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鞋鞋跟踩在酒鬼的手背上,转动,碾压。凄厉的嚎叫声惊亮了声控灯。
微弱的光将人影拖长,颀长的身形化作暗巷里的一道幽影。
李朝星不能走。
没有人可以带走他。他只能活在自己眼皮底下。
凌晔想通后,展眉一笑。
玫瑰固然容易凋谢,但只要在花房里栽培,精心控制温度、湿度和光照,也能四季不败。
站在窗台前,凌晔把烟摁灭,拨通了电话:“多派些人手,看住她,别让她教坏我弟弟。”
烟没有抽俩口,气味很快消散,凌晔端了杯热好的牛奶进了李朝星的卧房。
李朝星穿着宽松的睡衣,背靠着床背,在看放在掌心的一样东西,见凌晔进来,他合上了手掌。
“晚餐时见你没吃多少,饿了吗?”凌晔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微笑着扫了眼李朝星的手。
五指合拢,看不清掌心的东西,但凌晔眼熟那截露出的绳结,是他送的那块无事牌。李朝星嫌丑不肯戴,又摘了下来。
“我帮你戴回去,”凌晔握住李朝星的手,食中指探入掌心,他动作很慢,指腹滑过李朝星柔软的皮肤。
李朝星触电似的松开了手,把玉牌塞进凌晔手里:“戴吧。”
李朝星背对着凌晔,脖颈从宽松的灰色睡衣里露出来。白皙的后颈上蒙了层床头灯,皮肤质地犹如羊脂玉。
凌晔帮他戴好玉佩,但手没有收回来。
李朝星正要转过身,面向凌晔,凌晔先一步环抱住李朝星的腰。
李朝星挺直后背,凌晔的嘴唇有些凉,滑过他的耳廓。
“朝星。”
凌晔的声音很轻,但因为贴得近,很清楚。
“我要睡觉了,你走吧,”李朝星说。
凌晔沉默了一会,嘴唇却依旧贴在李朝星耳边:“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听完再睡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李朝星抖了下肩膀,屈起膝盖,想要回到原先睡的位置。
凌晔捉住他的腰,固执地说:“听完再睡吧。”
“你想说什么?”
“别着急,故事不长,”凌晔笑了笑。
“一个星球上生长着两株玫瑰,它们从还是种子时就一起睡着黑暗的土壤里。”
种子,幼苗,再到抽芽、生叶。
星球上仅有的两株玫瑰从出生到开花从未分开。
可是,星球的主人是个孤僻的怪人,他只想留下一株玫瑰,并打算清掉另外那株,但是他花了很多力气都无法将玫瑰拔出。
在蛮力之下,玫瑰的根茎终于暴露于土壤外,但星球主人想要留下的那株玫瑰也变得东倒西歪。
在漫长的时光中,两株玫瑰的根系彼此缠绕,在黑暗的地底铺就了一张无法分割彼此的网。
“朝星,你不是小王子,我们都是这颗星球上的玫瑰,仅有的玫瑰。”凌晔语气柔和,一只手轻轻揉捏李朝星的耳垂。
因此没有人能将他俩分开。正如,同生共死是这两株玫瑰的宿命。
凌晔俯身亲吻李朝星的额头:“故事讲到这。晚安。”
第58章
李朝星在寺庙碰见小茉莉,并未偶遇。
小茉莉是贺照的人。贺照作为李朝星为数不多的好友,两人最后一次联系还停留在李曼云葬礼时。
旁人看来,星云权力更替实属正常,赵青平意外车祸,凌晔作为他的左膀右臂,是接管星云的不二人选。
但贺照从小在复杂的家庭关系中长大,不相信作为养子的凌晔会甘愿只为他人做嫁衣,后来也如他所想,星云决策权最终落入凌晔手中。
贺照本要参加李曼云的葬礼,但被他父亲狠狠斥责一顿,甚至被强行扣留家中,指令不准蹚李家的浑水。
不管凌晔用了什么手段,哪怕不光彩,他终究是胜利者。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生意场上只认最简单的道理。
贺照与李朝星看似酒肉朋友,只吃喝玩乐,从不交心。
但每次贺照遇事,李朝星从不隔岸观火。他这好友看上去表里不一,最会用一张无辜的面皮装疯卖傻,但是面对亲近的人又极其真性情。
重情的人也容易被情所绊。
贺照只怕李朝星被他那深不可测的养兄拆吃入腹,付了真心还要搭条命。
贺照的手下在李家别墅必经路上蹲守许久,如果不是凌晔带李朝星去寺庙还愿,小茉莉无从与李朝星取得联络。
所幸凌晔虽然让人限制了李朝星行踪,但没有不准李朝星离开李家半步。
“庆功宴定在这个月的26日,凌晔肯定要出席,安保重心有所转移,方便我们出手哦,”小茉莉靠着李朝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李朝星回应她:“我要做什么?”
