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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野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帐篷里光线昏暗,气味浑浊。豁阿黑已经坐在了里面,他的脸色难看,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
他没有寒暄,直接伸手示意沈照野坐在对面的毡垫上。老刀和山猫一左一右站在沈照野身后,手按刀柄,扫视着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和豁阿黑身后的护卫。
“废话不多说了。” 豁阿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直接,“你们之前说的棍子,具体指什么?能给我们多少?什么时候能给?”
沈照野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粮食,药品,御寒的衣物,还有必要的铁器。”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批,可以很快送到,解你们燃眉之急。后续,看你们的需要和进展。”
“我们需要武器。” 豁阿黑盯着他,“真正的刀剑,弓箭,不是烧火棍!”
“可以。” 沈照野答应得很干脆,“但数量需要控制,而且,怎么用,用到哪里,我们需要知道。”
“你们想要一个安分的邻居。” 豁阿黑冷笑一声,“光给东西不够。敦格和库勒的人比蚂蚁还多。你们大胤,能出多少兵?”
“出兵?” 沈照野摇头,“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我们的军队不会轻易踏入尤丹的土地,我们能做的,是在你们动手的时候,牵制他们的部分兵力,让他们无法全力对付你们。并且,提供你们需要的物资。”
豁阿黑沉默了,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知道这可能是对方目前的底线。他沉吟片刻,又道:“如果我们……如果事成了,你们要如何保证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如何保证你说的互不打扰?”
“我们可以立约。” 沈照野道,“以北安城为界,互不侵犯。开通有限的边市,你们可以用牛羊皮货换取需要的粮食盐铁,这是北安军大帅能给出的承诺。”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双方都在掂量着对方的条件和底线。
过了许久,豁阿黑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死死盯住沈照野。
“好,就算我信你们大胤的承诺。但是,杀死了阿勒坦王子的仇,怎么算?”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
“我要那些手上沾了阿勒坦王子鲜血的大胤士兵的人头,用他们的人头,来祭旗。这个条件,你们答不答应?”
【作者有话说】
风浪越大,鱼越贵哈哈哈哈哈。
第21章 芦花
豁阿黑的话落,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作响,只剩下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老刀和山猫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豁阿黑和他身后的护卫,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刻就会扑上去撕咬。
帐篷里的暖意骤降,杀意如同草原的白毛风,在双方之间无声地碰撞激荡。
豁阿黑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在沈照野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和痛苦,或许还有一种异族之间敌对的疯狂。他身后的巴特尔和诺敏也如同被拉紧的弓弦,眼神凶狠地锁定着山猫和老刀的一举一动。
气氛紧绷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引发一场血腥的火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触即发的死寂中,沈照野却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躲闪。他只是微微扬起了脸,目光平静地迎上了豁阿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
帐篷里静如深夜,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沈照野开口了,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雪雹砸落在冻土上,话语中是冷硬的坦诚。
“头领要的人头……”
他顿了顿,仿佛在犹豫,但很快就吐出后言。
“恐怕,拿不到了。”
豁阿黑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
但沈照野接下来的话,却如迎面冰水一般,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动作。
“因为杀了阿勒坦王子的人——”
沈照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直直地看进豁阿黑的眼睛深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是我。”
帐篷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不仅是豁阿黑和他的人,连老刀和山猫都差点惊得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照野的背影。
少帅疯了?!这种时候承认这个?!!
豁阿黑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又涌上一股骇人的血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照野,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荒谬,以及滔天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吞噬的仇恨。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变形,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嘶吼,“是你!”
巴特尔和诺敏锵地一声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帐篷里反射出危险的寒芒,直指沈照野,帐外也瞬间传来一片武器出鞘和弓弦绷紧的可怕声响。
老刀和山猫也在同一瞬猛地踏前一步,腰刀出鞘一半,将沈照野护在身后。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火星四溅,下一秒就是血肉横飞。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照野,却依旧稳如磐石。他甚至抬手,轻轻按下了老刀和山猫已经出鞘一半的刀锋。
他依旧看着豁阿黑,看着对方那因极端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扭曲的面容,没有任何辩解,甚至没有多少胜利者的得意。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当时在黑石河谷,阿勒坦王子押运粮草,是我大胤的心腹大患。我奉命出击,烧粮草,断补给,这是军令。”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阿勒坦王子很英勇,战斗到了最后。”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夜晚,然后继续道:“但是,头领。杀阿勒坦王子的是我,沈照野。与如今坐在你面前,想跟你谈一笔能让你们活下去的生意的人,也是我沈照野。”
他向前微微倾身,无视那几乎要戳到鼻尖的刀锋,目光灼灼地盯着豁阿黑:“仇恨是过去的刀子,它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喂不饱你帐篷外面那些快要饿死的族人,更救不回你那个刚刚晕过去的亲人。”
“你现在可以动手,为你王子报仇。我们三个,或许今天走不出这个帐篷。但然后呢?然后你们所有人,包括你拼死要保护的那个人,就会立刻给我们陪葬。敦格和库勒会笑到最后,尤丹再不会有阿勒坦王子一丝一毫的痕迹。”
“或者。” 沈照野道,“你可以把这笔账,先记在我沈照野的头上,先把眼前这最要命的难关渡过去,先让你的人活下去,让你的血脉延续下去。等到你们真的拿回了该拿的东西,站稳了脚跟,到时候,你豁阿黑头领若还想找我沈照野清算这笔旧账,我随时奉陪。”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坦荡:“我沈照野就站在这里,跑不了。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活到那一天。”
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又如同雪雹砸落,将帐篷里那浓得化不开的仇恨和杀意冲击得七零八落。
豁阿黑死死地瞪着沈照野,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握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的血管虬结凸起,仿佛随时都会失控劈砍下去。仇恨的火焰在他眼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但沈照野说得对,无论是族人的惨状,还是赛罕苍白的脸,营地绝望的气息,这一切的一切,都比那已经无法挽回的仇恨更加沉重,更加迫在眉睫。
报仇?然后呢?一起死?
