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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后第一日午后,就在一片丘陵地带,与一支大约二十人的尤丹骑兵小队迎面撞上。对方衣甲混杂,神情凶悍,看到他们这几个人落单的商人,如同饿狼看到了肉,嚎叫着就冲了过来,根本不多问一句。
“散开,依托乱石,弩箭招呼!”老刀反应极快,厉声吼道。
沈照野几人瞬猛间散开,扑向路旁嶙峋的怪石后面。劲弩机括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尤丹骑兵惨叫着栽下马背。
“是硬茬子!扯呼!”对方头目见一个照面就折了人手,意识到不对劲,喊了一声尤丹话,拨马就想跑。
“一个都别放走!”山猫冷喝一声,从侧翼一块巨石后闪出,手中一把短弩连发,又射倒两人。其他人也纷纷从隐蔽处杀出,刀光闪烁,动作干净利落。
战斗很快结束,二十人的小队,除了几个见机得快、拼命打马跑掉的,其余全被留下。沈照野蹲下身,翻检着尸体上的标识和携带的物品。
“看这狼头徽记,像是敦格的人。”老刀踢了一具尸体一脚,“妈的,跑得倒快,没问出口供。”
“不必问。”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他们马匹的状态,瘦弱不堪,人也都面带菜色。敦格的日子看来也不好过,手下人都开始干这种没本钱的买卖了。而且,他们出现在库勒势力范围的边缘,看来这两边摩擦得很厉害,防线都犬牙交错,乱成一锅粥了。”
清理完痕迹,掩埋了尸体,他们继续赶路。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小规模遭遇战又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库勒的巡逻队,有时是敦格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甚至有一次还碰到了一股完全不知道属于哪方、纯粹是趁乱打劫的土匪。
每一次遭遇,他们都尽量迅速解决战斗,绝不纠缠。通过观察这些敌人的装备、士气、行动方向,沈照野不断印证和修正着对尤丹内部局势的判断。
“库勒的人明显更凶悍,装备也好一些,但后勤似乎跟不上,抢掠的欲望很强。”
“敦格的人看着规矩点,但士气低落,逃跑的居多,看来王庭那边的压力不小。”
“这帮土匪……哼,真是哪里乱,哪里就有这种蛆虫。”
他们在尤丹这片骤然化脓溃烂的土地上小心穿行,通过一次次短暂的、血腥的接触,感知着其下涌动的混乱和衰败。
风餐露宿,昼伏夜出,神思时刻紧绷。干粮很快吃完了,就只能靠打到的野物和融化的雪水充饥。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沾满了血污、尘土和汗渍,看起来比真正的流寇还要狼狈。
但当远处北安城那熟悉而残破的轮廓,终于如同一个伤痕累累的残兵,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城头上的守军老远就看到了这支小小的、行动迅捷的队伍。警戒的号角立刻吹响,弓箭手紧张地张弓搭箭,直到看清为首那匹神骏的黑马和马上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遒劲的身影。
“是少帅!少帅回来了!”眼尖的士兵激动地大喊起来。
消息像滚雷一样迅速传遍城墙,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沈照野一马当先,冲入城内。早已得到消息的军民涌上街道,他们看着这支小队,看着他们身上斑驳的血迹和破损的衣物,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少帅回来了!”
“太好了!老天保佑!”
欢呼声、议论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沈照野骑在马上,脸上是张扬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朝着两边的人群随意地挥着手。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在帅府门口那略显拥挤的人群前方,李昶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那身初来乍到时略显宽大的青色袍子,外面罩着厚厚的氅衣,脸色在北地的寒风中被吹得发白,但身姿挺拔如寒竹。
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远远落在了沈照野身上。
四目相对。
沈照野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了一些,朝着李昶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
李昶对上他的目光,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了一下,也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担忧之色缓缓褪去,变得关切、松缓。一路千难万险仿佛近在眼前,好在如今平安归来。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过于外露的情绪。
沈照野心中莫名一安,随即又被涌上来的欢呼声淹没。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照海,大步走向帅府。
议事厅内,沈望旌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沈照野虽然狼狈却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帅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和缓欣喜之色。
“父帅,我回来了。”沈照野抱拳行礼。
“嗯。”沈望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缺胳膊少腿就行,情况如何?”
