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晔被众人拥簇着往宴会厅里,即便只是侧脸,媒体的闪光灯仍不留余力地拍摄。
刚走上长阶,一人匆匆赶至凌晔身边,直接越过了钟书汶向凌晔贴耳汇报。
凌晔的笑容顿时凝在嘴角,整张脸变得阴沉。
这张脸不笑的时候,显出一种疏离、冷漠的凶相,不易亲近。
媒体区的记者仍在张望,有人看到凌晔的脸色变化,短暂错愕后,示意拍摄搭档赶紧凑近拍细节。
“抱歉请不要离开媒体区。”摄像师还想多拍几张照,但很快被一行高大的安保人员挡住镜头。
记者只看到一直以谦和姿态出镜的星云CEO,突然调转了方向,浑身戾气地直奔酒店大门。
梅湾码头旁的观景台陷入一片混乱中。
仓促的脚步声,对讲机冰冷的电子声,以及呵斥、打斗声,零零总总混作一团。
李朝星快步走下台阶,他所走的这条捷径不面向游客,只供维修人员维护时使用,因而又窄又陡,没有照明。
视野大多被漆黑的夜色占据,栈道处星星点点的灯光飘渺得极不真切。
因为天黑路窄,李朝星不得不放慢速度,先看清脚下的路。如果不是小茉莉的人缠住了追他的保镖,李朝星或许已经被人堵住了。
最后一节陡峭的铁梯,梯面窄得容不下一只鞋。
李朝星踉跄了一步,刚站稳身子,骤然又觉得天旋地转。
视线中飘忽的橙色光点也突然之间全都暗了下去,眼前像是蒙了一块黑布。
预知危险的直觉刚刚起效,但已经迟了。
天还是黑的,黑得见不到一点光。
头痛欲裂,李朝星想吐,但又没办法吐出来。
后脑伤口未经处理,身体的不适令他的意识极其模糊,只有咬住舌尖,才能用疼痛换来片刻的清醒。
他不在梅湾码头,也不在岛上的滨海酒店。
浓重的海腥味和隐约的海浪声说明他仍然离海很近。但整个江城海岸线将近三百公里,无从判断具体地点。
动手的不会是小茉莉的人,更不会是凌晔的手下。
李朝星心里隐隐浮出一个最坏的想法,这个想法甚至不用他佐证,下一刻就被清楚地证实了。
头套被人暴躁地摘下。
突然而来的光线刺入眼底,李朝星不由眯起眼睛,一张熟悉的脸从虚影慢慢变得清晰。
阔面宽颌,面相上看脾气敦厚,但因此时这张脸的主人眼神阴鸷,整个人便透露出怪异的割裂感。
“凌晔是不是在你面前无数次笑话过我了?”黄恩国咬牙道。
李朝星不能说话,也不敢细看他,怕黄恩国误会他在挑衅。
但李朝星躲避的视线依旧激起黄恩国的不满,他拽着李朝星头发,嚷道:“你真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争,拱手让给凌晔!”
李朝星头皮发痛,伤口再次裂开,吃痛声堵在喉咙。
“当初谁都以为你毕业了就会进星云,谁想你这傻子放着星云不干,跑去个鬼地方给人画画!赵青平一倒,凌晔一个人揽权,你让他走得太顺利,真是废物一个!”
害怕再激怒黄恩国,李朝星只能挤出畏惧顺从的表情,缩着肩膀听他自言自语。
“别人对亲兄弟都要起戒心,你倒好,把不是同个肚子出来的人当亲哥!”黄恩国攥住李朝星的头发,狠狠一推。
李朝星失控地向后倾倒,脑袋撞在集装箱冰冷的铁皮上,“嗡”的一声长鸣在脑中炸开。
黄恩国发泄怒火后,眼神忽然变得飘忽,他像是紧张过了头,显得神经质:“那些人不肯饶过我儿子,也不会放过我。凌晔也不肯给我活路,逃到哪里都只能像狗一样。”
仿佛预感中会有人闯入,黄恩国反反复复地回头,眼神四散。
在好一阵不安地踱步后,黄恩国重新看回李朝星,挤出一抹生硬的冷笑:“也对,凌晔是赵青平的种,你们一家子都是冷血的怪物。当初没我的技术,星云怎么可能拉来投资,可赵青平那贱人毫不犹豫地把我调岗,甚至没提前告诉我一句!”
“不过我一直想不懂,赵青平那种冷血的人,怎么生出你们兄弟俩?凌晔立了公证遗嘱,要是发生意外,你是唯一继承人。”看到李朝星眼里闪过的诧异,黄恩国不可思议地说,“你竟然不知道的?看来除了有个好弟弟,还有个好哥哥啊,真是兄弟情深。”
黄恩国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手掌,他骤然凑近攥着李朝星的衣领,嘴角肌肉痉挛显得表情扭曲:“我真想知道,要是你俩只能活一个,在命前面,也会像对钱一样让来让去吗?”
