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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星像是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勾起嘴角:“我名字里的星是‘煞星’吧。”他低声笑了两下,笑声牵连起一串咳嗽声,过了许久才平复:“像我这种人,不该有亲人,更不会有爱人……真应该早点去死吧。”
即便赵青平和李曼云都不在人世,李朝星还是难以克制对他们的恨。
他恨赵青平连离世前的最后一刻都不肯与自己见面,恨李曼云走得干脆,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他还恨凌晔,恨他撕破脸皮后依旧扮演完美无缺的哥哥。
但李朝星最恨的,是他自己。
明明早就知道父母并不爱他,但还是不愿舍弃幻想,始终存有一丝侥幸。明明知道凌晔对自己的好不过出于对母亲的承诺,但是沉溺在虚幻的温柔中。
办完母亲的丧事后,李朝星拉黑了凌晔的所有联系,手机都丢进海里。他并非仅是出于不愿与凌晔见面,更多的竟是害怕凌晔紧接着就会带上律师和他谈遗嘱事项。
从此一纸文书,划清界限,桥归桥路归路。
他恨自己对爱的渴求太过执念,幼稚地将情感寄托在他人身上。
一旦爱成虚妄,连自我价值都变得茫然。
李朝星只清醒了片刻,又因药物的副作用昏昏欲睡。
凌晔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只将李朝星胸前歪到一边的无事牌摆正。
李朝星仍旧睡得不安稳,体内的燥热源源不断地上涌,令他仿佛身陷滚烫的蒸笼中,只想将被子踢开。可是,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凌晔再次掖好被角,正在起身坐回椅子上,他听到了李朝星的呓语。
声音无意识地从嘴里溢出,但只是支离破碎的词语,不成意义。
凌晔直接坐在床边,紧挨着李朝星,轻声说:“等你病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声音很小,不像是说给李朝星听,更像是自我慰藉。
李朝星辗转反复,半张脸陷入羽绒枕里,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双唇微张。
凌晔终于听清了李朝星的梦话,他说的是“为什么会这样”。
凌晔凝视李朝星紧闭的双眼,自顾自回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腐烂的旧疮疤终究是要下狠手剜除的,等它好了,新肉会长出来。”
语气轻缓但坚决,凌晔黑沉的眼睛像汹涌浪潮里屹立的礁石,沉静而锐利。
李朝星自然是听不到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梦话。
他只是困在无边梦魇中,仿佛回到年幼时印象中的李家别墅,偌大的,昏暗的,漫长的台阶怎么都走不到头,无论怎么叫唤,都没有人回应。
他不停地喊“哥哥”,但哥哥是谁?
他没有哥哥。
凌晔将李朝星攥着被角的手放回被子里,他再次听到了李朝星的呓语。很轻,几乎不成语调,只有贴得很近才能听清。
“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也没有哥哥了……”
凌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动作僵滞。李朝星的手才松开不到一会,又将凌晔的手当作被角,紧紧攥住。
凌晔维持着生硬的坐姿,但一直任由李朝星抓着自己。
过了不知多久,凌晔才开口问:“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呢?不是说有我就够了吗?”
李朝星陷在梦魇中,自然听不见回答不了。
凌晔垂下眼睛,表情严肃认真,仿佛起誓:“我永远都在。”
他永远会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哥哥。
第52章
黎明前的夜,静谧无声。凌晨时分的喧闹散去,白日的忙碌尚未开启,正是整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刻。
凌晔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他曾经也经历过这样一个晚上,守在床边,看着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母亲,从夜晚直至黎明。
因疾病的恶化,凌婉已经不成人样,面颊消瘦,嘴唇苍白,唯独眉眼尚存曾经的秀婉。
凌婉看着儿子,目光温柔:“过段时间,会有人来接你……”
凌晔嘴唇微动,似乎要张口说话,但很快又抿紧了嘴。
她似乎看穿了凌晔的心思,想抬手轻抚儿子的头顶,但竭尽全力也只是动了动手指:“你还小,总要人照看,赵先生答应了我会照顾好你。”