沈照野言简意赅地将鬼哭谷的情况、与豁阿黑达成的和谈、沿途遭遇以及他对尤丹内部局势的判断汇报了一遍。
沈望旌听得极其仔细:“做得不错,比预想的要顺利。你也辛苦了,先回帐里洗刷一下,好好歇歇。晚上过来,我们再详细商议后续。”
“是。”沈照野确实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帅府,发现李昶还在外面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并排朝着沈照野那顶破旧的营帐走去。
帐内依旧杂乱,却透着一股让人放松的气息,照海已经手脚麻利地烧好了一大桶热水。
沈照野脱掉那身又脏又硬、散发着各种怪味的皮袍,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李昶安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矮桌旁,拿起桌上兵书,随手翻着。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帐篷里,暂时驱散了寒意和紧张。
泡了好一会儿,洗去一身疲惫和污垢,沈照野才筋疲力尽地爬出来,胡乱擦了擦,换上干净的里衣,一屁股坐在李昶对面,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了下去。
“还是自己的狗窝舒服。”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翻书的李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在身上摸了起来。
摸了半天,才从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串用彩色石子和打磨过的细小兽骨串成的简陋手串,颜色鲜艳却质朴,用一根皮绳穿着。
“喏,给你带的。”沈照野将那串彩石手串抛给李昶。
李昶伸手接住,入手冰凉,石子和兽骨摩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有些愕然地低头看着这串明显带着尤丹部落风格、编织略显粗糙却别具匠心的手串,又抬头看向沈照野,眼神带着询问:“随棹表哥,这是?”
就在离开鬼哭谷的前一日,沈照野在营地边缘又偶遇了被老妇人搀扶着出来透气的赛罕。 赛罕的气色比之前稍好了一些,看到沈照野,互相见礼。 沈照野看着她帐篷门口那串风中轻响的彩色石子风铃,忽然开口道:“你那风铃上的石头,颜色挺鲜亮。”
赛罕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是孩子们在谷里捡的,胡乱串的。”
“看着不错。”沈照野想到李昶,“能不能匀我几颗?我带回去糊弄我家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弟弟,省得他老觉得北疆除了沙子就是石头。”
赛罕再次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看了看沈照野,又看了看那串风铃,沉默了片刻,竟然真的微微侧头,对老妇人低声吩咐了一句。 老妇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帐篷,不一会儿,拿着几颗颜色最鲜亮的小石子和一小截皮绳出来了。
赛罕接过,并没有直接给沈照野,而是就着皮绳,将那几颗石子串成了一个简易的手串,然后才递给他。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让令弟见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沈照野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谢了,他肯定喜欢。”
“路上随便捡的石头子儿,看着花花绿绿的,跟你宫里那些玉啊翠的不一样吧?”沈照野含糊其辞,拿起水壶又灌了一大口冷水,眼神飘向别处,试图显得小事一桩,“瞅着挺鲜亮,就顺手串了串。不喜欢就扔了,不值钱。”
李昶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些颜色与形状各异的石头和打磨得光滑的小块兽骨。
这编织的结法,这石子的挑选搭配,绝非男子手笔,更非顺手能为之。
他不笨,立刻猜到了这手串的大致来历,心中一时有些发堵,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涩意,但最终,都化作了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照野。沈照野却扭着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着帐篷顶那个被风吹得呼扇的破洞,神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沈照野发梢滴落的声音和李昶指尖摩挲石子的细微声响。
许久,李昶才轻轻开口:“很别致,我很喜欢。”
他没有追问,只是小心地、慢慢地将那串手串套在了自己纤细的腕骨上,大小居然正合适。那些粗糙而鲜艳的石头,贴着他过于白皙的皮肤,形成一种奇异而夺目的对比。
沈照野飞快地瞟了一眼,看到那串彩石确实戴在了他手腕上,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得意,但立刻又用一声咳嗽掩饰了过去,岔开了话题:“我们不在的这几天,城里没出什么幺蛾子吧?那帮使团的老爷们还安分吗?你舅舅没被他们烦死?”