李朝星感到背后发冷,现在不是冬天,气温也逐渐回升,可海边那股潮气阴冷入骨。
黄恩国看到李朝星眼底难掩的恐惧,真心实意地笑道:“叫凌晔拿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你觉得他愿不愿意?不过最好还是你们俩一起去死,黄泉路有人陪着,我儿子也不算寂寞。”
梅湾码头。
电路恢复正常,休息室灯火通明,平时人来人往的长廊此刻鸦雀无声。
文彬见到凌晔的第一面,结结实实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文露听见那巴掌沾肉的声响,眉毛微微抽动,但很快神情严肃地微垂着头。
凌晔脸色黑沉,吩咐文露:“联系海警,申请梅湾海域的交通管制。”
而后,他转向文彬,面无表情地看着脸颊红肿的青年:“陆路的监控,你负责。等他回来,你怎么打都不迟。”
文彬红肿着脸,点头应诺。
码头负责人带着凌晔去监控室,所有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检查李朝星消失那段时间的监控录像。
“令弟是在观景台失踪的,那里有一条通往栈道的捷径,但不是游客通道,平时都不开放,因此也没有监控。”
凌晔看见显示器上定格的一幕,那是在露台上捕捉到的李朝星背影。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仍然头也不回地奔向栈道。
李朝星离开得很坚决,似乎决定了要放手的东西,不管曾经多么珍惜,以后对他而言都只是废物。
码头负责人久久没有听到回复,紧张地瞥了眼凌晔。
出奇的是,这位星云集团的首席执行官没有发怒,或是生气,只盯着监控显示屏,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副空壳。
凌晔知道,他不该答应李朝星的要求,允许他来参加庆功宴。
可明知李朝星参加庆功宴是别有用意,凌晔听到他那声久违的“哥”,仍然松口答应了。
这仿佛是早已印刻进骨髓里的习惯。
凌晔曾经自欺欺人,是因为母亲临终前叮嘱他要当个照顾弟弟的哥哥,所以无论李朝星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他作为哥哥都会应许。
可是,直到如今,凌晔无法再自我欺瞒,他满足李朝星的所有需求,不是因为母亲嘱咐。
只是,他想留住李朝星。
他心里佯装唾弃李朝星是个烦人精,但又止不住地扬起嘴角,帮李朝星解决麻烦事。
他享受看到李朝星懊恼无助时,拖长了声调喊“哥”的模样。
他恨不得李朝星事事都依赖他,万事都离不开他。
李朝星需要他,所以李朝星不会离开他。
那么,一无所有的凌晔也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可是,李朝星最近一次喊他“哥”,是为了彻底摆脱他。
凌晔仍记得那天晚上,当李朝星的声音从身后漫来,他回答说“你很久没叫我哥哥”,声音近乎哀怨。
他仓惶离开李朝星的卧房,似乎只要迟缓一步,会变回李朝星讨厌的那种不近人情的怪物。
残酷地剥夺李朝星的任何权利,让他彻底成为温室里的一支玫瑰。
可是,当凌晔看着监控屏上李朝星离去的背影,内心再次动摇。
因自幼知晓无人依仗,凌晔过分地独立早熟,他从来坚信除了生与死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现在,他只觉得手足无措。
第60章
七八个染了各色头发的青年人被束缚住手脚,押在员工休息室里。
“他们根本不认识莫柔,说是有人要打群架,需人多势众,所以被雇来当打手。”
凌晔走到最近一个黄毛前面,拽着青年头发,令他仰起头来。
黄毛满脸惊惧,不停说着是被骗来的。
“文彬说还有一拨人身手很好,保镖都不是对手,那些人呢?”凌晔说。
“还在追查中,有消息了会立刻回复您。”
小茉莉派了两批人过来,一批是这些用于搅乱局面的烟雾弹,另一批才是缠住保镖协助李朝星离开的人。
但这些人都不重要。甚至包括策划这场事故的小茉莉,乃至真正的后援贺照,他们都不重要。
因为,李朝星才是那个想离开的人。
凌晔明知把气洒在这些青年头上,抑或是小茉莉、贺照身上都是无用功,但他做不到不憎恨这些人。
他没有理由迁怒李朝星,所以只能把怒火烧到带走李朝星的人头上。
这些被人当枪使的青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尤其是被凌晔拽着头发端详的黄毛,本就难看的五官上糊了鼻涕眼泪,不堪入目。
凌晔嫌恶地松开手,失控的情绪令他无法维持表面的体面,如同草原上的鬣狗暴躁不安。
逼仄的员工休息室里站满了人,气氛沉闷压抑。所有人都在观望凌晔的反应,但又没有人敢与他直视。