“如果您能一同赴宴,路上会更利于行动呢,宴会地点是新建的海滨酒店,在梅湾对岸,要乘坐渡轮过去。”
“我不一定能出去。”
“那只能另作打算了,可能会更麻烦一些。”
小茉莉突然语气微变,紧挨着李朝星:“有人来了,哎呀呀,好凶的人啊!跟这人在一起,饭都要少吃半碗,怪不得李少爷你要跑路。”
李朝星因她夸张的语气笑了笑,转过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凌晔。
凌晔生了张不易亲近的脸,眉骨高耸,眼睛狭长,不笑的时候格外有压迫感。
但以前的李朝星从来不觉得他相貌冰冷,因为凌晔看着自己的眼睛向来是温和的。
可是,经历了这些事,李朝星看不清他这双眼究竟有几分热度。
李朝星何尝不明凌晔所说的故事是什么意思。
两株根茎缠绕的玫瑰,难分彼此。
但不管有几分恨,几分爱,继续纠缠在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中,只会让他徒增怨恨。
“很无聊的故事,是用来催眠吗?”李朝星嗤之以鼻。
凌晔只笑了笑:“我不擅长说故事,要是能让你睡个好觉,倒也算它有用。”
床头灯温暖了凌晔黑沉的双眼,仿佛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李朝星觉得这种想法很可怕,他撇开眼睛,再次强调:“我要睡了。”
凌晔关了床头灯,不再多说,起身要走。
卧室陷入黑暗中,李朝星突然叫住了凌晔,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声音。
凌晔正要打开灯,李朝星按住他的手,不敢让光线照亮凌晔的脸。李朝星终于吐出哽在喉咙的话:“我待得无聊,庆功宴带上我。”
黑暗中,李朝星只隐约看见凌晔的脸庞轮廓。
凌晔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语气温和,问道:“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就算看不真切,李朝星依旧可以凭借直觉勾勒出他的眉眼:“闷久了,想见见人气。”
李朝星感觉到凌晔手掌的热度传导到自己脸颊上,不算热,但因为身处黑暗,皮肤感知得极其清晰。
“那天我会很忙,陪不了你,等宴会结束,我再单独陪你去玩,好不好?”
“不用你陪,文彬不是在吗?他陪着就是了。”
凌晔笑道:“他什么时候也能替代我了?”他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急促,貌似醋味十足地开玩笑,又不像是说笑。
李朝星沉吟片刻,继续说:“可是你总是很忙,我不可能事事都要等你。”
“是我的错,”凌晔用指腹摩挲李朝星的脸颊,“等下次好不好?这一次先待在家里。”
李朝星甩开他的手:“你总是这样!”
“这是最后一次,承诺你的事我从不食言。”凌晔挺直身,揉了揉李朝星的头发,“听话。”
凌晔朝门口走去,李朝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又短促。
李朝星在凌晔离开时并未说话,直至凌晔快走到门口,他顿时紧攥拳头,嗓音喑哑地说:“哥!”
凌晔停下脚步,依旧背对着李朝星。
“哥,我想去庆功宴,”李朝星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了很多。
凌晔没有立即答复他,走廊的壁灯照进室内,也照亮了凌晔的半边脸。
李朝星以为他又要态度温和地否决。
“朝星,你很久没叫我哥哥。”凌晔说。
李朝星顿时觉得眼眶发热,但没有眼泪落下。
凌晔始终没有回头:“你想去就去吧,让文彬陪着你。”离开后,凌晔捎上了房门。卧室陷入彻底的寂静与黑暗。
李朝星取出脖颈上系着的无事牌,指腹划过光滑的表面。他抬手摸向绳结,手指已经碰到了松紧绳结,又放下,终究没有摘下玉牌。
庆功宴定在梅湾对岸的滨海酒店,酒店附近环境虽佳,但开发难度大,搁浅了数年,直到年前才竣工。
酒店坐落在小岛上,上岛前需在梅湾渡口搭乘渡轮。
渡口边的贵宾休息室里,落地窗外是橘色的落日,夕阳即将沉入海平面。
休息室里灯火通明,李朝星坐在软座上,看了眼时钟。收回视线时,李朝星撞上文彬的目光。
文彬少见地穿了黑西装,右耳戴着黑色耳麦,朝李朝星露齿一笑:“朝星哥,吃点心不?”