李昶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石子隔着皮肤传来一丝凉意,这才抬眼看向沈照野,顺着他的话答道:“使团还算安分,张少卿每日只是询问进度,陈副使近来很是安生。舅舅忙于军务,统筹粮草,部署防务,一切按计划进行。”他顿了顿,补充道,“随棹表哥让人送回来的消息很及时,第一批物资已经顺利送达三号点。”
“那就好。”沈照野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却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热水一泡,放松下来,身上那些之前被忽略的细小伤口和淤青开始隐隐作痛。
李昶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和颈侧,那里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和青紫的痕迹。
“随棹表哥,你受伤了?”他的声音瞬间绷紧了些。
“小伤,蹭破点皮,不碍事。”沈照野摆摆手,浑不在意,“路上碰到几伙不开眼的毛贼,活动了下筋骨。”
李昶却不由分说地站起身:“药箱在哪里?”
“啊?真不用……”沈照野还想拒绝。
“照海!”李昶已经提高了声音,朝着帐外喊道。
一直守在帐外的照海立刻应声掀帘探头:“殿下有何吩咐?”
“去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
“是!”照海看了一眼沈照野,见自家少帅没再反对,立刻扭头跑去取了。
很快,照海就拿着一个军中最常见的木制小药箱和一卷白布回来了。李昶接过,示意照海先出去。
他走到沈照野身边,打开药箱,拿出药瓶和布条:“随棹表哥,转过身去,我看看。”
沈照野看着李昶这副难得有些强硬意味的认真神情,咂咂嘴,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把后背亮给他。
只见他结实的后背上,除了旧伤疤,又添了几道新的划伤和一大片明显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昶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沉默地倒出些药粉在掌心,又沾了点清水化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微凉的手掌覆上那些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专注而仔细,确保药膏均匀地覆盖每一处伤处。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沈照野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
“忍着些。”李昶低声道,“有些地方破了皮,不处理好容易化脓。”
“知道知道,辛苦我们六殿下。”沈照野嘴硬着,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感受着那轻柔的触碰。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瓶轻碰和布条撕开的细微声音。
“路上很凶险?”李昶一边替他包扎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一边低声问。
“还行吧,就那样。”沈照野含糊道,“尤丹那边现在乱得像一锅滚粥,到处是溃兵和土匪。不过也好,越乱对我们越有利。碰上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咱们的人腿脚利索。”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玩笑说:“不过话说回来,六殿下大义啊。听说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把城里那帮猴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当起先生了?没看出来,还挺有闲情逸致。”
李昶正低头给他系紧布条,闻言动作不停,只是淡淡回道:“总不能日日对着地图和账本发呆,教几个字,费不了什么事。也比招惹……”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失言,立刻抿住了嘴唇,专心系好最后一个结。
沈照野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扭过头,挑眉看着他:“招惹什么?嗯?话说一半可不地道啊,六殿下?”
李昶垂下眼帘,收拾着药箱,避开他的视线,耳根有些热:“没什么,药上好了,这两日别沾水。”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却明显心虚的样子,心情莫名大好,也不再追问,笑嘻嘻地转回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胳膊:“李昶,手艺不错啊,比军医那老家伙温柔多了。”
李昶没接话,只是将药箱盖好,放回原处。
“对了。”沈照野像是突然想起正事,“老爹说晚上还要细聊,估计是要说后续怎么对付敦格和库勒那俩龟孙子。你也一起来听听?”
李昶点了点头:“好,舅舅之前也让我参与商议了。”
“行,那到时候见。”沈照野打了个哈欠,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终于彻底涌了上来,“我先眯会儿,吃饭了叫我。”
说着,他也不管李昶还在,直接向后一倒,瘫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很快便睡着了。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陷入沉睡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放松甚至有些稚气,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目光又落到自己手腕那串彩石上。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照野沉睡的呼吸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李昶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细心地为他拉好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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