一个失去理智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通信提示音再次响起,助手忐忑地看向凌晔。
不久前,凌晔二话不说从举办庆功宴的酒店离开,只留副总和钟书汶维持局面。但庆功宴办得盛大,除了内部人员,更有不少贵宾。这些贵客是看在凌晔的面子上才受邀出席。
凌晔不在,其他人镇不住场。
钟书汶接连两通电话打来,小心翼翼询问凌晔何时回去。
“我不在,他就不知道做什么!没长脑吗?滚!”凌晔脸色黑沉,如暴雨将至时凝固的海面。
助手咬住下唇,片刻后松开,轻声说:“凌总,不是钟秘书的电话。”
周围几人忐忑地看着凌晔接通电话,正等着凌厉的风暴席卷海绵,卷起惊涛巨浪。
但出奇的是,凌晔没有发怒,仅仅沉默地听着手机另一端的人说话。
旁人听不清电话里说了什么,但都能察觉到凌晔的异常。
悬而未下的暴雨没有如期来临。
凌晔先前的暴躁不安逐渐被封住,脸上只留下一片沉寂。到了后面,旁人已经无法通过表情揣摩出他的心绪。
无从知道他是怒,是喜,是暴躁,还是平静。
过了许久,凌晔才转动眼珠,眼睛抬起,视线投向窗外黑沉无比的海。
室内静得仿佛连空气都是凝滞的,除了窗外微弱的海浪声,别无其它声响。因而但凡一道声音都能传遍所有人的耳朵。
凌晔的嗓音有些哑,声音也不算大,但清晰无比:“不要伤害他,我都答应你。”
李朝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密闭的集装箱里暗不透光,空气稀薄。后脑未经处理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脑内的淤血压迫神经,意识模糊。
相比起晕晕沉沉的状态,清醒的时候竟更叫他难受。
没有光,连声音也微乎其微,李朝星甚至觉得自己被遗弃在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的角落,就算死去也悄无声息,无人发觉。
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的疼痛更恐怖,他恨不得像最初一样晕过去,但饥饿导致胃部痉挛胀痛,不时地将他从意识模糊的状态中抽醒。
李朝星不相信命。他虽然在凌晔面前自嘲是天煞孤星,但并不相信玄之又玄的命格。
可是,在这种压抑窒息的环境下,那些抽象玄乎的说法开始侵蚀他的意志。
或许,他真的命该如此。
天煞照命,六亲缘浅,像赵青平和李曼云那样死于非命。
一道光线穿透眼皮,驱散眼前浓稠的黑暗。
李朝星费力地想睁开眼,然而还未完全睁开眼,又被人罩了头套。
现在应该是下午时分,外头温度不低。海腥味很浓,异常呛鼻。李朝星被连拖带拽赶出了集装箱,又被人推上一艘小型快艇。
快艇在海面行驶了一段时间,水花溅落到甲板上。
“凌晔对你还不算狠心,答应了我的所有要求。”黄恩国的声音穿透头套,粗糙得像在磨砂纸上打磨过。
两天前,黄恩国让凌晔准备一艘指定型号的游艇,备好赎金,独自来公海赎回李朝星,但凡凌晔耍任何心眼,他都会立刻终止交易,拉着李朝星一起去死。
李朝星被绑在甲板一侧的系缆桩上,远离海岸线后,黄恩国摘了他的头套,但没有撕下封口的胶布。
“凌晔以为我只想要钱,他这么宝贝弟弟,哪能只用钱来换?”黄恩国笑了两声,眼睛没有笑意,嘴角却扬得快到耳根。
自从被绑后,李朝星很识时务,一直老实听话。在黄恩国看来,赵青平这个小儿子虽然没有上进心,但人还是有点小聪明,场面话说得漂亮,性格也不像凌晔那般强势。
黄恩国还是第一次见李朝星的眼神凶得像要杀人。
他颇为欣赏李朝星徒劳挣扎的模样,撕下了封口的胶布,继续说:“这份礼物本来应该在庆功宴那晚送给凌晔,只可惜没能送出去。不过现在送上也不算迟。”
李朝星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讨厌赵青平吗?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你有本事都冲我来!”
黄恩国眼神阴冷,嘴角的沟壑越发明显:“我是想杀了你,但现在留着你还有用。比起直接让你去死,不如先看一出好戏。”
李朝星满嘴血腥味,喉腔里的血气还在不断上涌:“别做梦了!但凡我俩任何一个人出事,你也逃不了!”
黄恩国冷笑:“放心,你是交易的砝码,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去死。凌晔已经出发了,很快你们兄弟俩就能团聚。”
凌晔满足了黄恩国提出的一切要求,远航游艇、足额赎金,交易前,他只要求能看一眼李朝星。
李朝星因为断水断食,脸色苍白,手脚被紧紧束缚,但性命无碍。
37/42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