口吗?”
“难喝得要命,厨子是舌头断了,不知道汤里的药味苦得发涩吗?”李朝星嘲讽完,让常玲把汤端下去。
不过一份例汤而已,常玲却踟蹰地说:“要不您再喝两口?晚点再让厨房送一盅汤过来。”
李朝星撩起眼皮看她,这幅神态是他发脾气的前兆。
常玲看着他变了神色,心里有些慌神,当初知道被派来照顾李朝星时,她是高兴的。李朝星虽然不常回家,但是家里佣人都知道小主人不爱计较,比起守着冰霜似的李曼云,显然跟着李朝星更自在。
但是李曼云死后,她的阴魂仿佛有一半缠到了李朝星身上。在这张男性脸庞上,常玲却看到了李曼云的眼神,浓稠艳丽,但也冷得刺骨。
“我再问你一次,汤是谁煲的?”
常玲虽然心眼不多,但不是蠢人,不可能为了避免浪费一碗汤,得罪小主人,除非有人叮嘱她这盅汤不是一般的厨子做的。
“是……”常玲满脸歉意,“抱歉,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先去问问?”
餐盘连着炖盅被李朝星推到地上,陶瓷碎了一地,汤水四溅:“没用的厨子让他滚就是了,连汤都炖不明白的废物留着干什么!”
常玲面对瓷器碎落的刺耳声倒是很平静,低头说了声“好的”。
此时恰好响起推门声,凌晔仍穿着葬礼上的那身西装,但脱下了外套。
常玲看到他进来,面上闪过一丝慌张。汤是凌晔亲自下厨做的,但被李朝星毫不留情掀翻在地。
凌晔看了眼地面散落的汤料,走进房间。他身后跟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面生但相貌和气,因凌晔没有介绍他,只对冷着脸的李朝星和善地笑笑。
“凌先生,”常玲走至凌晔身旁,微微躬身。
“待会再让人收拾了。”凌晔不冷不热说。
李朝星撇开眼睛,不想搭理凌晔。凌晔走到李朝星身旁坐下:“我最近事情比较多,顾不上你。这是这次追悼会的策划,之后他会帮着你操办你母亲的丧事。”
跟着凌晔进来的男人连忙自我介绍:“李先生,我姓姚,您叫我姚策就好。”
李朝星眼皮都懒得抬:“你把我这当垃圾回收站了吗?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塞。”
男人只当听不懂隐喻,仍旧笑吟吟的,满脸和气。
“朝星,你总会用上他的。”凌晔说。男人立刻双手递上名片。李曼云的丧事还等李朝星筹办,但李朝星从小到大连医院都没独自去过,不是家庭医生上门,就是有人陪着挂号取药。
李朝星不耐烦:“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过,我、不需要!”
凌晔抬起眼睛,男人会意地将名片放到桌上:“您可以随时联系我。”说完,他离开房间,留下凌晔、李朝星二人单独对话。
“是我的错,哥哥最近太忙……”
凌晔话未说完,李朝星听到那熟悉的开场词眉头紧锁。
“哥哥”两字冒出时,李朝星尖锐地制止:“别装了!就我们俩,你演给谁看!你要是嫌过不了戏瘾,现在就是去前厅搭个台,我陪你演!”
凌晔不动声色,只是半敛的眼睛有些意味不明。
李朝星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直勾勾地盯着凌晔:“滚出去!”
凌晔握住李朝星的手腕,与他对视。李朝星看见一张极其冷淡的脸,像阴雨天时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如冰冷的雨丝沁入骨髓。
“别闹了。”
“我没有闹,”李朝星扯动自己的手臂,但凌晔没有松手,“我妈的后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要往我这里塞人。我对星云从来都不感兴趣。他在时,我都没有进公司,他走了,我更不会和你争。”李朝星自嘲道:“我也争不过你。”
他可以装模作样,但装不到二十年如一日,甚至把自己都骗进去。这一点上,凌晔真狠,狠到李朝星都有些佩服他。
“你认为我派来的人是来监视你的?”凌晔平静地问。
“不然呢?你恨我妈,为什么要对她的丧事上心?”
凌晔眼神阴沉,嘴角却微微扬起:“赵青平一死,赵夫人殉情,两人伉俪情深,难道不算一段佳话吗?她的后事当然也不能马虎。”
李朝星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凌晔。
凌晔的微笑很快消失不见。他看到李朝星面露惊恐的神情,像一只惊惧得浑身毛发竖起的猫,闪躲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第45章
李朝星知道,凌晔对赵青平的感情并不深。但凌晔从没有忤逆过赵青平,比自己更像个听话的儿子。赵青平也欣赏他,用心培养他。
看到凌晔轻描淡写地打趣两人的死,李朝星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说李曼云的冷是一层附在玻璃上的冰霜,肉眼可见,那凌晔就是一场阴雨,绵绵如丝,却寒冷刺骨。
温柔只是假象,他比自己以为的更残忍。
李朝星一瞬间想到了志怪小说里的精怪,它描摹了一张温柔的人皮细致地穿在身上,然而皮囊之下是狰狞凶残的本相。
“朝星,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厌恶李曼云,我确实不喜欢她,但现在也谈不上恨。”凌晔语气温和,“母亲死后,我没了去处,她终究收留了我,算是我的半个养母。”
“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李朝星尽可能后退,但手腕受人禁锢,他仍只离凌晔一步之遥,“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激怒她?她如果不是受了刺激,怎么会……自杀。”
李朝星合上眼睛,平复情绪。
“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长期处于焦虑情绪,伴有癔症,需要服药控制。去年,赵青平联系了国外的疗养院,但她拒绝了。”
“你倒是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凌晔站起身:“她的死,我确实有责任,这点我很抱歉。”他走至李朝星面前,或许是房间暖气的缘故,李朝星感到后背发汗,不由再次后退。凌晔说:“但是,对她而言,死亡不也是一种解脱吗?”
