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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着那幅风景画,临摹的是《干草堆》系列中的一幅。这幅画的画法稚拙,但被装裱起来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或许是两人一直沉默地坐着,氛围有些尴尬,魏宁率先开口:“我妹妹很喜欢画画,家里负担不起额外的学费,她都是自己学着画的。”
李朝星听出了他话里的自豪,回应说:“她色感很好,有画画天赋。”
魏宁轻笑一声:“那是你没见到她小时候画的画,惨不忍睹。”
魏宁从茶几下方的透明收纳盒里翻出一本有些年头的涂鸦本,指给李朝星看。画本上是各种各样铅笔画的美少女,尖下巴,占脸一半大的眼睛。
纸张都已经陈旧泛黄,但涂鸦本仍旧保存得完好无缺。看得出,画本的主人有个疼爱她的哥哥,连小时候的涂鸦本都保存着。
李朝星想起小时候自己学画时,也有数不清的画着各种乱七八糟线描的画本。但凌晔从来不会翻看,他总是温柔地夸赞自己画得好,但很少真正欣赏自己的画。
李朝星以前不懂,为什么与凌晔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即便他牢牢环抱住凌晔的腰,也依旧感觉哥哥会像氢气球般从手中滑走,飞向触碰不到的高空。
所以,他卑劣地用了其它手段去填满自己心底的空虚。
“你看这幅画,她非说是我,”魏宁翻开其中一页,铅笔勾勒出一个窄脸尖下巴的少年,依旧是占了半张脸的眼睛,无奈地笑道,“我说她画的是外星人,她还哭了。”
李朝星附和着笑了笑。
魏宁许久没说话,李朝星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看着自己。
魏宁连忙说:“抱歉,一说起我妹就止不住废话连篇,你要是困了可以回房睡觉。”
李朝星摇了摇头:“没,你说,我很喜欢听。”这是他认知以外兄弟姐妹的相处模式。
魏宁却没有再继续说话。李朝星接过话题:“我也有一个哥哥。”
李朝星顿了顿,继续说:“他以前对我很好,就算我犯了错,也只会给我打掩护。”
甚至他想跨越兄弟界限,走向那片被世人唾弃的禁区,哥哥依旧纵容地点头允许。
魏宁本想说“你哥对你不错”,但他察觉到李朝星情绪变得低沉,加上那个敏感的字眼“以前”,改口问:“现在呢?”
“他不是我亲哥,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就算不是亲兄弟,但相处十几二十年,感情总归是真的。”
李朝星没有否决,含糊地说:“或许吧。”
“你为什么不回家?是家里出事了吗?”魏宁看到袋子里沉甸甸的纸币时,第一反应是李朝星家里破产,他携款而逃。
“没有,相反一片欣欣向荣。”李朝星自嘲地勾起嘴角。赵青平在世时没谈下来的收购案有了转机,如果公司顺利收购光点科技,这将成为凌晔任位后耀眼的功勋。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凌晔继续披上温柔的面具,又在自己身边安插无数眼线。
他只是不想在节骨眼上出了差错。
李朝星不知道自己冲动的举措在凌晔眼里是什么含义。或许,他巴不得自己消失,又或许他会担心自己被有心人操控,让渡投票权导致节外生枝。
李朝星把杯中不再滚烫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正要跟魏宁说声“先回房了”,便听见魏宁开口说话。
“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凑一笔钱先还给你。”魏宁解释,“我妹的病情稳定下来,花钱的地方不多,我开始实习了,等有了固定收入,很快可以还完你的钱。”
李朝星没有把他要还钱当一回事,连当初给了魏宁多少万他都忘了,这笔钱对他而言还买不了一块日常用的表。
但魏宁态度很认真,李朝星低头看他,原本想说出口的“不用还了”,改成:“我不缺钱,我只是跟……我哥吵架了,不想回去。”
魏宁点了点头,挪开视线:“你不嫌弃就住我家吧。我妹很喜欢你,她说你人很好,帮了她忙。”
李朝星“嗯”了一声,转身回房。
这一次,他入睡很快,楼下夜宵摊的嘈杂声都没有影响入眠。