“我不,”凌晔从唇缝中吐出两字,他紧紧攥着床沿,手背泛白。他不要见到赵青平,更不想见到那个疯子般可恶的女人。
“委屈你了,对不起……”凌婉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游丝,但却令凌晔骤然红了眼眶。
凌晔猛地紧握母亲枯瘦的手,反复摇头。比起回到那座宅子,他更不愿见到母亲落泪。
“安排好你的去处,我才能放心地走,”这些话似乎耗尽了凌婉的气力,她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回去吧,她……脾气不好,但不是坏人,不会迁怒你的。”
凌晔紧咬下唇,挺直的脊背在瞬间弓起。
凌婉说:“她有个孩子,比你小。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别怨他们……”
凌晔红着眼眶,垂下的睫毛半掩眸光,在母亲的注视下,他半晌才僵硬地点了下头。
凌婉看着凌晔,沉默不语,只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再次回到李家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炎热,但凌晔浑身发冷。他不说话,也不张望,沉默地跟随一个中年女人从偏门进入别墅。
偏门直通别墅的起居楼,但是距离那栋楼仍有一段距离。
女人将他带至挨着偏门的一座茶亭,茶亭坐落在通往后山的蜿蜒小径旁,是一处供人品茶赏景的歇脚地,但不是会见客人的场所。
“赵先生晚点会见你,”女人让凌晔在此地等候,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凌晔坐在软椅上,茶亭三面都是通透的玻璃,将庭院景致无缝接入室内,但他对这片精心打理的庭院毫无兴趣。
茶亭外传来数人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交谈声,其中一人是刚才领着他进来的女人:“方老师,你要看紧小少爷。”
另一人回应道:“实在抱歉,朝星不喜欢钢琴课,应该只是不愿上课,所以躲起来了。”
“你是老师,少爷喜不喜欢上课是你的责任,”女人声音略显淡漠,她扫视周围,视线与凌晔遥遥对上。
女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淡的脸庞化作标准的笑脸。
凌晔不想与她对视,撇开视线,起身背对庭院。茶亭后面还有一方小天地,栽种绿植修竹,还有一棵枝叶茂盛的罗汉松。
树下半颗毛茸茸的脑袋令凌晔不由皱起眉,他再次定睛,才发现是有人藏在绿荫处。
凌晔没有继续探究的兴致,但那人有所察觉,转身露出大半张脸。
树荫下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斑,光点洒在那小孩白皙的脸上,凌晔看见他那玻璃珠般清透的眼珠。
他一时没有收回视线,与小孩好奇的目光相接。那小孩看上去比他小好几岁,睁大着眼,眼睛又大又圆。
凌晔顿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女人的孩子。
但凌晔下意识否决了这个想法,或许不是,也许这个小孩跟他一样,也只是来做客的。他和那个疯女人很不一样,即便眼睛圆睁,满脸写着好奇,也没有半分高傲尖锐的戾气。
不过片刻,那小孩转而露出紧张的神色,左顾右盼,似乎在找藏身之地。
“朝星,终于找到你了!”背后传来高跟鞋的声响,高挑的女人快步上前,半蹲在小孩面前,轻轻掸去他头发上的草屑。
小孩没法再藏身,干脆直接不满地撅嘴抱怨:“我要画画!不要弹琴!”
“明天就有绘画课呀,但是要今天的课程先结束,明天才能画画,是不是?”
“就不要!”小孩坚决地拒绝。
“好吧,那就不上了,只是你不上课,苏管家会狠狠地骂我一顿。”
小孩踟蹰地说:“我让她不要骂你。”
“可是别的老师还会笑话我,他们的学生都有好好听课,只有我的学生不愿意上课,他们肯定要说我是一个差劲的老师,”女人挤出委屈的表情,嘴角却仍带着笑意。
凌晔看到那孩子脸上现出犹豫的表情,在女老师拙劣的骗术下,他最终还是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那回去上课吧,但我要先吃一碗陈皮红豆沙。”
“没问题,”女老师满脸笑意地答应,牵着男孩离开茶室。
凌晔站在原地,男孩没精打采地擦肩走过。他还是不高兴,以致将对凌晔的好奇都抛之脑后。
那蓬松细软的头发像雏鸟的绒毛被风吹乱,露出漂亮的眉眼。
这是凌晔第一次遇到李朝星的场景。
李朝星早已不记得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凌晔却记了很久。或许是从那刻起,他脑海中就留下印象——李朝星是个很麻烦但又很好哄的小孩。
李朝星总是会闹脾气,他的气来得快,散得也快。这点凌晔最是清楚。
年初二时,李朝星的病好了大半。用早餐时,凌晔夹了块烧卖放进他的餐盘里,李朝星没有拒绝。
蟹籽烧卖是厨子早起现做的,外皮柔韧,肉馅弹牙,蟹籽增添丰富的口感。
凌晔见李朝星将烧卖塞进嘴里,笑了笑:“我最近几日得空,你想去哪里?”