“放手!”李朝星用力甩开凌晔的手,但凌晔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李朝星的手腕被攥得发痛,指尖发麻泛白:“那你怎么不去死?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死活!”
“我想过,”凌晔弯起嘴角,柔声说,“我有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只可惜没有死成。”
李朝星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晔。
凌晔双眼温柔,但因为贴得太近,李朝星不由地感到不适。他突然想起,当年那个雨夜,自己强行将一块巧克力塞到凌晔嘴里,导致他过敏性休克,被紧急送往医院。
虽然已是很久远的记忆,但李朝星仍历历在目。
那时的凌晔浑身被夜雨打湿,脸颊因窒息而苍白,他尚且年幼,在突发疾病时,眼神却一片死寂,整个人像一只水鬼,完全不像个十岁小孩。
“如果她答应去疗养院,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她没有,是她自己选择了慢性死亡。与其活得不人不鬼,早点去死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朝星后背抵着墙壁,藏在男人投下的阴影中,凌晔居高临下看着他,后背挡住大半光源。
李朝星许久没有说话。凌晔叹了口气,话题一转:“我确实不擅长厨艺,你不喜欢喝我做的汤,以后都由厨房做好送来。”
凌晔见他没有反应,微笑道:“好了,赶紧吃点东西吧。”他握着李朝星的手,拉着人坐下。
李朝星肤色白皙,手腕上的红痕不易消退,凌晔用拇指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留下的红印子。
李朝星静坐在桌旁。凌晔打开餐盒,一一摆在他面前。淋了些许香油的蛋羹、去了刺的清蒸鱼腩、时蔬和一碗山药小米粥,都是温和养胃的菜。
李朝星没有动筷,凌晔用手背试了下餐盒的温度,仍然是温热的:“要是嫌凉了腥,让常玲重新送一份过来。”
不等凌晔说完,李朝星用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羹塞进嘴里,虽然蛋羹入口就化,但他还是机械性地咀嚼。
“听话,等事情忙完,我再好好陪你,”凌晔将那殡仪策划师留下的名片移到李朝星手边,“这张名片别丢了,我最近要出国一趟,顾不了你太多,李曼云的丧事就交给他去办。”
凌晔起身,李朝星仍埋头吃了那份蛋羹,没有回应。凌晔不再多说,折身返回会所的宴会厅。
赵青平的葬礼结束后,李朝星开始操办母亲的丧事。
李曼云的葬礼简单很多,也不必办追悼会。李曼云生前为人孤僻,不与他人交好,她又是家中独女,没有兄弟姐妹,与旁系表亲也不来往。
送去讣告后,李家旁系象征性派了几个后辈过来送行。
凌晔给他安排的人,李朝星终究没有动用,但文姨帮了不少忙,宾客的食宿交通都是她帮着筹备。
李曼云自杀前没有留下遗书,她似乎对在世的人和事没有任何留念,对自己死后是魂归大海还是入土为安也不在意。
李朝星没有让她跟父亲合葬,也没有将她葬在凌婉所在的公墓。李曼云的墓地定在一处私家墓园,李家先祖葬在附近。
墓园入口是铁艺大门,爬藤月季缠绕栅栏。李朝星手捧骨灰盒放入墓地,司仪念完悼词,来宾在墓前放上一束花,鞠躬三次,葬礼就算结束了。
吊唁的客人以事务繁忙为由,不少人葬礼结束后便离开。
当晚,李朝星回到李家,这栋老旧的别墅又送走了一任主人,现在轮到他了。
李曼云生前用的衣服器具全都清掉了。李朝星只留下一件与她相关的东西,是她自杀前刚完工的油画。
画布上沾了血迹,血渍已经干涸了但仍巴在画布上,令原本绽放的白玫瑰显现出枯萎的色泽。
李朝星在母亲的遗作前静坐了一夜,直至次日清晨。
第二天,他收到了凌晔的电话。
“我回来了,今晚回华庭,晚点文彬去接你。”凌晔办完赵青平葬礼后,马不停蹄飞去了荷兰,今天刚回到江城。
“接我去哪?”
“我们很久没回家了。”
华庭那套大平层闲置了一个月,只有家政阿姨定期上门打扫。
“家?”李朝星疲惫地抚摸画布上的玫瑰,“我有家吗?”
“朝星,等我回到后,我们再好好谈谈,文彬待会就去接你。”
“我不会回去,我俩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还是说你想现在就分家?”
凌晔沉默了许久,李朝星自嘲地勾起嘴角。之前凌晔不肯见自己,他直接杀到星云总部,却被安保人员拒之门外,现在凌晔又恢复往日温柔的做派,无非想让自己配合他尽快遵照赵青平的遗嘱分割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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