次日起来,魏宁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餐和一把钥匙。
李朝星拿着钥匙走到小区楼下,这是一栋老旧小区,昨晚过来时只觉得路灯昏暗,但看不出小区样貌。
白日里,外墙斑驳的棕褐色痕迹很显眼,窗台栏杆老旧生锈。但这里比城中村好的一点在于楼栋之间有足够的距离,不影响光照。
李朝星坐在小区的秋千架上,几个小孩子在旁边的沙池玩闹。
年幼的小孩穿着厚重的棉袄,身手不便,平地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远处,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赶忙跑了过来,他和小孩穿着款式相似的冬衣,应该是小孩的哥哥。
小孩见哥哥跑过来,反而哭得更伤心。
少年着急地检查小孩的伤势,只见掌心印了些许沙粒,并没有其它伤口,他轻轻拍干净小孩的手掌,斥责道:“笨死你,这都能摔跤。”
“哥哥坏!”小孩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再哭,就不带你去买吃的了,”少年作势要走,然后过了十几秒也没有迈出一步,不时回头看着地上的小孩。
那小孩才不管哥哥说了什么,他应该是拿捏了少年总是口是心非,只顾着哭。果然最后还是如他所愿,少年耷拉着脸,折返回去将小孩抱了起来。
李朝星看着少年牵着小孩走远。
小时候的他不爱哭。啼哭是婴幼儿用来吸引大人注意的手段,或许是早早明白哭泣无法引起父母的关注,因而相比同龄人,他很少掉眼泪。
眼泪逐渐变多是从凌晔走入他的世界开始的,当他发现哭可以博得凌晔特别的关照,就慢慢变得爱抹眼泪。
但是,这种带有目的性的哭很多时候并非出于伤心,李朝星真的难过时,反而会用手遮掩面部表情,不想叫人看到他的狼狈。
除非,他控制不住生理性上涌的眼泪。
就像那天晚上,听见凌晔说,他对自己的照顾是母亲临终的嘱托。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哭时,脸颊已经潮湿一片。
李朝星不由地想,如果他和凌晔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长大,有一个不善言辞但关爱孩子的父亲,一个处处挑剔但嘴硬心软的母亲,是不是他们会像普通的兄弟那般长大。
虽然亲密无间,但不会产生占有欲,更不会酝酿出背德的爱欲。
第48章
周五晚上,魏宁的妹妹回家了。女孩叫魏舒,刚上高一,性格腼腆,但没过多久就和李朝星熟络起来。
“朝星哥,我哥把我的黑历史翻给你看了吗?”魏舒撅着嘴,抱怨道,“很过分欸!我早就想小学的涂鸦本丢了,他非说要留个纪念!”
她赶忙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画本:“我才没有画得那么糟糕!朝星哥,给你看我现在画的。
新画比起之前的涂鸦确实进步不少,只是魏舒缺少素描基础,人体比例略显奇怪,但她在色彩上的天赋足以弥补基础的不足。
李朝星翻到其中一页,是一幅童话绘本风格的插画。两只田鼠在温暖的小窝里喝下午茶,田鼠先生板着张脸,正在往奶壶里倒牛奶,田鼠小姐体型娇小,戴着一副眼镜,腮帮子鼓起,啃着一块曲奇饼。
“是你和你哥吗?”
魏舒点了点头,抿唇浅笑。
李朝星漫不经心地问:“画的是田鼠?”
“本来想画兔子,但老爸去世后,家里彻底断了收入,连学费都是哥哥好不容易凑来的,班上有同学嘲笑我只配当吃垃圾的老鼠。”
李朝星抬头看她,魏舒有些羞赧,但还是笑了笑,继续说:“可是当老鼠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插画的画风很温暖,地洞外秋风萧瑟,小窝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照片,木头做的小圆桌上摆着可口的食物,田鼠一家围着小桌享受食物。
“画很有感染力,看了心情都会变好。”李朝星由衷地说。
“过来吃饭了,”魏宁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他下班回来得晚,但还是张罗了一桌菜。
魏舒欣喜地跑到餐桌旁用手夹了块排骨,边吃边说:“朝星哥,你可要住久一点,有你在才能吃到这么多好菜。”
魏宁一脸无语:“大小姐,哪次亏待你了?”