李朝星咀嚼着鲜美的烧卖,犹如在嚼一块索然无味的橡胶,没有回应。
凌晔说:“之前不是遗憾没去看南洋画派的画展,要不要走一趟?你说过当地的娘惹糕不错,不如带我一起去尝尝。”
李朝星摇了摇头,神情恹恹。
“滨海有片刚开发的私人海湾,水质很好,是玻璃海。”凌晔见李朝星胃口尚可,又夹给他一个粿饺。
李朝星嚼着粿饺,眼皮都没有抬起,虽然没说话,但显然表了态。
凌晔微笑道:“也罢,你的病气还没消,待着静养最好。”
用过早餐后,李朝星整个人陷在沙发上发呆。比起前些日的张牙舞爪,他现在似乎是消了气,不再摆脸色。
一切似乎都印证了凌晔对李朝星的判断,李朝星爱闹脾气但也很好哄。
茶几上堆放着游戏卡带。这些都是文彬送来给李朝星解闷的,但游戏卡仍旧全新,连卡盒的塑料薄膜都没有拆开。凌晔随手挑了一盒翻看,他对这盒的封面有印象,李朝星曾经拉着他想一起玩这款双人游戏。
凌晔拆了包装,取出游戏卡,将手柄递给李朝星:“之前没能陪着玩,你还生了气,现在补偿你,好不好?”
李朝星没有说话,漫不经心地接过手柄。
游戏机连了显示屏,屏幕中的小人跳上跳板。彩色的方块跳板升起降下,小人慢了半拍,从跳板上滑落,又给重头再来。
凌晔控制的角色已经抵达了对面,等待李朝星过来才能开启下一关。但李朝星操控的小人好似脚底抹了油,总是从跳板上滑落。
第六次重来时,小人站在起始处不动了。李朝星拿着手柄,一动不动。
凌晔笑道:“嫌烦了吗?这关确实不好操作,我帮你跳过来。”他边说着边去拿李朝星手里的手柄。
指尖刚触碰到手背,李朝星下意识地肩膀后缩,离凌晔的手稍远了些。
凌晔的嘴角像是被抚平,噙着笑意逐渐变淡。他仍旧把手伸了过去,手掌覆盖住李朝星的手背,但并不急着拿走李朝星的手柄。
温热的掌心紧贴着细腻的肌肤,李朝星没有挪开手。
凌晔这才笑着接手他的手柄,操控小人接连跳过跳板,进入下一个关卡。
“你先过去,我去把扳手拉下来。”凌晔轻声说。
屏幕上的蓝发女孩移动扳手,回头看向自己的搭档。然而她的搭档在管道入口处徘徊,脑袋不停地碰撞铁皮。
李朝星没有看着显示屏,眼睛垂下,视线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按动按键。控制的角色才跟没头苍蝇似的打转。
“朝星?”凌晔轻声唤他。
李朝星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显得空洞。
“在想什么?”凌晔又问道。
李朝星突然回过神,视线骤然扫过凌晔。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明明双目对视,中间却仿佛隔了层玻璃墙。
凌晔几乎一瞬间沉了脸,嘴角的笑再也挂不住。
“没什么,我不想玩了。”李朝星放下手柄,轻飘飘地走上台阶。
凌晔目视着李朝星离开,双手握着手柄,力度逐渐收紧,像死攥着一个易拉罐,近乎将它捏成铁片。
【作者有话说】
睁眼闭眼都是工作,忙得只能赶完榜单字数。以表歉意,提前放出给哥哥弟弟约的稿。实在抱歉,等忙完这阵,会尽力多更些。
第53章
楼梯转角处的拱形窗视野极佳,原先遮蔽窗台的枝条经由花工修剪,不再阻挡光线照入室内。
李曼云死后,佣人都以为年轻的雇主会将别墅过时的装潢重整一新,但是别墅并未有太大的改动,只更换了除湿和新风系统。
另外,就是修剪了后院这棵肆意生长的蓝花楹。
凌晔点了支烟,直至香烟自燃了近半,才抽了一口。烟雾很快消散,不留痕迹。
他掸去身上的烟味,又开窗任由寒风吹了许久,才进了二楼的卧房。
李朝星坐在露台的秋千架上。吊篮式的秋千很大,足够成年人横躺,他只坐着,双腿屈起,整个人仿佛嵌入柔软的靠垫里。
李朝星穿着宽松的白色家居服,露出白净的脖颈,脖子上空无一物。
凌晔将手指探入李朝星的领口,把衣领扯下几分:“怎么不戴无事牌了?”
李朝星眺望远处的小山,即便凌晔靠近也未令他侧目:“太丑。”
凌晔笑了笑:“样式是老气了些,但毕竟是佛前开过光的玉牌,戴着吧。”
李朝星没有表态,既然不拒绝,凌晔便默认他同意了。
凌晔在卧房巡了一圈,看见玉牌挂在一个丑陋的炸毛玩偶脖子上。
卡通玩偶有半人高,半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龇牙咧嘴,棕色的头发炸得像蒲公英球,显得胸前那块浓绿的无事牌如同注胶的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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