茶水间摆放着点心架,树莓鹅肝挞鲜亮诱人,蓝莓司康酥脆蓬松,都是遵照李朝星口味制作的甜点。
“你想吃就吃,”李朝星瞥了他一眼。
文彬倒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吃了一块司康。
休息室内仅他们二人,但敞开的大门外守着两个黑西装。此外从大厅走至长廊,一路都有侍应生,这些人身材高大、表情严肃,不像服务生。
李朝星走向门外的长廊,文彬说:“朝星哥,渡轮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才到。”
“知道了,”李朝星继续走着,门口的黑西装倒也没敢拦他。
文彬沉了脸色,紧跟上李朝星的步伐。
李朝星不耐烦地转身问他:“我上厕所你也要跟?”
文彬露出一口白牙:“朝星哥,我也想上。”
李朝星没再理会他,继续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文彬朝门外的黑西装抛了个眼色,一人点点头,直到李朝星离开一段距离,才按着对讲机说:“注意B口。”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很宽敞,绿植和盥洗台将室内空间分割成数个私密空间。李朝星漫不经心地洗手,看着镜子里的文彬,问:“去啊,还要我等你?”
文彬只笑了笑,依旧站在李朝星身后。
“文彬,分清楚你和我的关系。如果我不愿意再让你跟着,凌晔还会留着你吗?”李朝星取了张擦手纸,倚着洗手台的台沿,“我不喜欢说谎的人,要上厕所就快上,别让我等你。”
文彬正要插科打诨,洗手间的照明突然熄灭,连同排气系统一同停止运作。
走廊的顶灯也暗了下去,四周陷入黑暗,只有闪烁的绿光朝洗手间方向快速移动。
光源来自那些黑西装耳上挂着的对讲机。
洗手间的出口通向两个地方,一处是贵宾休息室,一处是室外的看台。
李朝星才出洗手间,就被人拦下:“李少,这边才是休息室的方向。”
那人看不太清李朝星的脸,但他耳上对讲机闪烁着绿光,令李朝星隐约看明他的半张脸。
不过数秒,这张脸骤然露出痛苦的神色。
“唔,”暗中藏匿的人影捂住黑西装的口鼻。
这些人仿佛由影子凝成的实物,从暗处析出,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保镖。
李朝星不再理会,继续往看台方向快步走去。
三天前在寺庙,小茉莉与他约定,在梅湾码头帮他摆脱凌晔的控制,之后再派人送他去海城。
天已暗,海面很黑,只有边缘闪着橙色的光点。
海边的观景台无比空旷,夜风呼啸,却难掩身后错乱的脚步声。
文彬的声音急促且泛着冷意:“下重手,伤了残了我负责!A组跟我追李少爷,堵死看台的所有出口。”
钢架上焊接着铁板,构成狭窄的台阶,是通向海边栈道的捷径。
海湾潜伏在深沉的夜色里,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海风刮得脸生疼,头发被吹得凌乱,脚一踩上去,铁板发出明显的哐当声。
李朝星心中茫然,他就像行走在这头巨兽的利齿上,随时可能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当下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是,李朝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由他而起的错误必须由他终结。
第59章
酒店的挑空大堂灯火辉煌,十米高的落地窗映照着海平线处的余晖。
庆功宴办得极其盛大,宾客中除了星云的生意伙伴,也不乏政界高官。
大堂处的媒体区,闪光灯此起彼伏,主流媒体的记者在此等候。
凌晔刚结束一段采访,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上打了发胶,除了一块腕表,没有过多昂贵的配饰,但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不出差错。
做事沉稳,态度谦和,不剑走偏锋,全然符合大众心中对实业家的最佳印象。
“宴会快开始了,”秘书钟书汶低声提醒。
凌晔看了眼大堂的时钟,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钟书汶会意说:“李先生半小时前已经到了梅湾渡口,算上渡轮航程时间,差不多到了。”
凌晔说:“去宴会厅等他吧。”
钟书汶点了下头,说:“好的,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李先生的席位安排在您的左手边。”
宴席的位置安排与星云的职位等级挂钩,凌晔毫无疑问是主位。但是,按李朝星目前持有的股份来看,他在主桌甚至排不上号。
不过,依照李朝星身份的特殊性,他坐在凌晔身边,无人胆敢置喙。
凌晔走前看了眼落地窗外的海湾,夜色渐浓,余晖也已散尽。
外人眼里,凌晔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有熟悉他的钟书汶知道,老板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36/42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