魏舒冲哥哥做了个鬼脸,又要夹起一块排骨塞嘴里,被魏宁一筷子拍了回去:“等人都上桌了再吃。”
魏宁厨艺不错,做的菜很有滋味,只是李朝星口味偏淡。魏宁见他一筷子菜吃三口饭,问:“不合胃口吗?我下楼打包些烧腊。”
李朝星拉住他,摇头说:“不用麻烦,我一向吃得不多。”
魏宁瞥见他消瘦的手腕:“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些。”
李朝星脸小本就不挂肉,昨天又穿着冬装,一眼看上去没有变化,但脱掉外套,魏宁才留意到他瘦得像轻飘飘的纸片。
“嗯,”李朝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坐下吃吧。”
魏舒在两人说话之际已经啃了快半盘排骨,她听着两人的对话,嘴里一直停不下来。
魏宁用干净的盘子盛了些菜放在李朝星手边:“你吃得慢,我怕菜被某只小猪全拱完了,盛些出来,你慢慢吃。”
魏舒正吃得欢,后知后觉魏宁在嘲讽自己:“哼!说我是猪,那我一块都不给你留了。”说完,她又扒了两三块排骨进自己碗里。
“就吃吧你,到时候别再跟我哭胖了要吃减肥餐。”魏宁又夹了块排骨放在魏舒碗里。
用过饭,魏舒想下楼散步。李朝星最怕遇到小女孩的央求,瞧见那双可怜巴巴的眼,实在没法拒绝。
临近年关,老旧的小区也提前挂上了红灯笼。看到挂着红包的橘子树,李朝星恍然意识到春节要到了。
今年过年晚,除夕在二月中旬。李朝星对春节习俗不太在意,他从小就不爱过节,于他而言,春节不过除夕夜必须坐在餐桌旁看赵青平的冷脸。
李朝星也不喜欢烟花,烟花绽放固然美,但只是一瞬,之后空气中总萦绕着刺鼻的硝烟味。
但春节并非一无是处。他热衷于看大红色的新春装扮,尤其是挂着红包的桔树和梅树,俗气中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李朝星忘了从几岁开始,每年除夕夜凌晔会给他一个红包,装着的利是钱不多,只有六百。红包压在枕头下,讨个吉利。
长大了些时,李朝星嫌他的做法迷信可笑,只把红包从枕头下拿出塞进抽屉里。
凌晔似乎不高兴他这么做,虽然没有直白地表露想法,但之后的俩三年,每逢除夕,凌晔都会陪着李朝星守岁。两人共睡一张床,红包毫无疑问仍旧压在李朝星的枕头下。
其实,那时候的凌晔年岁也不大,远不到给小辈红包的年纪,但这成了两人间的一个习惯。
“人少了好多啊,果然是要过年了,”魏舒感叹说。
江城是外来人口涌入的城市,云岗又是务工人员聚集最稠密的城中村,越靠近年关,回老家的人越多,因此城市显得空阔。
但李朝星只觉得望眼过去都是人,而且云岗的住民从不窥视他人,要是好奇就直勾勾地盯着看。
李朝星已经遇到不少直白的打探,虽然其中大多数没有恶意,但毫不遮掩的探视仍令他难以感到愉快。
“回去了,”魏宁说。
距离出来只过了十几分钟,魏舒看向她哥:“不是还早吗?”
魏宁买了一包热腾的糖炒板栗:“板栗给你买好了,早点回去。”魏舒笑嘻嘻地拆开纸包,抓了一把板栗,毫无怨言地往回走。
李朝星跟着二人的步伐,心不在焉,忽然一颗剥好的栗子印入眼中。李朝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魏宁。
“热的板栗,吃吗?”魏宁表情很淡,像只是随口一问,但他有些生硬地撇开眼睛,避开李朝星的视线。
“不用了。”李朝星很少吃炒货,坚果大多都是生吃或者用作酱料。
魏宁以为他是不想碰自己剥好的栗子,把纸袋递李朝星面前:“那你自己拿。”
李朝星意思着拿了颗板栗。炒制的板栗暖糯香甜,比预想中好吃不少。
魏宁这人就像板栗,外壳坚硬,心地柔软。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或许样貌有些许相似,但内在都不可替代。
经历不同,心境不同,选择不同,造就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因此,谁都无法成为他人的替代。
寒假如约而至,魏舒回学校拿了成绩单后,正式放假了。知道李朝星也会画画后,她眨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朝星。
李朝星教她怎么给人物快速打形。见他几笔勾勒出动态形体,魏舒差点把亲哥抛之脑后,整天冲着李朝星甜甜地喊“哥”。
李朝星买了一套画图工具送给她,两人正在摸索笔刷时,魏宁下班回来。
魏宁看他俩凑一起埋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问:“看什么这么入迷?”
李朝星拿着电容笔在屏幕上勾画,柔软的额发搭在额头上,眼神认真。
魏舒扬起笑容,将平板上绘制的插图展示给魏宁看:“哥,好不好看?朝星哥非说他不是松鼠,可是松鼠很好看呀!”
插图上除了以他们兄妹俩为原型画的田鼠,还多了一只松鼠。松鼠先生裹着围巾,戴着一个精巧的礼帽,拎着手提箱,站在树洞外。
“明明游隼更适合我,好不好?”李朝星反驳道。
“就不,就要松鼠!哥,你评评理,是我的松鼠像朝星哥,还是这只鸟。”
魏宁低头细看,插图旁边还有一只鸟,黑灰色的背羽,蜡黄色的短喙,寥寥几笔勾勒出猎食者凶戾的眼神。仅从画技来说,线条圆润的松鼠根本比不了这只游隼,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两位画者的差距。
魏宁伸出食指,在两只动物间毫不犹豫指向松鼠。
“作弊,你哥当然选你画的!”李朝星佯装生气。他作势不爽魏宁的选择,瞥了他一眼,却见魏宁脸色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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