巴特尔和诺敏也僵在原地,手中的刀依旧指着沈照野,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豁阿黑,挣扎不已。
终于,豁阿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狼王濒死般的、极其压抑痛苦的嗬嗬声,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被身后的诺敏赶紧扶住。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的疯狂和仇恨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对着巴特尔和诺敏,做了一个僵硬的下压手势。
“……收刀。”
巴特尔和诺敏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咬着牙,极其不甘地却又缓缓地将刀插回了鞘中。帐外紧绷的弓弦声和武器摩擦声也渐渐平息下去,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并未完全消失。
老刀和山猫也暗自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刀虽入鞘,手却未离。
豁阿黑推开诺敏的搀扶,自己坐稳了。他不再看沈照野,目光投向帐篷角落里那点微弱的炭火,仿佛一下子老到了老态龙钟。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炭火都快熄灭了。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开口:“粮食、药品、衣物、铁器……第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沈照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豁阿黑选择了现实,选择了生存。
“最快三天。” 沈照野立刻回答,“我会立刻派人回去联系,我们会留下身上携带的所有伤药和大部分盐,剩下的,三日之内,必定送到你们指定的地点。”
“好,至于其他的……” 豁阿黑的声音依旧低沉,“等东西到了再谈。”
“可以。” 沈照野爽快答应。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他们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今天能谈成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既如此。” 沈照野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回去安排。豁阿黑头领,保重。”
豁阿黑依旧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沈照野不再多言,对老刀和山猫使了个眼色,三人警惕地、一步步退出了帐篷。
帐外,寒风依旧凛冽。巴特尔和诺敏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三人走出营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黑暗中。
回去的路,依旧漫长而冰冷。
一出鬼哭谷那令人窒息的营地,沈照野三人没有丝毫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线,拔腿狂奔。他们的脚步踩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出老远。
“头儿,刚才太险了!”老刀一边疾行,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视线外的山谷,“您怎么就那么承认了?万一那老家伙当时没忍住……”
“忍不住,那就打。”沈照野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一股冷硬,“难道你以为藏着掖着,这事就能揭过去?豁阿黑不是傻子,他迟早会知道。与其到时候被揭穿,陷入更被动的局面,不如趁现在还有点底气,直接把刀子亮出来。是接着谈,还是立刻翻脸,让他选。”
“他选了谈,说明他比他那个死掉的王子,更清楚什么是现实。”
山猫在一旁接口:“话是这么说,但这仇算是结死了,以后就算合作,也得时时刻刻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本来也没指望能化敌为友。”沈照野嗤笑一声,“互相利用罢了,我们利用他们搅乱尤丹内部,他们利用我们活下去。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三人不再说话,沉默地在雪原上疾驰。他们的速度极快,专挑隐蔽难行的路线,避开可能遇到巡逻队的大道。来时小心翼翼花了数日的路程,回程只用了不到两天一夜。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咸蛋黄,挂在西边灰白色的天际线上时,他们接近了之前与李靖遥约定好的先遣队潜伏地点,一处位于黑石河上游支流、几乎被冰雪覆盖的废弃牧民冬窝子。
远远地,就看到了隐藏在山坳里的营地,和几缕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制过的炊烟。暗哨发现了他们,发出了几声模仿雪枭的叫声。
很快,几个穿着皮甲的身影从雪地里冒了出来,迎了上来。为首的是李靖遥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夜不收队正,名叫赵擎。
“少帅!”赵擎看到沈照野三人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又看到他们身后没有其他人,脸色又凝重起来,“情况如何?鬼哭谷那边……”
“谈成了个大概,暂时死不了。”沈照野言简意赅,一边跟着赵擎走进避风的窝棚,一边抓起水囊灌了几口冰冷的水,“豁阿黑还在,手里还有百十来人,但快弹尽粮绝了。他答应合作,条件是粮食、药品、衣物,还有少量武器。”
窝棚里还有其他十几个先遣队员,个个脸色冻得青紫,但眼神都亮了起来,围拢过来。
“太好了!这么说咱们这趟没白跑!”
“真要支援那帮蛮子?”
沈照野放下水囊,抹了把嘴:“是不是白跑,还得看后续。支援肯定要支援,但不能白给。赵擎,你立刻挑两个脚程最快的弟兄,带上我的信物和口信,用最快速度赶回北安城,亲自交给大帅和李将军。”
“告诉他们,鬼哭谷这边初步敲定,急需第一批物资。粮食以易储存的炒米、肉干为主,药品主要是金疮药和风寒药,衣物要厚实耐寒的皮裘毡袜,铁器……先送五十把弯刀和二十张弓,配两百支箭。让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筹备,由你安排可靠人手,分批次运送到我们之前设定的三号交接点。”
“是!少帅!”赵擎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其他人。”沈照野看向窝棚里其他眼神热切的队员,“收拾东西,我们休整两个时辰,然后立刻出发,重返鬼哭谷。”
“还回去?”老刀一愣,“头儿,咱们刚出来,物资也没到,现在回去干嘛?”
“光靠嘴说,豁阿黑那只老狐狸不会真放心。”沈照野解释,“我们得回去盯着,一方面显示我们的诚意,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他临时变卦,或者被敦格、库勒的人抢先发现端倪。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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